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過道長。”宋檀低聲說道。
從荷包中取出銀錠,恭恭敬敬地交給了這老道。
宋檀轉身便走,身後那老道的笑聲再次傳來。
宋檀剛挪動到後殿門前,就看到倚在一旁的上官延。
上官延依舊未以真麵容示人,還是之前與她一道上路時的那個樣子。
平平無奇的男子麵容,一雙眼睛卻是流光溢彩,正站在原地抱著臂,似笑非笑地瞅她。
宋檀叫山芝等在原地,上前與上官延並肩而行,有些微惱地低聲道:“什麼時候到的?”
“心有千千結的時候就到了。”
上官延似是在憋笑。
宋檀聽了更不爽了。
“我不信這個。”宋檀不知道是在解釋給誰聽,但反正不是上官延,“說正事。”
上官延含笑斜睨她一眼:“成。什麼事這麼急著找我?”
“這幾日你在邊關難道隻吃喝玩樂了?旁的事情有冇有探聽到什麼?”宋檀蹙眉問道。
“冤枉啊,我這冇出過遠門的人,玩一玩也是情理之中吧?你怎麼像個地主扒皮似的,揪著我就讓我乾活?”
上官延一副叫冤的表情。
宋檀微微無奈:“你這幾日去哪兒吃喝玩樂,我給你報銷。說吧,除了吃吃喝喝,還做了什麼?”
她不信上官延隻顧著玩了。
這個人,看著吊兒郎當,實際心眼跟馬蜂窩似的。
光看沈修禮那次到十裡亭,他的所作所為就知道了。
“還是你瞭解我。”上官延失笑,“我還真的知道點密辛。”
“說。”
上官延挑眉:“你帶我去見見你爹。”
宋檀想也不想:“做夢。”
“誒,咱們之前說好的?”
宋檀忍無可忍:“見我父親做什麼?你跟他拜把子嗎?”
上官延挑眉:“有何不可?做不得你夫君,難道我還做不得你長輩?”
宋檀警告似的瞥她一眼。
上官延笑嘻嘻的:“怎麼小容兒戴著麵紗也還那麼好看呢,成了,不逗你了。我這幾日其實出城了一趟,去了一趟京郊行宮。”
宋檀蹙眉:“好端端地跑行宮去做什麼?”
“之前,你不是在街上碰到了你從前的一個好友,郭家大小姐?”上官延全然不怕宋檀覺得他跟蹤自己,“那郭小姐冇幾日又去了你家,出來的時候我瞧她神情不對,就覺得你們可能生了什麼嫌隙,於是就跟了跟。你知道她隔日去了何處嗎?就是行宮。”
宋檀耐著性子,也冇急著計較上官延可能跟蹤她的事,問道:“然後呢?”
“我夜探行宮,得知太後也在那,郭小姐就是前去請安的,而且太後身邊還有一個人——景康王妃。”
宋檀的神色肅穆了下來。
是啊,景康王妃。
她差點把這個人給忘了。
“你看到景康王妃了嗎?”宋檀低聲詢問,“她如何了?”
“行宮守衛森嚴,我隻看到景康王妃在院中,坐著輪椅被宮女侍奉喝藥,想再一探究竟的時候,行宮中侍衛換防,我便趕緊溜走了。不過有一點可以確定,景康王妃,快好了。”
宋檀眉心微動。
皇帝果然還是冇放下當日的事情。
這是打算以景康王妃作筏子,在緊要之時,插上沈修禮一刀?
唯有這個可能性……
“她好的可能性很小。”宋檀抬眸看向上官延,“我最清楚不過。”
上官延笑容莫測:“彆太小瞧皇帝,皇帝身邊有什麼樣的能人,又能招攬到什麼樣的神醫,誰也不知道。不過我很好奇,景康王妃當日為何會被王府拋棄。”
宋檀眸子閃爍:“這個不關你事。”
“好吧,我也隻是提醒你。”上官延聳聳肩.
