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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次在觀星閣密室門外窺見墨淵與神秘人的對話後,青嵐心中便壓上了一塊沉甸甸的巨石。她不敢輕舉妄動,隻是更加隱秘地調查,同時暗暗留意著琉璃塔那位少女的動向。她知道,雲瑾是關鍵,也是這場陰謀中最無辜的棋子。
而雲瑾,對此一無所知。她隻是覺得,近日來心緒愈發不寧。墨淵國師送來的那些精緻可口的靈糕,她依舊偶爾會食用,每次吃完,確實感覺精神振奮,修行似乎也順暢了些許。可隨之而來的,是內心深處對師尊玄華那份依賴與仰慕,如同被投入石子的湖麵,漣漪層層擴散,難以平息。有時靜坐,腦海中會不受控製地浮現玄華冷漠的側臉,或是月下那雙深不見底的眼眸,帶著一絲連她自己都未曾清晰察覺的、愈發強烈的渴慕與不安。
這日午後,玄華前往禦書房與幾位重臣商議邊境防務,琉璃塔內又隻剩下雲瑾一人。她完成了今日的凝水訣功課,指尖凝聚的水珠已能有拳頭大小,操控也更為自如。本該欣喜,可她心頭卻莫名縈繞著一股淡淡的、揮之不去的哀傷,並非源於自身,倒像是從外界絲絲縷縷滲透進來。
她走到窗邊,推開雕花的木窗,試圖讓塔外清冷的空氣驅散這莫名的情緒。琉璃塔高聳,視野極佳,能俯瞰大半個皇宮。金色的琉璃瓦在秋日陽光下閃爍著耀眼的光芒,殿宇樓閣鱗次櫛比,一派莊嚴肅穆。可就在這片輝煌之下,雲瑾的淨靈根卻敏銳地捕捉到了另一種截然不同的“氣息”。
那不是尋常的風,也不是草木的呼吸,而是一種……沉澱了不知多少歲月,充滿了絕望、痛苦、不甘與冤屈的悲鳴。它們如同無形的絲線,從皇宮某些陰暗的角落,從腳下這片土地深處,幽幽地飄蕩上來,纏繞在她的靈識周圍。起初還很微弱,但隨著她靜心感知,那哀慟之感越來越清晰,越來越洶湧。
她“看見”了——不是用眼睛,而是用靈根“看見”了一幅幅破碎而慘烈的畫麵:宮裝女子在枯井邊絕望的哭泣,年幼的皇子在病榻上無聲的掙紮,被拖入暗巷的宮女眼中最後的恐懼,還有更多模糊的、扭曲的、充滿了怨恨與不甘的影子……數百年來,這座輝煌宮城之下埋葬的冤魂,它們的痛苦積鬱不散,此刻,竟都被她這至純至淨的靈根如同磁石般吸引了過來!
“呃……”雲瑾悶哼一聲,隻覺得腦海中彷彿有千萬根鋼針同時刺入,那些負麵情緒如同決堤的洪水,瘋狂湧入她純淨的靈識之海。她頭痛欲裂,眼前陣陣發黑,心臟像是被一隻無形的手緊緊攥住,幾乎無法呼吸。
她想關閉靈覺,想將這些可怕的感覺驅逐出去,可淨靈根一旦被觸動,尤其是在她修為尚淺、無法自如控製的情況下,竟如同一個不設防的容器,隻能被動地承受著這一切。她踉蹌著後退,撞翻了身後的蒲團,雙手死死捂住耳朵,可那哀嚎與悲泣是直接作用於靈魂的,根本無法隔絕。
“不……不要……”她痛苦地蜷縮在地,身體不受控製地顫抖起來。七竅開始滲出殷紅的血絲,在她蒼白如玉的臉頰上劃出觸目驚心的痕跡。潔淨的靈氣在她周身紊亂地波動,時而純淨耀眼,時而又被染上一絲灰暗。
就在雲瑾意識即將被那無邊無際的冤魂哀慟吞噬之際,一股強大而冰冷的氣息如同利劍般劈開琉璃塔內紊亂的靈氣,瞬間籠罩了她。玄華回來了!
他幾乎是瞬間就出現在了靜室內,看到蜷縮在地、七竅溢血、靈氣暴走的雲瑾,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驟然收縮。他甚至來不及細想為何會突然如此,身形一閃已至雲瑾身邊,單膝跪地,右手並指如劍,蘊含著磅礴靈力的指尖迅疾點向雲瑾的眉心,試圖強行鎮壓她暴走的靈根,穩定她潰散的靈識。
“靜心凝神!”他低喝道,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試圖穿透那些負麵情緒的乾擾,直達雲瑾的本心。
然而,就在他指尖觸及雲瑾眉心的刹那,異變陡生!
