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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哎,小姐,你聽說了冇?」
船伕搖著槳,咂了咂嘴,「就你下船那天,那個考上童生的神童,在慶功宴上喝酒喝多了,一頭栽進井裡!」
「撈出來的時候灌了一肚子水,好不容易救回來,人卻癡傻了,大小便都不能自理,話也不會說了,知縣家當天就派人把婚退了,派人用牛車把他拉回村裡交給他爹......哎,可惜,多好的前程。」
船伕劃了幾槳,「聽說那小子之前就愛沾花惹草,但不管他之前做了什麼,遭到這種報應也是可憐,還連累了他爹,小姐您說是不?」
「不啊。」我說。
船伕愣了愣,不再說話。
隻是把船槳劃得更快了。
而我把手伸進水裡,河水漫過我的指尖,涼絲絲的。
是哥哥的河。
而哥哥說的七日已經過了五日,我遊曆了無數山川美景。
在第六日,我來到一個茶樓,要了一碗粗茶坐下。
說書先生正好翻開新的一折,醒木一拍,滿堂肅靜。
「話說我大齊開國以前,有一位傳奇帝王。此人出身微末,後揭竿而起,一統天下。可偏偏這位帝王終身未娶,無後無嗣。」
說書先生壓低嗓音,滿堂的茶客都把身子往前傾。
「諸位或許要問了,好端端一個皇帝,怎就不娶妻呢?而民間有個說法......」
他又一拍醒木,「說是那位帝王,曾有一個妹妹。」
第七日的最後一晚。
我做了一個很長很長的夢。
我蹲在路邊,麵前倒著兩個人,是爹和娘。
他們的臉頰深深凹陷下去,已經冇有了呼吸。
身後有人拉住我的手,是哥哥。
他比我大幾歲,瘦得顴骨支棱出來。
「走。」他說,「彆看了。」
他拉著我走過一個又一個村子,路邊到處是餓死的人和牲畜,蒼蠅嗡嗡。
而州縣的官倉緊閉,牆上貼著催繳苛稅的告示,紅紙黑字。
哥哥站在那張告示前看了很久。
後來的事情發生得很快。
哥哥找到一把鋤頭,闖進糧倉,劈開了大門。
糧食像水一樣湧出來,餓紅了眼的百姓撲過來,衙役被踩在腳下。
哥哥站在糧堆上,大聲喊著什麼,我聽不太清,但所有人都在迴應他。
後來哥哥給我牽來一匹白馬,還給我縫了一件護心鏡。
「學著騎。」他把韁繩塞到我手裡,「摔了就爬起來,戰場上冇人有工夫扶你。」
而他也學著握住了長槍,寒光森森。
「以後誰要想娶我妹妹。」他笑說,「得先過我這一關。」
「誰要嫁人了。」我勒馬揚蹄,「我們得把壞人都殺了,要不好人太少了。」
這句話後來傳遍了軍中。
北境的蠻夷在那年秋天大舉來犯,一路南下,所過之處雞犬不留。
昏庸的皇帝龜縮在都城裡,既不發兵也不禦敵,最後拍板的對策,是送公主和親。
和親的隊伍出了京城往北走,經過一片山穀,兩側的山坡上忽然冒出了一片人影。
我為首而立,拍了拍白馬的頸側,白馬打了個響鼻。
護送的官兵頓時被嚇得潰散,車伕也跳車逃跑了。
我拉開馬車的門簾,裡麵的公主哭著縮在角落,戰戰兢兢。
「彆怕。」我牽過她的手,「我帶你回家。」
她看見我一身血跡,反而不抖了。
最後隻是把我的手攥緊了,再也冇有鬆開。
與此同時,鎮威大將軍被蠻夷大軍圍困了整整一個月,糧儘援絕。
哥哥帶兵從後方發起奇襲,硬生生撕開了包圍圈。
城門打開的時候,鎮威大將軍跪在哥哥的馬前。
「將軍請起。」哥哥翻身下馬扶他,「你我做的都是一樣的事。」
於是鎮威大將軍率部歸附,義軍的力量更加壯大。
那年冬天極冷,但義軍勢如破竹,隊伍壯大到數萬,再到數十萬。
宰相為了救國,向皇帝獻策招安,又暗中寄信予我:
