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雲跟著蒼暝走入白霧之中。
霧濃得看不見前路,兩人四麵八方都是一片白,也冇有一點聲音,死一般的寂靜。
慕雲偷眼看看走在身側前半步的蒼暝。
蒼暝始終是麵無表情的模樣,點漆似的黑眸中冇有絲毫動搖,腳下也冇有半步遲疑。
慕雲將視線移到蒼暝背在背上的長劍。
蒼暝墨發玄衣,劍鞘也是通體烏黑,三體幾乎融為一體。
若不是有劍柄伸出肩外,都無法一下子看出他揹著把劍。
那劍看著極為樸素,劍鞘與劍柄上都冇有一點裝飾,也看不出是什麼材質打造。
慕雲打量完那柄劍,目光再往下滑。
蒼暝的衣裳款式和城中的年輕富家子差彆不大,一襲交領窄袖袍,腰間束著腰帶,足蹬長靴,很是利落的穿著。
不過,衣襬飄揚時,可以隱隱看見其間閃過淡淡的流光,想來必有不凡之處。
慕雲猶豫片刻,還是伸出手,用兩根手指輕輕捏住蒼暝肘後方的衣袖。
蒼暝停步,回頭看來。
慕雲對他微笑:“霧太濃,怕走散了。
”
蒼暝冇有反對,繼續往前走。
慕雲找話題聊天:“剛纔我記憶裡的那兩個人,其中有個帶著劍的,說是自己是劍修。
你也有劍,你也是劍修嗎?”
他本以為得自己再多嘮叨幾句,蒼暝纔會迴應。
卻冇想到,蒼暝很快回了一聲不輕不重的“嗯”。
慕雲有些吃驚。
不過蒼暝能搭話,總好過安安靜靜地走,他便繼續問:“剛纔那個劍修還說什麼……‘幸好他們能回去’,這話是什麼意思?你們是從哪裡來,來了會回不去嗎?”
這次蒼暝冇有立刻回答,沉默了好一會兒,在慕雲以為他不想回答的時候,纔開了口,卻是說:“先前,我們剛進到幻境之時見到的幻象,那兩個抬手間就能摧毀一座城的修士。
”
慕雲不解地順著問:“那兩人怎麼了,難道是你記憶裡的人?”
蒼暝:“起初,本不分兩界。
修士雖對凡人冇有興趣,但會因尋找天材地寶而波及凡人。
更有甚者,便是如那兩人一般,鬥法期間毀掉數座城池,害死無數人命。
”
慕雲聽得瞪大眼:“你的意思是……那種事不是這幻境編造出來嚇我,而是真的有可能發生?!”
蒼暝側臉回瞥,又看回前方繼續走:“現在不會了。
千年之前,有位大能牽頭,帶領當時許多正派修士,一同佈下分離修真界與凡人界的結界。
從此,凡人界靈氣幾乎消失,卻也受到結界庇護。
“自那之後,凡是穿過結界從修真界來到凡人界的修士,身體都會恢複**凡胎,同時也被結界壓製,無法使用靈氣,也就用不了一切法術、符篆、法器。
且原本的境界越高,受到的壓製會越狠。
“曾有金丹期修士穿過結界,回去之後說在這邊頭痛欲裂,一刻都不能久待。
亦有元嬰期修士在情急之時穿過結界,僅有一人活著返回,其餘人冇撐到回去就元嬰炸裂而亡。
“隻有毫無修為的人,才能平安無事地穿過結界來到凡人界,若想返回,卻需要修煉到築基境界。
但以凡人界這邊極為微薄的靈氣,既不可能再養出天材地寶,也不足以修煉到築基。
”
慕雲放下心的同時,也恍悟道:“那個劍修說他們還能回去,所以他們兩個都是築基境界?”
蒼暝:“不是冇有代價。
無論何種境界——包括築基期,反穿結界都會境界下滑。
因此,若非萬不得已,如今修士都不會到凡人界來。
”
慕雲:“我是在村子後麵的山林裡遇到那兩人,也是在那裡撿到你。
所以,結界就在山林當中嗎?我們村子一直有傳說,後麵的山林無法往深處走,怎麼走就會繞回山腳。
聽起來和你的說法能對得上。
”
蒼暝:“我隻知道這一個連接點,不知曉還冇冇有彆處。
”
慕雲好奇地繼續問:“你是什麼境界,為什麼過來後是隻小狗的樣子。
”
蒼暝這回冇有再瞞:“出竅大圓滿。
我隻分出一縷神魂過來,附在剛死的狗身上。
身體不穿過結界,壓製便還可以忍受。
”
慕雲:“那你還能回去嗎?”
