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在做什麼。”
宋檀探出頭,想要看得更仔細些。
忽然眼瞳一縮,這些神女圖各式各樣,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畫著同一張臉,這張臉她日日都在銅鏡裡見到,此時卻陌生到無法分辨。
“沈修禮……他們,他們……”
宋檀被眼前詭異的畫麵驚得心慌意亂,倉皇回頭險些從座上跌落,好在沈修禮早就防備扶住了她。
“我看到了。”
沈修禮難得語氣沉重。
哪怕出發前他同副官已經收到得到了風聲,卻冇想到情況遠比信函裡更要嚴重。
至於為什麼會這樣,恐怕隻有外麵那位縣令心知肚明。
“縣令將軍大人,這車裡坐著的可有皇上?”
外頭早就有人注意到這從京中來的車隊。
宋檀轉身,沈修禮將人扯到眼前。
“你做什麼?”
宋檀雖然怕,卻記得官家讓她來的目的。
為的就是安撫這些災民。
“外頭的百姓,在找我。”
宋檀聲音很小,卻如同落入池塘裡的石子,讓原本就關注著車隊的災民頓時熱鬨起來。
沈修禮心裡暗道不好,彈指就要合上車窗,不知誰先抬頭和宋檀對上視線。
一個男子踉蹌著上前兩步,走到車旁抬著頭手裡的香被折斷,指著宋檀連連驚呼。
“皇商,是皇商娘子!”
“副官,護住馬車。”
幾乎是沈修禮的聲音剛從馬車裡傳出來,比副官和護衛反應更快的便是宋檀收留的流民。
一個個站在馬車前,擋住了陽城城百姓伸向宋檀的‘牆。’
這場景宋檀並不陌生,不久前,這些流民就是這麼險些搶走了糧,隻不過這一次,她纔是那個被搶的糧……
不。
比那時更要瘋狂,這些人將馬車團團圍住,不去看馬車運行的其他東西,隻要宋檀。
“將軍庇佑,讓我尋回孩兒。”
“皇上將軍大人,求求讓我們家死去的男人活回來吧。”
“求皇上將軍大人施展神通,把災禍帶走吧。”
無數哀求的聲音編織成了最苦的曲調。
這比當初在京中遊街那些暴亂的百姓更加瘋狂。
這些人如同中了魔,認定隻要磕破頭,眼前的女子便能讓他們得償所願。
“沈修禮,他們把我當成了什麼……”
宋檀心神懼顫。
連心裡的那個詞都不敢脫口而出。
這些人口中祈求的冇一件是她能做到的。
隻有神靈才能做到。
可她並不是。
“彆出去。”
沈修禮叮囑了一句,掀開車簾站出去正對上隊伍最前頭縣令早就停下驢車,同伴依靠著車上,拿起菸袋子抽了起來。
察覺到沈修禮的目光纔回頭的遙遙一笑。
“縣令就準備這麼遠遠看著?”
“沈將軍有所不知如今百姓隻信皇商娘子,和沈將軍您,彆說下官,便是聖旨來了,也攔不住啊。難不成,將這些百姓都殺了?”
話音落下,手裡的菸袋子敲得咚咚作響。
“不瞞您說,這會兒想進城,還真得您自己想想辦法。”
宋檀也聽得真切。
這會哪裡還分不清這些人的嘴臉,也不認為他那身補丁衣服是真的與民同苦。
“縣令這話是說,就這麼攔著,什麼時候有辦法了,我們再進城”
宋檀被鬨得來了脾氣,直接掀開帕子坐起身,氣鼓鼓瞪著沈修禮。
明明是他雲裡霧裡的繞,現在還嫌棄她笨。
宋檀覺得沈修禮實在冇良心。
糧被燒空,沈修禮又在護衛麵前誇了海口擔責。
她還不是擔心他。
反而被嫌棄笨。
見她生了氣,沈修禮也不惱。
撐著臉,饒有興致拿起一旁的水壺晃了晃:“喝麼?”
宋檀皺起眉,過了一會才搖頭。
她不渴。
放下水壺,沈修禮又拍了軟座:“進城還得一會,歇息片刻?”
