縣令不逢春 第3章

第3章 初見明縣------------------------------------------，晚風穿巷而過，捲起地上堆積已久的塵土與乾枯草屑，在空曠的街道裡打著旋翻飛。，從頭到尾都透著一股被荒廢許久的沉寂。冇有市井喧囂，冇有炊煙繚繞，冇有往來車馬，連行人都稀少得可憐。零星散落的屋舍低矮簡陋，大多是黃土夯牆、茅草覆頂，牆皮早已被風雨侵蝕剝落，牆角叢生的野草肆意蔓延，無人清理，無人打理，任憑荒敗自生自滅。，經年無人修繕，坑窪深淺交錯，凹凸不平。被日曬風乾的泥土結成硬塊，踩上去便揚起細灰，若是逢雨天，此處便是泥濘沼澤，寸步難行。沿街的鋪麵十間閉了九間，門板破舊歪斜，門口積滿落葉雜物，僅剩的兩三間小門小店，也隻售賣粗鹽、陶碗、粗布、針線這類最基礎的生活雜物，店內昏暗簡陋，連吆喝攬客的店家都無。偶爾擦肩而過的本地居民，個個身著粗麻布衣，麵色沉靜木然，眉眼間帶著被貧瘠歲月磨出的疲憊，步履匆匆，從不在街巷多停留，歸家便緊閉門窗，不願再外出。，安靜得隻剩下風聲。，冇有生機，冇有煙火氣，隻有無儘的冷清與荒蕪。，一身素淨布衣，肩背兩隻簡易布囊，孤身獨行。布囊中除了換洗衣物、筆墨紙硯，便隻有她隨身攜帶的農書手記、些許乾糧，以及臨行前家中備好的菜種穀種，除此之外，再無他物。冇有隨行仆從，冇有儀仗官威，冇有旁人眼中新官上任的排場，平凡得如同一個途經此地的異鄉旅人。，目光沉靜地掃過周遭一切，把入眼的所有景象，儘數刻在心底。，廢棄秸稈、枯枝、塵土散落遍地；路旁溝渠早已淤死，汙泥淤積發黑，失去排水疏導之用；城內水井分佈零散不均，深處居民區取水極難，且井台無遮無攔，風塵鳥獸皆能落入水中，飲水潔淨全無保障；民居屋舍簡陋脆弱，土牆不耐風雨，茅草屋頂極易漏雨破損；全城無規整市集，無倉儲重地，無公共休憩之地，處處簡陋，處處破敗。，她心中早已瞭然。，她便從沿途傳聞、卷宗記載裡知曉，明縣前任官吏離任之後，此地空懸無主已近三月。三月無官，便是無政令，無管束，無修繕，無約束。官吏離去，差役四散，無人規整城池，無人疏導民生，無人督促耕種，無人清掃街巷，無人調停紛爭。百姓自顧不暇，隻求飽腹苟存，誰也不會去理會道路平整、城池整潔這類無關生死的瑣事。日積月累之下，原本尚可的城池便日漸衰敗，淪為如今這般荒寂模樣。，皆趨富庶，避貧瘠。，賦稅足，人脈廣，易出政績，易攀機緣，易升遷調任，風光體麵。而明縣恰恰相反，地處偏遠，遠離京畿，土地貧瘠，府庫空虛，民生困頓，無利可圖，無功可造，接手之後隻剩無儘瑣事，辛勞繁瑣，終生難有晉升之機。所以曆任官員能避則避，無人願來，來了也隻想儘早調離，無人真心在此紮根，無人真心為這片土地謀劃。，也便是情理之中。，於她而言，卻是恰好。，不求名望，不求高升，不求富貴。不嚮往朱門高第，不貪戀權勢體麵，不想要人際糾葛，不想捲入朝堂紛爭。此地越偏僻，越冷清，越無人問津，便越合她心意。無人打擾，無人窺探，無人逼迫，無人利用，她隻管守著這片土地，安安靜靜做事，安安穩穩度日，修繕破敗，改良土地，安撫民生，便足矣。

風掠過衣袂，揚起細碎塵土，夜色愈發濃重。天上殘月朦朧，星光黯淡，僅存的天光勉強勾勒出屋舍輪廓，遠處的荒田隱在黑暗裡，隻有連綿沉寂的黑影。街邊人家的燈火一盞盞熄滅，原本零星微弱的燭火愈發稀少，全城漸漸沉入更深的幽暗之中。

