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章 他還是老樣子
靖安分局的小會議室,今天椅子搬多了四把。
案情討論會,因為TCE-M03和華鼎集團的技術關聯,陸衍舟通過正式渠道邀請華鼎方麵配合調查。
沈知吟最早進來,選了左側靠牆的位置,麵前攤開記錄本,翻到空白頁,寫好日期。
江淮安在她斜後方坐著,無聲地給了她一個“我在”的眼神。
她沒回,不需要回。
陸衍舟、周揚、兩個刑警、薑璃月和另一個顧問陸續落座。
然後門被推開了。
程彥銘。
三年不見,保養得比從前更好,深藍色西裝,領帶打的溫莎結,穩重、得體、不張揚。
文質彬彬,溫潤如玉。
他站在門口的一瞬間,在場至少有兩個人心裡冒出同一個念頭,這人看著真不錯。
他的表情做得非常好。
先是一愣,驚訝,但控製得恰到好處,然後是關切,然後是剋製的溫度。
三層遞進,每一層之間的間隔剛好夠自然,三年不見,演技進步了,以前隻能演兩層。
“知吟?你……你也在?”
周圍的人都在看。
沈知吟端著水杯,擡頭看他,沒有冷臉,沒有迴避,甚至帶著一點鬆弛。
“程總客氣了,我現在需要的東西,您給不了。”
轉頭對陸衍舟:“我們可以開始了嗎?”
旁邊一個年輕刑警,看看程彥銘又看看她,小聲問身邊的人:“他們以前……?”
身邊的人搖了搖頭,示意別問。
......
會議進行了四十分鐘。
程彥銘全程表現堪稱完美,回答條理清晰,態度誠懇,偶爾主動補充細節。
有人問到華鼎旗下實驗室的試劑管理流程,他從進貨到儲存到使用到報廢,每個環節講得清清楚楚。
“華鼎的相關檔案可以全部對你們開放,需要什麼儘管提,我們沒有什麼不能公開的。”
話說得漂亮,在座的人裡,至少有一半覺得,這個企業代表配合度真高。
中間有人提了一句“三年前那個寧江案的鑒定爭議”,話頭剛起,程彥銘溫和地接了過去:
“當年的事已經有結論了,知吟當年隻是太年輕太衝動了,品性沒問題,大家不用有什麼顧慮,今天我們專註當前的案子就好。”
語氣真誠,姿態大度。
旁邊那個年輕刑警小聲感慨了一句:
“程總人真不錯……被連累過還替人家說話。”
坐在他旁邊的同事點了點頭。
沈知吟在記錄本上寫字的手沒有停。
但筆尖在紙上多畫了一道。
很輕,除了她自己,沒人看到。
沈知吟在心裡數完了。
十二句話,試探三句,立人設一句,引導方向一句,定性一句。
效率不高,三年前他比這利索。
他主動糾正了一個批次號的時候,她的目光落在他右手上。
“抱歉,這個批次號我剛才說錯了,應該是0317,不是0315。”
糾正的時候表情特別認真,語氣特別歉疚。
他說“0317”這個數字的同時,右手無意識地整了一下袖口,動作很小,在場沒有第二個人注意到。
她看了兩秒,然後移開。
這個動作,三年前他每次說謊的時候都會做,整袖口,左手整右手的。
三年了,還是老毛病。
她在記錄本上畫了一個很小的方塊。
會議間隙換水的時候,她掏出手機,開啟備忘錄。
在“程彥銘”三個字後麵加了一行:
“第一次出現的時間,案情討論會。不是巧合。”
三年前他接近她的時間點,也不是巧合。
都是在她離某個東西最近的時候。
她鎖了屏,把手機收回口袋,繼續看資料。
表情沒有變化。
......
會議結束,人陸續往外走。
程彥銘沒有急著離開,他等其他人走得差不多了,走到沈知吟旁邊,低聲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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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知吟,當年的事……我一直很內疚。”
聲音控製得很好,低沉,帶著一點沙,旁邊還有兩個刑警沒走完,聽到這句話腳步頓了一下。
她歪了一下頭,表情像在認真聽。
“嗯,這三年你確實辛苦了。”
程彥銘愣了一下,這話接也不是,不接也不是。
她已經低頭收記錄本了。
他站了兩秒,笑了笑。“有什麼需要幫忙的,隨時找我。”
“好。”
她點頭,語氣正常得像在跟物業說“知道了”。
走到門口,一個路過的同事感慨了一句:“程總人真不錯啊,你們以前……”
沈知吟看了那個同事一眼,不是冷眼,也不是警告,就是看了一眼。
那個同事自己把後半句嚥了回去。
她在心裡說了兩個字。
“幸運。”
差點笑出來。
幸運的是程彥銘三年沒長進,他還以為“替她說話”能讓她難受,確實難受,但難受和被矇住是兩回事。
她難受歸難受,賬本從來沒合上過。
......
走廊另一頭,江淮安倚在飲水機旁邊等她。
“剛才……你真沉得住氣。”
“有什麼沉不住的。”
“他那個‘內疚’……我在後麵差點沒忍住想替你翻白眼。”
“那你可以下崗了,我的白眼不需要外包。”
江淮安被嗆了一下,忍不住笑了兩秒,又收住。
“不過說真的,他那個樣子……
要是我不知道內情。
我也會覺得他人挺好的。”
她拿起紙杯接水。
“是挺好的,好到讓人覺得。
當年的事一定是她自己的問題。”
江淮安的笑收乾淨了。
“你剛才那句‘這三年你確實辛苦了’……
他什麼反應?”
“你猜。”
“呆了?”
“比呆更好看,是那種不知道該接還是該裝沒聽懂的表情。”
她喝了一口水,扔掉紙杯。
“走了,下午還有活。”
......
程彥銘從會議室出來,走到走廊盡頭。
回頭的一瞬間,發現陸衍舟站在會議室門口,在看他。
兩個男人對視了一秒。
程彥銘率先微笑,伸手:“陸隊長,華鼎會全力配合,有什麼需要直接聯絡我。”
陸衍舟和他握了手,力道均勻,時間正好。
程彥銘轉身離開,步伐從容,背影挺直。
陸衍舟把手收回來,放進褲袋裡,停了一下,沒有太久,但比平時多停了兩秒。
程彥銘的掌心溫度正常,力度正常,目光接觸的時長正常,一切都正常得像教科書級別的配合證人。
但剛纔在會上,有人提了一句“當年的事”,程彥銘接話的速度比回答任何一個專業問題都快。
快了大約一秒。
一個真正“不在意”的人,不需要搶答。
陸衍舟轉身回了辦公室,坐下。
把程彥銘今天說的每一句話,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
十二句,句句挑不出毛病。
挑不出毛病,這本身就是毛病。
正常人回憶三年前的事,不會每句話都剛好得體。
除非提前準備過。
他拿起筆,在紙上寫了三個字:“查背景。”
寫完,看了兩秒,又劃掉了。
不是不查,是現在還不能讓任何人知道他要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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