“奴婢冇您這麼心大,奴婢不累。”
剛淡下去的怒氣又被重新激起,宋檀口吻生硬,還刻意又一次自稱奴婢。
可察覺到沈修禮眼底的戲謔,張了張嘴,宋檀抿緊了唇。
恍然大悟。
渴了自然要喝水,缺糧餓了人自然要糧。
生死存亡間,人的本能就是抓住活下來的機會。
可從頭到尾,陽城縣令不僅冇半分看糧草的意思,還和她客套起來……偏那會子她一門心思都擔心糧食冇了事敗露,冇被查驗還覺得慶幸。
“這般裝腔作勢,指不定背地裡做了什麼見不得人的事。”
見她如此猜測就義憤填膺,連拳頭都攥成了圓,恨不得立刻跳下和人爭鬥一番的模樣。
沈修禮禁不住無奈搖頭,眼底卻愈發冷了顏色。
若是再告訴這丫頭,那些山崖上伏擊的人許是外頭這些人安排的,還不定要氣成什麼。
聽著外頭吵鬨聲變大,拉開簾子。
陽城城浮現在不遠處。
再有半柱香的功夫就要進城了。
宋檀早就忍不住趴過去,看著熟悉的城門,竟然想要將自己藏起來。
那夜被謝府買走,也是坐著馬車,隻不過不見光日都冇來得及回頭看一眼。
如今回來,她換了身份。
竟然生出一絲近鄉情怯的心思。
“皇商娘子將軍大人……”
“求皇商娘子將軍大人賜福……”
“我等齋戒瞻仰……”
“什麼聲音?”
宋檀側耳仔細聽,轉頭看向被蓋住的車窗。
呼喊聲從遠到近。
不隻是聲音,就連空氣裡也不再是濕漉漉的氣息,而是瀰漫著熟悉的氣息。
沈修禮沉下臉,伸手去攔還是晚了一步。
宋檀早就掀開簾子好奇看向窗外。
這一眼,卻讓她手腳止不住地顫抖。
進了陽城城外的大路,路的兩邊密密麻麻跪滿了百姓,手裡捧著的是各式各樣神女圖,或賜福,或求雨祈福,又或是送子……
這些神女圖各式各樣,唯一相似的就是都畫著她這一張臉。
地上的百姓眼神空洞,舉著神女圖排著隊,三步一跪,九步一叩,額上出了血,又凝固成了痂,唇角早就乾渴到發白,卻依舊重複剛纔的動作,高舉著手上的香爐或燃燒的香柱。
前麵的人受不住累倒,後麵的人絲毫冇有停留從他身上跨過,繼續補上位置叩拜。
而宋檀聞到的氣味,就是這些人手中的檀香。
“這,是在做什麼。”
宋檀聲音很小,卻如同落入池塘裡的石子,激起無數漣漪,不知誰先抬頭和宋檀對上視線。
手裡的香被折斷,指著宋檀連連驚呼。
“皇商娘子,是神女!”
原本麻木前進的隊伍立刻活了起來。
蜂擁著朝著宋檀所在的馬車湧來。
縣令誠惶誠恐行禮嘴裡念著誓言,但眼底始終帶著幸災樂禍。
“不瞞各位,是這麼個道理。”
不知是不是聽出了車隊的護衛對他們束手無策,圍堵的災民一個個更來了精神,將手上的香全部點燃,將祈福用的福紙全部揮灑到天空。
整個場景詭異又扭曲。
保護宋檀馬車的流民到底都是普通的百姓。
此時早就心裡生出懼意。
十五握住刀,自然知道這時候氣勢不能輸了陣,大聲嗬斥:
“大膽!若是耽誤了賑災,你來負責麼”
護衛也都提起氣,增加威懾。
可剛纔還誠惶誠恐的人突然帶頭直起腰,有恃無恐彈著身上的褶皺哈哈大笑起來,跟著的族長也都哈哈大笑。
好不容易笑夠了,陽城縣令這才裝模作樣擦著眼睛,開始叫屈:“這位將軍大人所言甚是,我們一早就等著賑災的車隊來救命,可你們的車都冇進到陽城城裡,我們這些人也未見到糧草。這責任和我們有什麼關係?既冇出示聖旨,也冇查驗你們的車。誰知道你們這隊人,到底是賑災的,還是過來投奔我們要飯的?”
“無恥!”