蘇清晏腳步未停，順著街巷緩步前行。

按照臨行前朝廷下發的輿圖標註，縣衙位於城池正中，遠離城門喧囂，地處內圍深處。越往內走，屋舍排布愈發密集，卻依舊不見繁盛，依舊處處荒敗。牆體坍塌的殘院、無人居住的空宅隨處可見，院牆傾頹，院內長滿野草，顯然被主人遺棄已久。想來是本地居民不堪貧苦，紛紛背井離鄉，去往外地謀生，隻餘下老弱貧戶死守故土。

她邊走邊觀察地勢。

整座縣城地勢平緩，西北高，東南低，周遭無大河流經，僅有幾條細小溪流穿城而過，水量微薄，旱季極易枯竭。全城飲水、灌溉，全依賴天然溪流與淺井，毫無人工蓄水設施，一旦遭遇少雨天氣，便是旱災絕境。這也是此地田地貧瘠、莊稼難生的核心緣由——無水。

水利不通，則農耕不興；農耕不興，則倉廩空虛；倉廩空虛，則民生困頓。

一環扣一環，皆是死局。

她指尖輕觸腰間懸掛的手記布冊，心中已經清晰列出首要待辦之事。修繕溝渠，疏導水源，解決灌溉難題；清理城郭街巷，規整城池秩序；清點府庫存糧，厘清倉廩底細；覈查田畝戶籍，梳理地界歸屬；安撫本地百姓，安定人心；而後纔是改良土壤，推廣耕種，培育良種，一步步解開這片土地的困局。

件件皆是基礎，件件皆是根本，不急不躁，循序漸進便可。

又前行許久，穿過兩條幽深窄巷，前方黑暗裡終於浮現出一處占地麵積更廣的院落輪廓。

青黃土牆斑駁剝落，牆身高低不平，牆頭雜草叢生，兩扇朱漆木門早已褪色老舊，裂痕遍佈，此刻虛虛掩著，無人看守，無人啟閉。門楣上方匾額蒙塵，字跡模糊，在夜色裡難以辨認，可無需多辨，此處便是明縣縣衙。

曾經一縣政令中樞，一方權力所在，如今卻冷清得令人心驚。

無門吏，無差役，無守衛，無人聲，無燈火，死寂沉沉，甚至比不上尋常鄉紳宅院有人看管。院牆之內屋舍連綿，皆是舊式矮屋，梁木老舊，屋簷低矮，院內漆黑一片，彷彿被世間徹底遺忘。

蘇清晏停下腳步，靜靜立於縣衙門前。

夜風從院門縫隙鑽進去，在空曠院落裡嗚咽穿梭，捲起院內堆積的枯葉，沙沙作響。她抬眸凝望這座即將承載自己往後所有歲月的院落，心境平和，無驚無喜，無怯無憾。

從江南故土啟程，翻山越水，長途跋涉，今日終抵目的地。

過往生於江南水鄉的尋常時日，隨父母耕讀的歲月，儘數留在身後。從今往後，這裡便是她的居所，她的地界，她要傾儘心力守護的地方。

她站在門前靜立片刻，壓下翻湧的思緒，抬步上前，伸手輕推虛掩的院門。

木門老舊乾澀，被推動時發出“吱呀”一聲悠長沉悶的聲響，在寂靜的夜色裡格外清晰。門被慢慢推開，院內全貌儘數展露在眼前。

入目皆是荒蕪。

偌大庭院，地麵長滿野草，高低錯落，肆意瘋長，幾乎冇過腳踝。碎石、枯葉儘數堆積，無人清掃。正堂門窗歪斜，窗紙破敗；兩側廂房昏暗，蛛網滿布；院中空曠，石凳腐朽，找不到一處乾淨落腳之地。

院內無井，無花圃，無菜畦，無煙火氣息，隻剩漫無邊際的荒蕪與塵埃。

蘇清晏緩步走入院中，輕輕合上身後院門，隔絕外界紛亂的風聲。孤身立在院落中央，天地間彷彿隻剩自己一人。

先前趕路時預想過縣衙簡陋破敗，卻依舊超出預想。三月空置無人居住，無人打理，日曬風吹雨打，原本尋常的屋舍愈發頹敗。冇有官吏駐守，冇有下人清掃，所有塵埃荒草儘數堆積，無人過問。

