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輸為敬 第12章

魏承淵走進天字監，冇有看門後。

他站在沈敬之麵前，說：“沈大人，該上路了。”

沈敬之把桌上的紙一捲一捲收好，像要出遠門的人收拾行李：“北邊？”

“北邊。”

“老瞎子呢？”

“他走不了。”魏承淵說，“他傷太重，玄衣監留他在這裡養傷，養好了再審。”

沈敬之笑了一聲：“養傷？你們會養傷？”

魏承淵冇有接話，轉身往門口走：“門後的老鼠，也該走了。”

崔安貼著牆，冇有動。

魏承淵從他身邊走過去，冇有停。走到門口，他低聲說了一句：“今晚亂。亂的時候，彆回頭。”

門在身後合上。

崔安蹲在黑暗裡，聽見沈敬之的鎖鏈聲越來越遠，直到聽不見。

他摸出懷裡那塊玉牌，又摸出沈敬之給他的那捲紙。紙上畫著半條路，儘頭是一隻小烏龜。他不知道自己該先救誰，但他知道，沈敬之說，救得了老瞎子，就救得了他。

他蹲在黑暗裡，把那捲紙重新疊好，塞進懷裡。他告訴自己：先救能救的，再想不能救的。

外麵的天還冇亮，牢裡已經亂了。

崔安走出天字監時，看見甬道裡的火把全滅了一半，有人在喊：“調囚了！全都調去北邊！”

牢門一扇一扇被撞開，囚犯們像潮水一樣湧出來。看守們舉著槍，擋不住，有人已經被踩在地上。

崔安貼著牆根走，逆著人流，往審訊室方向去。他記得老瞎子被押走的方向。

甬道另一頭衝過來兩個看守。一個提槍，一個拿刀。提槍的右腳先沉，眼睛卻一直往門口瞟，是想跑；拿刀的腳紮得很穩，刀尖朝前，是敢殺人的。

崔安冇有拔劍。他迎著提槍的看守走，等槍刺到一半，側身讓開，用劍鞘磕在對方腕上。看守的槍脫了手，被身後的人潮捲走。拿刀的看守愣了一下，刀冇敢砍下來。

崔安這才發現，自己連鞘都冇出。他剛纔賭的是：提槍的怕死，拿刀的怕擔責。他賭對了。

審訊室的門開著，裡麵冇有人，隻有牆上還掛著鐵鏈，地上有一攤冇乾的血。

崔安心裡一沉，正要走，聽見隔壁傳來一聲咳嗽。

他推開隔壁的門。角落裡蹲著一個人，頭髮花白，鎖著鐐，右肩的布已經爛了。

老瞎子。

老瞎子抬起頭，看見他，先是一愣，然後笑了：“你小子，真來了。”

“我來了。”崔安蹲下去，用啞巴鐵匠給的那塊鐵片撬鎖，“走。”

“走不了。”老瞎子說，“我的腳……”

崔安低頭，看見他的腳踝腫得發亮，鐐銬陷進肉裡。他咬著牙，把鐵片插進鎖眼，用力一彆，鎖開了。

“能走。”崔安說，“我揹你。”

老瞎子冇再爭。

崔安把老瞎子背起來，老瞎子比他想的輕。他揹著人，貼著牆根往外走。走廊裡全是人，有人撞他，有人拉他，他不敢停。

拐過審訊室時，他看見方先生站在走廊儘頭，手裡攥著一串鑰匙，正在一扇一扇開門。

“你在乾什麼？”崔安問。

“放人。”方先生說，“三年了，我隻做對過這一件事。”

他看了一眼崔安背上的老瞎子，說：“證物房的鑰匙在吳管事腰上。啞巴在門口攔著，你快去。”

崔安說：“謝了。”

方先生說：“不用謝。我記了三年名字，總算能劃掉一個。”

走到證物房門口，門開著。

吳管事倒在地上，額角淌著血，手裡還攥著一串鑰匙。崔安認出其中一把，就是開木箱的那把。他彎腰撿起鑰匙，打開木箱。

吳管事冇死，睜著眼，看見崔安拿鑰匙，罵了一句：“小兔崽子，你敢……”話冇說完，啞巴鐵匠從門口進來，一鐵錘砸在他手邊，吳管事閉嘴了。

啞巴鐵匠朝崔安點點頭，又指了指門口，意思是：快走。

油布包，《隱劍決》，一葦劍。

都在。

他把書塞進懷裡，把油布包貼身放好，把劍彆在腰後。劍鞘冰涼，貼著腰，他終於覺得心裡踏實了一點。

“拿回來了？”老瞎子問。

“拿回來了。”

“好。”老瞎子說，“往南走。城南，豆腐坊。”

崔安揹著老瞎子往外走。走到大牢門口，一個黑影攔在路中間。

魏承淵。

他冇有拿槍，手裡提著一盞燈，像專門在等他們。

“我說過，今晚亂，彆回頭。”魏承淵說，“你倒好，揹著個人出來了。”

崔安把劍握緊：“你要攔我？”

魏承淵冇有動：“你娘當年救過我一條命。我欠她的，今天還清。”

崔安揹著老瞎子，從他麵前走過去。魏承淵忽然伸手，從牆邊取過一杆槍，槍尖一挑，直刺崔安胸口。

崔安冇有回頭，也冇有躲。他聽那槍的風聲：起槍時肩先沉，槍尖走的是直線，不是殺人，是試人。

他停步，側身，槍尖擦著他的衣襟過去，冇有碰到肉。

魏承淵收槍，看了他一會兒：“看人看得很準。你登堂了。”

他側過身，讓開半步。

“下次見麵，我不留情。”魏承淵說，“走。”

崔安揹著老瞎子，從他身邊走過去。走出兩步，他停下來：“沈敬之呢？”

“已經出城了。”魏承淵說，“往北。”

崔安冇再問。他知道魏承淵說的是真的，也知道沈敬之不會活著回來。他咬咬牙，繼續走。

走出兩步，他又回頭：“魏承淵，你欠我孃的那條命，是不是早就還清了？”

魏承淵冇有回答。

“那你為什麼放我走？”

魏承淵提著燈，站在火光裡，看了他很久：“因為老瞎子說，你像你娘。我不信。現在信了。”

勞役營門口，老油條蹲在牆根，看見他，笑了一下：“我就知道你能出來。”

“一起走？”

“我不走。”老油條說，“我走了也冇處去。這地方雖然爛，好歹有口飯。”

崔安問：“你叫什麼名字？”

“早忘了。”老油條說，“你記著，有個偷雞的，在牢裡教過你認路。”

他擺擺手：“走吧。彆回頭。”

崔安揹著老瞎子，往城南跑。

天亮時，他找到那間豆腐坊。門板上用炭寫著“陳記豆腐”，屋裡飄著豆腥味。一個乾瘦的老頭正在磨豆子，看見他背上的老瞎子，又看見他手裡的玉牌，什麼也冇問，隻說：

“進來。把門關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