雲瑾那失控的淨靈根,在接觸到玄華強大靈力的瞬間,非但冇有被立刻壓製,反而像是找到了一個更具吸引力的“源頭”,猛地反向纏繞而上!玄華隻覺得一股極其精純、卻又帶著強烈探究意味的靈識,順著他的指尖,勢如破竹般撞入了他的識海深處!
他措手不及,或者說,他根本未曾料到雲瑾的靈根在暴走狀態下竟有如此能力,那層他常年設下的、隔絕自身記憶與情感的屏障,在這至淨之力的衝擊下,竟被強行撕開了一道縫隙!
一幅被玄華深埋了百年的記憶碎片,不受控製地被雲瑾的靈根捕捉、感知、呈現——
那不是輝煌的宮闕,不是靜謐的修真洞府,而是一片焦土千裡、屍橫遍野的煉獄戰場!天空是晦暗的血紅色,濃煙與血腥氣混雜,令人作嘔。年輕的玄華,身披已破損染血的戰甲,手持長劍,立於屍山血海之上。他的眼神不再是如今的深沉內斂,而是充滿了殺伐決絕的戾氣與一種近乎瘋狂的偏執。腳下,是堆積如山的蠻族士兵屍體,還有……無數大雍王朝子民的殘軀。他為了終結那場幾乎傾覆王朝的浩劫,不惜動用禁忌之力,引動地脈煞氣,無差彆地屠戮了戰場上所有的生命,無論是敵人,還是未來得及撤離的己方軍民……
那場景中的慘烈、殺戮帶來的麻木、以及深植於靈魂深處的、連他自己都不願麵對的罪孽感,如同實質的刀鋒,通過靈識的連接,狠狠刺入了雲瑾的心神。
“啊——!”雲瑾發出一聲淒厲的慘叫,那不僅僅是身體上的痛苦,更是靈魂被如此殘酷真相沖擊所帶來的戰栗。她一直仰望的、如神祇般強大而冰冷的師尊,內心深處,竟然藏著這樣一片血海滔天!
玄華同樣渾身劇震!他猛地想要抽回手指,切斷這意外的靈識連接,可就在他發力震開雲瑾靈識的瞬間,因為心神受到自身黑暗記憶的衝擊,以及擔憂雲瑾狀態的急切,力量控製出現了細微的偏差。
“砰!”
一聲悶響,雲瑾被他外泄的靈力震得向後飛退,纖細的後背重重撞在靜室中央那根支撐的漢白玉柱上。而玄華自己,也因這突如其來的反噬和心神激盪,腳下不穩,竟向後踉蹌數步,肩胛骨狠狠撞在了另一根玉柱之上!
“哢嚓……”
細微的碎裂聲響起,那根需要兩人合抱的堅硬玉柱,竟被玄華撞出了一片蛛網般的裂痕!碎石簌簌落下。
靜室內陷入一片死寂。
雲瑾癱軟在玉柱下,劇烈的撞擊讓她暫時脫離了那恐怖記憶的侵襲,但七竅的血跡未乾,靈根暴走後的虛弱感如同潮水般湧來,渾身骨頭像是散架般疼痛。她艱難地抬起頭,望向不遠處的玄華。
玄華背靠著那根出現裂痕的玉柱,胸口微微起伏,呼吸竟有瞬間的紊亂。他飛快地封閉了自身識海,重新構築起堅固的屏障,但那雙向來淡漠的眼底,卻殘留著一絲未曾掩飾的驚怒,以及……一絲極快掠過、連他自己都未曾察覺的慌亂。他看到了雲瑾眼中那尚未散去的恐懼與難以置信,那是對他記憶中那片血腥煉獄的直接反應。
師徒二人,第一次以這樣一種意外而慘烈的方式,產生了超越言語的、直達靈魂深處的觸碰。空氣中瀰漫著血腥氣、紊亂的靈氣,以及一種無聲的、已然產生裂痕的信任。
雲瑾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發現自己喉嚨乾澀,發不出任何聲音。她隻是怔怔地望著玄華,望著他衣袍上可能因匆忙趕回而沾染的些許塵埃,望著他緊抿的、失去血色的薄唇,望著他那雙終於不再是古井無波、而是翻湧著複雜情緒的眼睛。
玄華也看著她,看著這個被他選中作為容器、此刻卻因他過往罪孽而遭受無妄之災的少女。他指尖似乎還殘留著觸及她眉心時,那滾燙體溫和脆弱靈識的觸感。那句低喝“靜心凝神”彷彿還在空中迴盪,顯得如此蒼白無力。
他緩緩站直身體,拂去衣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試圖恢複一貫的冷漠。但玉柱上的裂痕,雲瑾臉上的血跡,以及靜室內尚未完全平息的靈氣餘波,都在無聲地訴說著剛纔發生的一切,絕非幻覺。
他向前走了一步,似乎想檢視雲瑾的傷勢。
雲瑾卻下意識地、微不可察地瑟縮了一下。
就是這細微的動作,讓玄華伸出的手,僵在了半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