“我真是不明白……”
宋檀移過眼眸,輕垂著,像是天上那道輕如薄紗的月光,但卻透出一點說不上的淡淡的嘲諷,讓她整個人的氣質看上去有些違和。
但那違和之中,卻又帶上讓人移不開目光的魔力。
“皇帝,究竟是個什麼了不起的玩意兒,都要這麼敬著他,捧著他?”宋檀從心底裡發出了這個疑問,冇有絲毫的掩飾。
她也抬起眸子,十分認真地看向上官延。
上官延此時的驚悚已經不能用言語來表達了。
她從生出來,啟懞懂事開始,就被教導著,尊師重道孝順父母外,還有一件最重要的事——忠君。
無論那君王,是賞是罰,是好是壞,他們穆家人要做的,都是忠於自己的天子。
忠於大齊的君王。
“你失心瘋了?”
失語許久的上官延總算是找回了自己的聲音,她的心微微激盪著,駭然遍佈了全身:“那是天子,是君王!你這樣說,是不想要命了?”
宋檀此時渾身上下像是被分成了兩部分,一部分在冰天雪地中僵硬難行,另一部分則在火海之中掙紮;那種痛苦從骨頭縫裡迸發出來,叫囂著要把宋檀整個人都撕碎。
但是宋檀忍著,麵上冇有露出任何的異樣來。
她輕笑著,心中思索了下,怎麼樣才能告訴上官延自己這會兒是真的不太想要命了,但想了想,還是閉上了嘴。
罷了,這個姑娘這樣忠於她的君主,她還是不要潑這個姑孃的冷水了。
宋檀將自己被扶著的手臂從上官延手中抽離出來,衝著她露出了一個淡淡的笑容:“我胡說的,彆放在心上。回去陪席吧,我先回去了。”
她轉身欲走,卻被上官延喚了一聲名字:“……我知道,你是,不想來到寧州的,是嗎?”
宋檀頓住了腳步,冇有吭聲,也冇有回頭。
上官延的聲音裡帶著輕微的,難以察覺的顫抖,“但是宋檀,你要知道,在如今這個天下,陛下本身就代表著所有,你想得到,想不到的真理……他就是律法,他就是代天神之職,掌人間道的那個天子。”
“所以宋檀,彆再說這些了,你是我的朋友,更是我唯一我不希望你出事。”
許久,身後冇有了聲音,宋檀才轉身去看,上官延不知道何時已經悄然離開了。
宋檀站在原地,反覆地咀嚼著上官延所說的話。
她隻覺得可笑。
要她一個從現世過來的人聽從這些,真是夠荒謬的。
宋檀緩緩的,出了院子,卻冇有朝著流光館而去。
她出了府。
因為宋檀忽然想到,現在邊關關城中不少人曾為沈修禮立碑建廟,享香火供奉,宋檀突然很想看一看。
她身上過於繁複的衣裙叫她走路都慢了許多,不過好在,不知道是不是因為夜晚的晴空遼闊,微風柔和,雖然有些寒涼,但卻能讓宋檀體內的燥熱氣息散去不少。
宋檀緩緩地走著,緩了一口氣。
她來到了一座,正在修葺的破廟前。
之前聽說,城中不少百姓自發捐了善款,要選取一個地方修建廟宇,就選了這座空了許久的破廟。
宋檀從前見過幾次,但是從未進去看過。
今日來到門口,她才發覺上麵積年老朽的牌匾,已經被人擦拭乾淨,上麵的字都重新描過了漆。
她站在那,微微抬眸看向那牌匾的字。
宋檀凝視了許久,才拔腿上前。
廟宇的大門冇有鎖,裡頭也是被打掃得乾乾淨淨,廟宇內原本破舊的門板,石階,都有被修葺過的痕跡。
正對著大門的香火堂內,閃著昏黃的燈火,還有僧侶唸經的聲音。
宋檀站在門口,冇有上前,不過很快,堂內便有人察覺到外頭來了人。
一個小僧侶匆匆地走了出來,看到來了一個盛裝女子之後愣了愣,隨即雙手合十躬身,聲音尚且天真稚嫩:“見過女施主,這樣晚前來,可有什麼事嗎?”
宋檀回過神來,唇瓣動了動才繼續道:“我來拜佛,求簽,不知道眼下還能行嗎?”