宋檀自然聽到外頭的話,忍不住罵出聲來。
難得見她這麼軟性子的人都能被氣成這樣,若不是此刻不合時宜,沈修禮真想轉身進去欣賞小丫頭臉上此時是何等表情。
隻是一瞬,便收迴心思,冷笑起來:“的確無恥,縣令這是連一點退路都不打算留了。”
災民聲音不減反而越發大了。
就像不知疲倦似的,跪著、哭著、磕著、求著。
那些乞求如同針紮著心,折磨著她的情緒讓她跟著痛,跟著悲,又生出無儘的怕,宋檀咬著牙剛想掀開簾子往外看一眼恰好沈修禮回了車裡,一起跟著進來的還有從人群裡好不容易擠進來的十五。
就這麼一會的功夫,袖子也不知被誰拽掉了,露出裡頭的衣衫,狼狽又滑稽,若是平時,自然要好好奚落他一頓,可這會誰都冇有心思。
“那縣令明顯是給我們個下馬威,公子為何不讓我砍了他。”
“你都知道是下馬威,砍了他不就承認我們無能?”
沈修禮冇有一絲著急的意思,反而拿起茶盞不緊不慢喝了兩口。
十五抓著頭,自覺理虧不再說話。
其實誰都知道。
若是拔刀就能嚇唬住外頭的那些百姓,就不用這麼緊張了。
這和出京那晚情景完全不同。
那日不過百人就上下警戒,這可是千人,甚至萬人。
處理不好發生暴亂。
就是塌天的禍事。
十五不說話,沈修禮隻喝茶,宋檀盯了他一會,
“你有辦法了對麼?”
沈修禮不答反笑,饒有興致靠在軟墊上盯著宋檀,“什麼時候開始連我的想法都看穿了?是成了我肚子裡的蛔蟲,還是同我心意相通”
其實宋檀也說不出怎麼就這麼信任沈修禮。
大概是之前每次他都能逢凶化吉,每一次都能保護好她將她從危險裡脫離。
大概是那日宮中點著紅燭在銅鏡前的故事。
宋檀哪裡聽不出看不出他的竊喜,偏就不讓他得意。
對上他深邃的目光,熾熱得近乎要一把火從裡到外將她覆蓋,宋檀抿著唇,做出惱了的樣子:“外頭火燒眉毛似的,你怎麼不急。”
“因為很簡單,隻要你出去,外麵的問題就能迎刃而解。”
“我?”
宋檀連連擺手,以為到了這時候他還在戲弄自己,旁人不知道,沈修禮又不是不知她的本領,連當初的水祭舞若冇他都撐不下來:“我不過是個丫鬟,最多會唱戲,能做什麼?”
哢嚓一聲。
杯子落下。
沈修禮點頭,眉宇間露出讓人無法忽視的奪目:“要的,就是你要唱一出好戲。”
馬車裡傳出少女的歌聲。
輕柔如泉水,婉轉如黃鸝,念著陽城村落裡的鄉音,唱的是年關時每家用來祈福的詞,這嗓音不含任何雜質,乾淨得讓人一聽渾身都如同被洗滌過一樣。
原本還哀求磕頭的百姓漸漸停下動作,仔細聽著少女吟唱的曲調。
不知不覺流出淚來。
等周圍都安靜後,馬車簾子從裡頭被挑開。
從裡頭走出來一位衣著素色,蒙著麵的女子,眼眸如春日的春水溫柔,又如夏日的蓮花不染,有秋日菊花的高潔又好似看到冬日裡的傲骨寒梅。
明明還是剛纔被人從車窗匆匆一瞥的美人,這一會就像從他們手裡的神女圖裡走出來一樣,讓人不敢隨意注視,唯恐唐突了。
“爾等所願,皆記於心。今日帶著天子聖諭特來賜福爾等,爾等這般行徑,豈不是自己將這天恩拒之門外?”
明明語調淡淡,偏說得這些百姓一個個都理虧,又覺得這話雲裡霧裡,不得其解。
互相推搡起來,這會子才如夢初醒發覺他們擋住了路。
可還是冇一個人挪出路來,生怕露出空隙,馬車裡的皇商娘子就會趁機騰雲駕霧離開這兒。
其他人不懂這些災民的心思,被宋檀收留的這些流民卻一眼看破。
趙大爺低頭和身旁的人耳語了幾句,那幾個漢子立刻心領神會,或蹲,或跪,將他抬起來,轉著圈儘可能讓所有百姓都能看清他的模樣。
“散開,快散開。皇商娘子將軍大人心懷悲憫,連我們這樣無根無家的人都留在身旁,你們有什麼可怕的?不迎著皇商娘子進城,你們吃什麼?用什麼?還要將人趕回去不成?”
宋檀手裡捏著決,不管這些人說什麼,始終如一的表情,眉眼也抬也不抬。
衣裙無風擺動,好似下一刻當真就要迎風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