蒼暝:“頂著結界的壓製瞬間爆發,給所附身體灌注靈氣,令其達到築基,便可回去。
”
慕雲想了想,再問:“這算是鑽結界的漏洞?”
蒼暝:“付出的代價會比正常修煉到築基再回去大得多。
”
慕雲:“什麼樣的代價。
”
蒼暝:“我隻聽聞唯有一人做過這種嘗試,返回之後不僅境界下滑嚴重,而且因為一直冇能修複受損的神魂,從此再無寸進,直至兵解。
”
慕雲:“兵解是……”
蒼暝:“你可以理解為死了。
”
慕雲略有些同情地看著他:“如此看來,你要找的東西對你真是極為重要,甘願冒這麼大的風險。
”
蒼暝冇再繼續說下去,而是轉話題道:“我們不知會被困多久,你就不擔心你家人發現異樣會如何?”
慕雲倒是一派輕鬆:“你進來之後就恢覆成原本的模樣,說明我們的身體冇進來,肯定是留在外頭暈倒了。
我家裡人等不到我回去必會出來尋,一出客棧大門就能見著我們。
“我曾經告訴過他們,若是哪天見我再暈迷,不用慌張,在我床頭點上引路香,等著我尋香找回去就行。
隻不過,香在家裡,他們明日趕著回去,想來顧不上再買剩下的東西了。
”
說著就輕聲一歎,彷彿耽誤買東西纔是大事。
蒼暝在分心說話的同時,心裡則一直在思考——先不論背後動手的人是誰,能在下界運轉此種吸取魂魄的幻境,就是一件不可思議之事。
他雖對陣法冇有研究,但對陣法運轉的基礎總還是瞭解的。
任何陣法的持續性運轉,都離不開持續性靈氣供給,這是凡人界所無法達成的硬性條件。
哪怕想直接用靈石供給都不可能,靈石或含有靈氣的符篆、法器等等,在穿過結界時都會被抽光靈氣。
蒼暝細細想了一圈,唯一能想到的可能性,就是這幻境是出自一件仙器。
據說,隻有仙器可以在穿過結界時保住其中蘊含的靈氣。
那理論上而言,在內部靈氣耗儘前都還能夠使用。
不過,仙器是煉器之術的頂點,實在是太過罕見。
因此那種說法雖有流傳,卻未曾聽說過實例。
再則,既然結界是為了保護凡人界,蒼暝也親身體驗到了結界的壓製,他認為當初那位大能並不會漏下仙器不防。
畢竟,那位大能不僅精通陣法,同樣也精通煉器。
總之,蒼暝怎麼都想不透這其中的矛盾之處。
但,無論如何,此刻重要的是如何破陣。
*
兩人走了約有一刻鐘,前方的白霧終於漸漸散開,露出一座城池的模樣。
那座城比他們本該在的縣城要大得多,城牆高立,城內屋簷重疊。
空中各處還時不時有光閃過,能隱約看出似乎有個半透明的大圓罩將整座城池罩在其中。
城門前的大道寬闊筆直,眾多服裝各異的人行走其間。
不僅地麵,天上還有不少人禦物而飛,亦有各式各樣的飛行法器、靈獸所拉的車駕,極為熱鬨。
蒼暝目力好,此時已能看到城門上的名字——離幽。
他不禁眉頭微蹙——怎麼會是離幽城?
離幽城在修真界隻能算中等規模的城,實力也不多強大。
蒼暝依稀記得,城中主事的幾個家族當中,修為最高的兩三人也不過是化神初期。
不過,最關鍵的還是——他從未去過離幽城。
慕雲目力冇有蒼暝好,但還是能看到前方城池的明顯異樣,尤其空中飛著那麼些車船。
他一邊努力地看,一邊驚訝開口:“是你們那邊的城吧,我都冇聽說過真有東西能在天上飛的。
”
蒼暝叮囑:“離幽城,那裡有些亂,你跟緊我。
”
慕雲滿眼好奇:“怎麼說?”
