鴆酒
冷酒入喉時,像有一把燒紅的鐵錐,順著食道狠狠紮進五臟六腑。
我蜷縮在冷宮的硬榻上,指尖摳進朽爛的木板裡,眼前陣陣發黑。殿門被風雪撞得哐當作響,臘月的寒風捲著碎雪撲進來,落在我早已凍得青紫的臉上。
“娘娘,陛下有旨,您還有什麼遺言,奴纔可以替您捎給陛下。”
傳旨的太監尖著嗓子,語氣裡冇有半分敬意,隻有掩不住的鄙夷。我認得他,是禦書房跟前伺候的李德全,從前見了我,頭都要低到塵埃裡,如今卻敢站在我麵前,看著我飲下這杯鴆酒。
遺言?
我扯了扯嘴角,血沫順著唇角往下淌,混著雪水,在下巴上凝出冰涼的痕跡。
我沈清辭,丞相嫡女,十六歲嫁入東宮為太子妃,十九歲冊立為後,陪著蕭珩從東宮走到金鑾殿,三年夫妻,到頭來,隻落得一杯毒酒,滿門抄斬的下場。
沈家滿門忠烈,父親戰死沙場,長兄殉國邊關,隻剩我一個孤女困在這深宮之中,他卻信了蘇憐月的讒言,說沈家通敵叛國,說我以巫蠱之術謀害皇嗣。
多可笑。
我曾以為,我與蕭珩是年少情深,是天作之合。
及笄那年,上元燈節,他在長安街的人潮裡拉住我的手,桃花眼彎著,說:“清辭,待我登上帝位,必以鳳印相托,此生唯你一人,絕不相負。”
我信了。
我信了整整五年。
直到他廢了我的後位,將我打入冷宮,直到沈家滿門的鮮血染紅了朱雀大街,直到蘇憐月穿著我的鳳袍,站在冷宮門口,居高臨下地看著我,說:“姐姐,陛下從來愛的都是我,你不過是他坐穩皇位的棋子罷了。”
棋子。
原來我傾儘所有,換來的不過是這兩個字。
腹痛越來越烈,意識漸漸渙散,我彷彿又看見那年曲江池畔,他為我折下一枝初開的清荷,說清辭如荷,濯清漣而不妖,是這世間最乾淨的姑娘。
蕭珩,若有來生,我沈清辭,生生世世,永不與你相見。
最後一絲意識消散時,我聽見風雪裡傳來急促的腳步聲,還有一聲撕心裂肺的 “清辭”,像極了他從前喚我的模樣。
罷了,都是假的。
大婚
再睜眼時,入目是繡著纏枝蓮紋的大紅帳頂,鼻尖縈繞著濃鬱的合香,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喜餅甜香。
我猛地坐起身,渾身的筋骨竟冇有半分痛楚,低頭看去,身上穿著大紅的嫁衣,領口繡著精緻的並蒂蓮,金線在燭火下閃著細碎的光。
“娘娘,您怎麼醒了?可是哪裡不舒服?”
貼身侍女晚翠端著水盆進來,見我醒著,嚇了一跳,忙放下東西上前。
晚翠?
她不是在我被打入冷宮的第二日,就被蘇憐月杖斃了嗎?
我抓住她的手,指尖觸到她溫熱的皮膚,聲音止不住地發顫:“現在是什麼時候?”
晚翠被我抓得一愣,笑著回道:“娘娘,今日是您和太子殿下的大婚之日啊!剛拜完堂,殿下在前廳應酬賓客,讓奴婢們先伺候您歇著。”
大婚之日。
我與蕭珩的大婚,是永安七年的仲秋。那一年,我十六歲,他還是太子,沈家滿門尚在,一切悲劇都還冇有發生。
我重生了。
重生回到了我嫁給蕭珩的這一天,回到了所有噩夢開始的地方。
巨大的狂喜過後,是鋪天蓋地的寒意。我掀開被子跌下床,赤著腳踩在冰涼的金磚地上,衝到妝台前,銅鏡裡映出一張稚嫩的臉,眉眼明豔,肌膚瑩潤,眼裡還帶著未脫的少女氣,不是冷宮那個形容枯槁、滿心怨毒的廢後。
是真的,我真的回來了。
“娘娘,您這是做什麼?地上涼,仔細染了風寒!” 晚翠忙拿了繡鞋過來,要替我穿上。
我推開她的手,腦子裡隻有一個念頭:我不嫁了。
這皇後之位,這東宮之主,誰愛要誰要,我沈清辭,絕不要再踏入這深宮一步,絕不要再與蕭珩有半分牽扯。
我要走,現在就走。
就在我手忙腳亂地要拆頭上的鳳冠時,殿門 “吱呀” 一聲被推開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逆著光走進來,玄色鑲金邊的喜服,身姿挺拔,墨髮束在玉冠裡,那張我刻入骨髓、恨入骨髓的臉,此刻帶著幾分酒意,桃花眼裡盛著我從未見過的複雜情緒,直直地落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