蘇清晏抬手拂去衣袖上沾染的塵土，將肩上布囊輕輕放在尚且完好的石台上。連日趕路的疲憊緩緩顯露，可眼底依舊平靜淡然。

她冇有急著收拾，先沿著院落緩步繞行，仔細勘察院內格局。

正中是主廳堂，日後處理公務、審閱案卷、理事斷案；左右各三間廂房，一間可存放案卷文書，一間用作寢居，其餘閒置；後院開闊寬敞，荒草遍佈，恰好是日後開墾菜畦、自給自足的絕佳之地；院落西側廢棄小棚，原本用於堆放柴薪雜物，如今隻剩朽木骨架。

屋舍整體無礙，牆體尚且穩固，隻需稍加修繕便可居住；空地廣闊，稍加開墾便能耕種。整體框架尚存，慢慢來便可修整妥當。

她在心中默默規劃順序：

先清掃院內雜草浮塵，清理枯枝雜物；再修補門窗牆體縫隙；接著規整廳堂文書；收拾一間廂房暫且安身；最後開墾後院荒地，栽種菜蔬。

一步一步，不急不躁。

夜風寒涼，穿院而過，吹動衣袂輕揚。四周萬籟俱寂，隻有自身呼吸與風聲縈繞屋宇。千裡獨行、寄身荒院，旁人見此難免心生孤苦，可蘇清晏內心安穩平靜，毫無淒惶。

這裡無人打擾，無世俗紛擾，無人拘束，恰好合她心意。

她走到主屋門前，伸手輕推屋門。門一開便是濃重的陳舊黴氣，混著塵土腐朽的氣息撲麵而來。屋內空蕩，僅有殘缺木桌舊椅，地麵積灰厚重，蛛網遍佈梁柱，散落的舊紙在角落堆積。

夜色已深，不便點燈翻檢，也不便大肆清掃修繕。當下最要緊的，隻是尋一處能避風擋夜的地方暫且安身，等天明之後再逐一整理。

蘇清晏轉身回到石台旁，解開布囊取出火石火絨。指尖摩擦引燃火絨，微弱火苗緩緩燃起，小心護著火光點燃隨身粗燭。

燭火搖曳，昏黃微光漫開，照亮身邊方寸之地，驅散些許夜寒。

藉著燭火，她走到東側最完好的廂房，推門而入。屋內同樣積灰遍佈，好在門窗完整，牆體無損，足以遮擋夜風夜露，暫且安身足矣。

她將行囊搬進屋內，鋪開母親臨行前縫製的粗布墊，取出乾糧與水罐。整日奔波水米未進，饑餓感此刻才漫上來，她藉著微光小口進食，粗硬麥餅就著涼水下嚥，神色淡然毫無嫌棄。

一路行來早已習慣簡食，粗茶淡飯、乾糧清水，飽腹即可，從不挑剔。

幾口麥餅下肚，饑餓漸消。她藉著燭火打量這間小屋，狹小空蕩，無床無榻，無桌無櫃，簡陋至極，卻足夠遮風擋夜。

今夜便在此暫歇。

燭火輕輕晃動，光影在牆麵緩緩流轉。院中寂靜無聲，城外荒田風聲低淺，天地沉寂。蘇清晏靜坐原地，暫無睡意，腦海裡緩緩梳理今日一路所見。

城池破敗現狀、地勢走向、水源分佈、民居疏密、縣衙格局、往後待辦諸事一一理清。

她心裡清楚，往後歲月從不全是坦途。眼前可見的荒蕪之外，還有土地貧瘠、水源短缺、卷宗雜亂、人際生疏、農時無常、田畝紛爭諸多難題等待。

但她從無畏懼。

土地貧瘠便改良，水源不足便修渠，案卷混亂便整理，人心疏遠便慢慢相處，天候有變便從容應對。一日一日，一步一步，慢慢來便好。

她所求向來簡單：

不攀權貴，不慕官名，不戀繁華，不涉紛爭。

守此小院，耕此荒地，安此百姓，渡此歲月。

燭火將儘，微光漸弱，夜已深沉。晚風依舊穿院而過，輕晃破舊木門。蘇清晏收好火具，倚牆靜坐，望著將熄燭火，目光沉靜悠遠。

天即將破曉。

待天明之後，清掃荒院，修繕屋舍，清點舊物，熟識周遭，真正開啟屬於自己的閒靜守歲時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