蒼暝:“離幽城處在三個邪修門派的正當中,明麵上是城中幾個家族主事,實際上背後都有邪修的影子。
城中修士亦是魚龍混雜,當小心為上。
”
慕雲:“可是,按著我們最開始進來時看到的那一場幻象推測,我們是接觸不到幻象的吧。
”
蒼暝:“未必。
”
頓了下,又道:“這回該是衝我來的。
抱歉,牽連到你。
”
慕雲訝意道:“你怎麼知道?”
蒼暝:“幻境中的幻象通常不是憑空產生,既要迷惑陣中之人,自然越真實越有效。
因此,會提取受困者的記憶來形成幻象。
最初那輪幻象有縣城和鬥法的修士,我不確定是來自我還是你。
但現在……”
慕雲明白了:“現在肯定不是我了。
所以,那是你以前去過的地方嗎。
”
蒼暝卻道:“我冇去過。
”
慕雲詫異:“啊?那你剛纔說……”
話到一半,又若有所悟地停下。
蒼暝將話接完:“這裡還有第三個人——很可能就是佈陣之人。
”
兩人小聲說話間,已經來到城門不遠處。
慕雲細細觀察片刻,發現有些進城的人會在守衛處交換一塊小牌子掛在腰間,而已經掛著牌子的人則能自由進出。
儘管冇看清是用什麼換牌子,但顯然必是錢財一類事物。
他扯扯手中抓住的蒼暝袖子,低聲道:“要交進城費,你有嗎?”
蒼暝身上倒是有儲物法器,但不能用靈力就打不開。
慕雲見他沉默,就知道了答案:“那怎麼辦,拿身上東西和彆人換?或者我們試闖一下,說不定這幻象也影響不到我們。
”
不過,他話音剛落,就感受被身後的人撞了一下。
慕雲無奈地話鋒一轉:“……看來不用試了。
”
隻是很輕的一下,他甚至腳下都冇動。
於他而言,唯一的作用是讓他明白了——這個幻象很真實。
然而,對方卻不這麼想。
一道響亮的聲音在慕雲身後響起:“哪裡來的窮酸,連件法衣都買不起,還敢撞老子!還不快跪下給老子磕頭陪罪,否則……”
說到一半,那人看到了慕雲轉過去的臉,眼中頓時閃過驚豔之色,話就立刻一改:“喲,長得還挺好看嘛!小子,跟我回去雙修幾回,包管你能邁進煉氣期!”
一邊說,他還一邊伸手,想捏住慕雲的下巴細看。
但,下一刻他就感到手背被重重抽了一下。
那人定睛一看,才發現抽自己的是一柄烏黑的劍鞘,拿著劍鞘的還是個修為全無的人。
蒼暝滿眼寒霜地注視他:“馬上滾,否則留下你這條手臂。
”
此時,那人感覺到疼痛沿著手臂傳上。
而比疼痛更強烈的,是被羞辱的氣憤。
他堂堂一個金丹修士,竟然被個冇修為的傢夥教訓了!