“廟宇方修建而成,要過幾日才能讓善男善女前來跪拜添香。”小沙彌客客氣氣地再次躬身,“女施主過些日子再來吧。”
宋檀本也冇打算拜佛。
她是從來都不相信這些的。
然而不等宋檀說話,正堂就出來一個身披袈裟,主持模樣的僧侶,喚了小沙彌一聲,注意到宋檀後,遠遠地躬身行了一禮。
宋檀冇有動彈,而是看著那小沙彌跟她道了彆,轉身匆匆忙忙去那僧侶處了。
見那僧侶也冇認出自己是誰,宋檀一時間,有些想笑。
她轉身出了廟宇,踩著月光緩緩地走回了。
回到流光館的時候,就見宋管家慌慌忙忙地往出走,險些跟宋檀撞了個正著。
“乾什麼?”宋檀納悶地看他一眼,“這麼著急?有事嗎?”
宋管家一瞧見人回來便是大喘氣一聲,心裡的石頭落了地:“小姐,您做什麼去了?”
“出去轉了轉。”宋檀不以為意,“怎麼?”
“我方纔聽宴席上的下人說您早離席了,結果遲遲不見您回來,我以為出事了呢!”宋管家這幾天深覺自己要精神衰弱,“您到底做什麼去了?”
宋檀回了主屋,這次她冇有阻攔宋管家進來,而是靜靜地坐到了妝台前。
她取下了頭上的髮釵,華勝,步搖,語氣清淡一如往昔:“我去了,寧州百姓給沈修禮立的廟宇之中。”
宋管家愕然了一瞬。
他看著宋檀,忽然覺得眼前的人有點陌生。
說不上是為什麼,但宋管家總覺得山雨欲來,但他連因由都不知道,更談論不上去阻止,去追問。
許久,宋管家纔有些木然地道:“啊,那您,您高興嗎?百姓如今是很尊敬,愛戴,您的臉色——”
“不,他們愛戴的,尊敬的,不是沈修禮。”
宋檀的話說完,最後一根挽發的髮簪取下,青絲如瀑布流下,落了滿肩:“他們尊敬愛戴的,是自己想象出來的那個人。”
如同天子宣承昱一樣。
縱使那個人實際上充滿了算計和危險,但是隻要不把那最黑最惡的一麵戳破,他就永遠是百姓愛戴擁立的天子。
可是就這樣一個光風霽月的君王領導的天下之中,光是宋檀所看到,所親身經曆的,就埋葬了無數無辜之人的血肉。
這些人的命如同草芥,誰也看不到,誰也不會在乎。
她幼時也是見著自己至親之人的骸骨,被權利的爭奪捲入,落儘不見底的深淵。
她並不是要求一個天下公主能夠看到自己的每一個臣民。
她也知道,這論誰當權都是一件難上加難的事情。
想著如何握緊自己的權利,如何鉤心鬥角,如何玩弄算計人心……
真是讓人厭煩。
宋檀疲憊地閉了閉眼睛:“你知道嗎,一旦沈修禮冇了價值,之前這些人把他捧得有多高,就會讓他有多快墮落。”
宋管家啞然,半晌說不出話來。
他打記事起,權術這樣的事情上麵一無所知。
所以即使宋管家隱約覺得皇帝這樣做不對勁,但也說不出哪裡不對勁。
“如果沈修禮出事,我此生都留在這,一步都不走了。”宋檀喃喃著,解開了宋管家心中所惑。
但是宋管家仍舊冇有察覺到這有什麼可擔憂的,他權衡著,揣摩著,問道:“小姐,是不是過於擔心了。再說了,您還有宋家,京城還有那麼大一份家業。”
“原本,我最初是想著,若能跟上官延和離,我可以大把時間和沈修禮相處,慢慢來。”宋檀語氣平淡,帶著幾分歎息,“是我想的太簡單了,我冇想到,這世間上的事,每分每刻都在變化。”
宋管家此刻才從宋檀的話語之中揣摩出了幾分貨真價實的隱痛。
對於一隻嚮往自由,隻想飛翔的鳥兒來說,折斷它的一雙翅膀,置於金籠之中,無異於是一種殘忍的酷刑。
宋檀靜靜地看著鏡中的自己,體內湧動不止的熱息寒氣似是有了一瞬的平靜,讓她的頭腦從未像此刻這樣清醒過。
副官匆匆忙忙進來的時候,見屋內安靜得可怕,宋管家和宋檀兩個誰都不說話,氣氛很是不對勁。
卻也顧不上其他的。
“娘子,您快去看看將軍,他情況不好。”
宋檀微微蹙眉,站起身就往外走去。
宋檀推開側院的門進去的時候,一股再熟悉不過的奇異香味席捲了她的整個鼻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