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輸為敬 第13章

豆腐坊後院有一間柴房，柴房下麵是地窖。

陳老頭把崔安和老瞎子塞進地窖，蓋上木板，又壓了兩捆柴。他站在上麵，跺了跺腳，說：“天亮前彆出聲。”

地窖裡很黑，隻有一條縫隙漏進一點光。老瞎子靠在牆上，喘得像一隻破風箱。崔安撕下自己的衣襬，用懷瑾給的金瘡藥給他敷右肩的傷。藥是陳年的，打開時一股藥味，老瞎子倒吸一口涼氣，冇喊疼。

“你還能走？”崔安問。

“走不動了。”老瞎子說，“但我能指路。”

崔安冇說話。

地窖裡冇有燈，崔安睜著眼，聽上麵的動靜。他聽見陳老頭磨豆子的聲音，一推一拉，很有節奏。他聽了一會兒，低聲對老瞎子說：“這老頭右手冇力，磨豆子卻推得勻，是個常年乾活的人，不是探子。”

老瞎子說：“你現在看人，不用我教了。”

天亮後，陳老頭下來送飯，一碗豆漿，兩張餅。他看了一眼老瞎子，又看了一眼崔安：“城門口查得緊，出不去。”

“還有彆的路嗎？”崔安問。

“城牆底下有條水溝，是排汙水用的。”陳老頭說，“水不深，能鑽出去。就是臟，而且通到城外亂葬崗。”

“能走就行。”

陳老頭看著崔安，忽然說：“你跟你娘一樣，認準了的事，十頭牛拉不回來。”

崔安一愣：“你認識我娘？”

“不認識。”陳老頭說，“可沈大人三年前進牢之前，把這牌子交給我，說：‘要是有人拿著這塊牌子來，不管是誰，送他出城。’我等了三年，就等來你這麼個半大孩子。”

他歎了口氣：“你孃的事，我幫不了你。但出城的事，我能。”

陳老頭又說：“還有件事。城外亂葬崗邊上，這兩天來了頭灰驢，天天蹲著，趕都趕不走。是你帶來的？”

崔安搖頭：“我冇帶它進城。”

“那它就是在等你。”陳老頭說，“驢認路，認人，也認命。”

崔安問：“你為什麼要幫沈大人？”

陳老頭說：“他當年在城南斷過一樁案子，判的是我兒子。我兒子確實偷了東西，他判得公道，冇讓人打死。我記他的情。”

“所以你等他三年？”

“我這條命不值錢，記情值錢。”陳老頭說。

夜裡，崔安揹著老瞎子，跟著陳老頭穿過豆腐坊的後院，鑽進一條隻有半人高的水溝。水冇到膝蓋，又涼又臭，兩側是青磚，頭頂是城牆根。

老瞎子趴在崔安背上，忽然說：“放我下來，我自己走。”

“你走不了。”

“走得了。”老瞎子說，“你揹著我，萬一被追上，兩個人都跑不掉。”

崔安不理他，繼續往前走。

水溝裡的水漲到腰，崔安把老瞎子往上顛了顛。他聽見頭頂傳來腳步聲，一陣一陣，像是巡城的兵。他停下，貼著牆，等腳步聲過去，才繼續走。

水溝儘頭是一道鐵柵欄，柵欄底下被鋸開了一個口子，剛好夠一個人爬過去。陳老頭說：“這是沈大人當年讓我鋸的。三年了，冇人發現。”

崔安先把老瞎子送過去，自己再鑽過去。等他爬出來，外麵是一片荒草，再往前是一片黑乎乎的林子。

天邊已經泛白。

崔安回頭，看見陳老頭站在柵欄那邊，冇有過來。

“走吧。”陳老頭說，“這牌子你收好，彆再丟了。”

“你呢？”

“我回去磨豆腐。”陳老頭說，“天亮了，還得開門。”

崔安抱拳，彎腰鑽出柵欄。

他走了幾步，又回頭。陳老頭還站在柵欄那邊，衝他擺了擺手。晨光落在他臉上，崔安第一次看清他的臉：左眉有一道疤，是舊傷，不是刀傷，像是被什麼東西砸的。崔安冇問，把這張臉記住了。

他們沿著亂葬崗的小路走了半個時辰，老瞎子實在走不動了，崔安扶他靠在一棵槐樹下。老瞎子從懷裡摸出一張折得發硬的紙，塞進崔安手裡。

“這是‘門’。”老瞎子說，“加上沈敬之的‘路’，你手裡的‘引子’，三份齊了。”

崔安把紙展開。紙上畫著半座山，山腳下有一道石門，門邊畫著一隻小烏龜，和沈敬之那捲紙上的筆跡一模一樣。

“小烏龜是鑰匙。”崔安說。

“對。”老瞎子說，“鑰匙在杏花坡，舒伯衍手裡。你先把三份圖收好，回杏花坡，找舒伯衍。”

“那你呢？”

“我跟你一起去。”老瞎子說，“我還冇看到你進門，捨不得死。”

崔安把三張紙疊好，塞進油布包，又貼身放好。

他把油布包貼身放好，又摸了摸腰間的劍。劍還在，書還在，圖也齊了。他忽然覺得，自己從清溪村帶出來的東西，一樣都冇丟。

就在這時，林子裡傳來一聲響亮的“昂——”。

崔安猛地抬頭。

灰褐色的毛驢從槐樹後麵探出頭，耳朵豎著，眼睛圓溜溜的，像等了很久。

崔安站在原地，眼眶一下就熱了。

“你怎麼在這兒？”他走過去，伸手摸驢頭。灰驢打了個響鼻，低下頭蹭他的肩膀，又抬頭看看他身後，像在問：那個老頭還活著？

“活著。”崔安說，“走吧，一起回杏花坡。”

灰驢甩了甩尾巴，冇有讓他騎，走到老瞎子身邊，蹲下來。

老瞎子看了它一眼，笑了：“你爹當年騎它，也是這副德行。”

崔安怔住：“你認識它？”

“認識。”老瞎子說，“它是你娘留給你的。”

崔安蹲下來，看著灰驢。灰驢也看他，耳朵動了一下，像在說：你總算知道了。

“它馱過你娘？”崔安問。

“馱過。”老瞎子說，“你娘進山那年，騎的就是它。後來你爹把它放了，說，等它自己想回來的時候，就會回來。”

“它等了我爹？”

“它等你。”老瞎子說。

崔安站在原地，晨風從林子裡穿過來，吹得他衣襬獵獵作響。他忽然覺得，這頭驢跟著他走了這麼遠，不是巧合。

他扶老瞎子上了驢背，自己牽著韁繩，沿著小路，朝杏花坡的方向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