那人火冒三丈,當即掐個訣燃起一團火焰,向著蒼暝揮去。
不過,下一刻便有一道強風將火焰劈開。
是一道劍氣。
劍意森然。
那人隻覺全身都被強烈的恐懼感所籠罩,連忙縱身向後急飛。
劍氣卻比他後退的速度快得多。
眼見劍氣劈來,那人再顧不得心疼,趕緊掏出自己最好的防護法寶抵擋。
隨著一道金鳴玉碎之聲,法寶裂開兩半。
哪怕劍氣已被擋住,那人也被撲麵而來的強風吹得仰倒在地。
下一刻,他隻覺眼前一花,就見到蒼暝出現在眼前。
剛纔還在鞘中的劍已然出鞘,劍尖直指自己蘊養金丹的丹田之處。
那人一動不敢動,抖著聲音開口求饒:“尊、尊者饒命……是我有眼不識泰山……”
他看蒼暝不為所動,心驚膽戰地說了一籮筐好話,終於在慕雲施施然跟上來時,見蒼暝收了劍,才渾身發軟地癱在地上。
蒼暝四下掃過一眼。
那人剛纔退得慌不擇路,路過的人見到也紛紛避讓,甚至特意不往這邊看——修真界裡突然起衝突的事司空見慣,少點好奇心才能活得久一點。
蒼暝用劍鞘點點那人胸口:“儲物袋。
”
那人連忙哆哆嗦嗦爬起身,從懷裡摸出一隻儲物袋獻上:“尊者,我、我窮……就這一個……”
蒼暝:“都倒出來。
”
那人探進靈力,倒出一小堆東西。
東西不多,都是些小法器,和三塊中品靈石,十幾塊下品靈石。
那人生怕蒼暝不信,紅著臉解釋:“尊者,我是散修,真的窮……您要覺得不夠,我再想法弄點……”
蒼暝:“滾。
”
那人如蒙大赦,連滾帶爬跑出十幾步,趕緊禦劍飛走。
蒼暝感覺到身旁慕雲的視線,轉頭看去:“何事。
”
慕雲探究著道:“感覺不像你的行事風格——剛纔你是特意激怒他動手的吧。
”
蒼暝再次四下一掃,將聲音壓得極低:“我一直用不了靈力,但既然能接觸到這個幻象,便想試一試行不行。
”
慕雲:“現在能用了?”
蒼暝:“在他攻擊我的瞬間,能用了。
但追上來他求饒之後,再次不能。
”
慕雲:“這麼神奇!”
蒼暝彎身撿起地上的靈石,轉手遞給慕雲:“收好。
”
慕雲一邊往懷裡收,一邊繼續問:“那如果被攻擊也還是不能用呢?豈不是很危險。
”
蒼暝:“就他那種程度,我直接用劍也不會輸。
”
慕雲失笑:“好威風啊。
”
兩人轉身再次走向城門。
慕雲轉頭看看身邊人群:“剛纔居然都冇人來看熱鬨,守衛也不管。
”
蒼暝:“在這裡,爭搶資源、甚至殺人奪寶都是常事。
想活得久一點,首先得學會扔掉好奇心。
至於守衛,隻要不在城裡幾大家族的地盤鬨,都不會過問。
”
慕雲:“聽起來比我們那裡還要殘酷一點點。
”
兩人來到城門下,如旁人那樣交靈石換上通行小木牌,穿過城門往裡走去。
少了城牆的遮擋,縱橫交錯的街道立刻呈現在眼前。
慕雲好奇地張望,很快發現一個異樣:“街上這麼多人,怎麼感覺有點過於安靜。
”
蒼暝:“修士出門在外的一大習慣——說話前先施隔音術,以免被旁人聽去。
”
慕雲失笑:“還真實用。
我們現在去哪裡。
”
蒼暝:“茶樓酒肆。
”
一邊說,一邊招手叫過在附近遊蕩的一個少年,問他城中最熱鬨的茶樓酒肆有哪些,再挑一家讓他領路。
兩人來到茶樓前,慕雲在蒼暝的示意下給了少年兩塊下品靈石。
看少年歡天喜地地跑走,他無奈提醒:“我們冇多少錢,你可省著點花。
”
蒼暝:“無妨,不用愁靈石。
”
慕雲好笑地嘀咕:“難道還想一個一個搶過去?”
一邊說,一邊快步跟上走進茶樓的蒼暝。
這茶樓果然熱鬨,蒼暝走了大半圈,纔在角落髮現一張空桌,過去落座,隨意點上一壺靈茶。
慕雲不知道這裡的物價,不過看樓中裝簧和客人打扮,應當不屬多貴的地方。
來這種地方就是圖個熱鬨,這裡的人就不會施隔音術了,嘰嘰喳喳地相互攀談說話,認不認識都能搭話聊上幾句。
蒼暝隻靜靜喝茶。
慕雲見他不語,就學著他喝茶,一邊留心聽旁人聊天。
一壺茶喝去大半,慕雲已經得知城中馬上要迎來一件大事——拍賣仙器。
蒼暝也在獲取訊息期間慢慢回想起來,的確是有這麼一回事。
仙器離火鑒,相傳,還是那位主持下界結界的大能所煉製。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