「將軍以女子之身,護萬民於水火,不勝敬佩。若將軍信我,我願以項上人頭,為將軍、為天下百姓,鋪一條太平路。」
他接著在信裡將朝堂的動向、各地藩鎮的虛實儘數告知於我。
我回了兩個字:「我信。」
皇帝最終下旨招安,赦免我兄妹及所有義軍的謀逆罪名,並全數收編為朝廷官軍。
賜哥哥為天下兵馬大元帥,全權負責北境抗敵。
封我為鎮國郡主,賜宗室府邸,享親王俸祿。
哥哥根本不信皇帝。
但義軍雖勇,卻無朝廷名分,各地守軍不肯聽命,糧草軍械難以為繼。
唯有借朝廷之名,才能集全國之力,徹底趕走蠻夷,讓百姓不再受戰亂之苦。
「接旨。」我說。
哥哥看著我。
「接了才能打。」我認真說,「打完了我們再算賬,再奪天下也不遲。」
於是義軍接受了招安,聯手鎮威大將軍,擊退蠻夷,天下初定。
可太平之日,就是背刺之時。
皇帝迫不及待先拿鎮威大將軍立威,罪名是「私通外敵、意圖謀逆」。
為了不讓剛安定的天下再起戰亂,哥哥強壓下軍中的不滿,選擇退讓。
隻暗中派了十名精銳,沿著發配的路途遠遠跟著,護送鎮威大將軍。
可皇帝早已佈下死局。
鎮威大將軍的屍體被丟下山穀,他的死訊還在路上冇有傳來。
緊接著皇帝就以慶功為名,召哥哥入宮赴宴。
宰相拚死傳信予我:「宴中有伏,速逃。」
我拿著信找到哥哥。
「你走。」我說,「帶親兵連夜出城,收攏舊部再回來。」
「你呢?」
「我留下。」
「不行,要走就一起走!」
「我走了,皇帝一定會派全部人追。」我抓緊他的手,「我留在城裡穩住局麵,讓皇帝覺得他還有人質,勝券在握。」
哥哥咬緊嘴唇不說話,隻緊緊盯著我。
「七日。」他一字一句,「七日之後,不管發生什麼,你立刻出城,騎你的白馬,往南走,不要回頭,我一定來找你,我們不要這天下了。」
我重重點頭。
他走了。
誰知北境蠻夷得知中原內亂,覺得天賜良機,再次大舉進攻。
鐵騎如洪水一般湧過邊關,直接兵臨都城之下。
皇帝再次嚇破了膽,又一次撿起了他的老辦法。
公主接旨的時候,冇有哭。
和親隊伍出了都城那天,天灰濛濛的。
公主坐在馬車裡,解下霞帔帶,係在車廂頂部的橫梁上,打了一個結。
車伕掀開簾子時,大紅嫁衣在車廂裡轉著圈,被穿堂的風吹得鼓起來。
而公主留下的血書被貼身侍女死死護在懷裡,最終輾轉送到我手中——
【我這一生,身不由己】
【唯有一死,不負家國,不負卿】
都城破了。
蠻夷殺入皇宮,皇帝被從龍椅底下拖出來,生擒囚禁。
滿朝文武跪了一地,或降或求,唯有宰相不肯跪。
蠻夷氣急敗壞,將他活埋。
從腳開始填土,一鏟一鏟,慢慢往上。
國破之後,我以鎮國郡主的身份假意歸順。
在蠻夷首領於皇宮大殿設宴的那個晚上,群臣都樂不思蜀。
我端著酒盞站起來。
我把酒盞摔在地上。
酒液潑灑開來的同時,殿外火光大起。
我就站在大殿中央,被火光映得通紅。
火光大盛,燒紅了整個都城的夜空。
大殿之內,慘叫不止,無一人逃生。
也就在大火燃起的那一刻,都城北門外滾滾煙塵沖天而起。
數十萬大軍的馬蹄踏碎了夜色,旗幟在烈風中展開。
哥哥帶著大軍殺入都城。
蠻夷首領葬身火海,軍隊群龍無首,亂作一團。
而哥哥殺紅了眼,徹底擊退蠻夷,收複了都城,平定了天下。
可他站在燒成灰燼的皇宮廢墟前,一遍遍呼喊的名字卻無人應答。
後來的數十年,他殫精竭慮,治國理政,輕徭薄賦,修河築堤......
他做了一個很好很好的皇帝。
救了很多很多人。
除了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