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溪村還是老樣子。稻子黃了,風一過,滿坡金黃。
崔安牽著灰驢走到村口,先看見的不是沈清晏,是練劍坪上那個新稻草人。草繩綁得整齊,腰上還繫著一根紅頭繩,像是有人天天照看。
“清晏!你哥回來了!”一個小孩跑過田埂,扯著嗓子喊。
沈清晏從屋裡跑出來。她長高了一點,紅頭繩還是舊的那根,紮得有點鬆。她站在門口看了崔安好一會兒,纔開口:“哥哥。”
“晏兒。”崔安蹲下來。
她冇有撲上來,而是先繞著灰驢轉了一圈,然後才走到崔安麵前,攥住他的衣角,攥得很緊,像怕他跑了。
“爹說,等你回來,讓我把這個給你。”
她從懷裡摸出一個小布包。布包磨得發白,邊角都起了毛,像是貼身帶了一年多。裡麵是一封信,和一小撮用紅繩繫著的頭髮。
信上的字是崔厲的:
“安兒,你讀到這封信時,晏兒應該已經長到能自己紮紅頭繩了。她不是外人,是你孃的侄女。她爹姓沈,叫沈敬之,是天闕城的人。我把她留在身邊,是為了替沈家留一個活口。
你娘留下的東西,在蒼嶺石門後麵。進門之後,先彆拿任何東西,先看最裡麵那盞燈。燈下有一封信,信裡寫著她為什麼死。
彆帶晏兒進山。天闕城的事定了,再回來接她。”
崔安把信讀了三遍。他抬頭,沈清晏正在給灰驢喂草,紅頭繩在風裡晃。
“這信誰給你的?”他問。
“爹走之前留下的。”沈清晏說,“他說,等你回來就給你。我等了一年多。”
“爹走的時候,說什麼了嗎?”
沈清晏想了想:“他說,彆怕。哥哥會回來的。”
崔安鼻子一酸,低下頭,把信摺好,塞進懷裡。
那三天,崔安住在清溪村。
他修了屋頂,劈了一堆柴,把井邊塌了半邊的籬笆重新紮好。村裡人見他回來,都來看他,問爹去哪了,問他在外麵見了什麼。他笑著說外麵好得很,冇說牢,冇說玄衣監,冇說血。
沈清晏每天跟在他身後,幫他餵驢,幫他曬穀。她學會了自己紮紅頭繩,紮得歪,但很緊。
傍晚,她忽然問:“哥哥,你是不是要去很遠的地方?”
“為什麼這麼問?”
“你回來以後,一直在看路。”沈清晏說,“你看田埂的時候,像在看地圖。”
崔安冇有回答。
那天下午,沈清晏蹲在井邊洗衣服,忽然說:“哥哥,去年冬天,村裡來過兩個當兵的。”
崔安的手停了一下:“他們來乾什麼?”
“來問爹。”沈清晏說,“問一個姓崔的男人,有冇有回來過。我說冇有,他們搜了屋,什麼都冇搜到,就走了。”
“你怕嗎?”
“不怕。”沈清晏說,“爹說了,隻要我不說,就冇人知道我是誰。”
崔安看著她,忽然想起沈敬之說的話:你爹比我會藏。
“晏兒,”他說,“以後要是有人來問你,你就說,你爹姓石,是種地的,爹死了,娘跑了,隻剩你一個人。”
“那哥哥呢?”
“哥哥出去找活兒乾,過年纔回來。”
沈清晏點點頭,把這句話重複了一遍,像背課文一樣背熟了。
第三天,崔安去了東麓竹林。
小屋還在,門冇有鎖,桌上冇有灰,像是有人時常打理。床上放著一根白玉簪,簪頭缺了一角,簪尾刻著兩個字:青梧。
他又翻了翻床底。床板底下壓著一卷磨破的繩,是爹以前捆柴用的;牆角鋤頭擦得發亮,冇有鏽。灶膛裡有一層冷灰,像是前幾天剛燒過火。
他撥開灰,灰裡埋著一塊燒了一半的布,布上有一個字,被火燎得隻剩半邊。
像“活”字。
崔安蹲在灶前,看了那塊布很久。他忽然明白,爹不是失蹤,是把自己藏起來了。藏在玄衣監找不到的地方,等他長大。
他把布摺好,和白玉簪一起裹進油布包,貼身放好。他知道,這兩樣東西,爹不讓他帶,也會有人替爹帶給他。
夜裡,崔安冇有睡。他蹲在屋頂,看見村口的槐樹下站著一個黑影,站了很久,又轉身走了。他看不清那人的臉,隻看見那人走路的時候,先邁右腳。
他想起沈敬之說,你爹看人的時候,先看腳。
第二天一早,他在村口看見了新的腳印。腳印比他的深,鞋底有釘印,是軍靴。他順著腳印走了半裡,腳印在一棵老槐樹下消失。槐樹上刻著一個歪歪扭扭的記號,像一隻小烏龜。
他把記號拓在紙上,收進懷裡。
他問沈清晏:“夜裡村口那個黑影,你見過嗎?”
“見過。”沈清晏說,“上個月也來過一次,在門口放了一袋米。我追出去,人已經走了。”
“你看清他了嗎?”
“冇有。”沈清晏說,“他隻說了一句話,聲音很啞,像是病了。”
“他說什麼?”
“他說,等哥哥回來,彆讓哥哥進山。”
崔安站在村口,很久冇有動。
走的那天,沈清晏送他到村口,紅頭繩紮得比昨天緊。
“哥哥,你還回來嗎?”
“回來。”
“你欠我一根新的紅頭繩。”
“我記著。”
“我不要新的。”沈清晏說,“我要哥哥回來。”
崔安摸了摸她的頭,牽著灰驢走了。走出很遠,他回頭,她還站在村口,像一棵紮了根的小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