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山難 第11章

唯物主義構築的世界，在穆如雪心中穩固紮根了二十餘年。

她信奉規則、證據、科學邏輯，信奉世間一切詭異皆有合理解釋。

可就在今晚，這套根深蒂固的認知，被徹底碾碎、轟然崩塌。

親身經曆，和憑空杜撰，是最強烈的對比。

電影虛構的妖精、小說杜撰的神通，今夜全都變成了她親眼所見的現實。

沈七很清楚。

今晚，穆如雪很累。

他冇有多言，不想讓過多的衝擊，壓垮她緊繃的心神。

將心緒紛亂的穆如雪平安送回刑警公寓樓下後，他轉身離去，獨自返回華韻君悅 2301。

淩晨兩點半。

距離海棠園穆萬鈞的告彆儀式，僅剩七小時。

2301的豪宅內燈光微沉。

沈七推門而入的瞬間，便看見蘇南溪端坐客廳電腦前。聽到開門響動，她微微側首，眉眼間褪去了對外的嫵媚豔色，恢複了獨屬於三師姐的冷豔高傲。

“喲，還知道回來？我還以為你今晚不打算回來了。”

說實話，對著蘇南溪這張極致誘惑的臉，於沈七而言，是一種煎熬。

“今晚遇上妖獸蜚蜂了。”沈七隨意開口，語氣沉了幾分。

蜚蜂，正是出逃崑崙的妖獸之一，今晚終於現身。

話音落下的刹那，蘇南溪眸色驟然變冷，將電腦螢幕徑直推到沈七眼前。

螢幕上，三份影印的機密檔案整齊陳列。

沈七垂眸，大致掃了一下內容，眼底閃過詫異。

“穆老頭的屍檢報告？你怎麼弄到的？”

他第一時間下意識猜測，是蘇南溪憑藉頂流女星的深厚人脈、多年佈局的世俗關係網連夜調取。

可念頭轉瞬便被他自己推翻。

穆萬鈞離世不過六日，蘇南溪昨日才得知死訊，時間根本來不及。

更何況，隱龍龍首的屍檢報告屬軍部最高機密，更不可能，在短短數小時內拿到完整檔案。

蘇南溪的話，印證了他的判斷。

“你離開之後，門口收到一份匿名快遞，隻有一個U盤。”

她指尖纖細，華麗的暗金色美甲，在沉香木桌麵輕輕畫圈，語氣凝重肅穆。

沈七唇角微揚，心裡已有了計較。

穆萬鈞逝世七日，玄龍特戰隊、國安特勤、京都警方全員緊盯他的行蹤，四處布控追查。

可隱龍的嫡係隊員，至今杳無音信、從未現身。

此刻這枚憑空出現的U盤，是誰寄送的，已經呼之慾出。

就在這時——滴滴滴！

乾坤戒中，黑色月牙耳機驟然發出急促蜂鳴。

沈七取出戴在右耳。

熟悉的古琴曲《參商引》緩緩流淌，唯獨不同於往日，這一次，冇有任何電子合成的轉接女聲。

寂靜數秒後，一道冰冷、平直、不帶絲毫情緒的男聲，緩緩響起。

“沈七你好，我是隱龍現任副龍首，龍玉樓。你應該已經收到U盤。”

“嗯，正在看。”

沈七應答簡潔，操控鼠標，慢悠悠翻開這份絕密的屍檢報告。

耳機那頭的龍玉樓微微一頓。冇想到此人淡定從容，彷彿一切儘在預料。

整整半小時過去。

耳機裡再度傳來低沉問詢：“有什麼看法？”

“我冇看。”

“……”

龍玉樓的語氣終於帶上了明顯的火氣：“半小時，你在做什麼？”

沈七語氣懶散輕快，捏著顆瓜子，哢嚓一聲脆響清晰傳入耳機。

“吃了兩塊西瓜，刷了會兒短視頻，現在正在嗑瓜子。對了，南溪姐，我愛吃焦糖味的，下次記住嗷。”

這漫不經心的態度，徹底壓垮了遠在千裡之外的龍玉樓。

“誰在你身邊？！”龍玉樓的聲音終於帶上怒意。

“困死了，先睡了，晚安mua～”

耳機尾端，陡然飄出一抹極儘嫵媚的輕軟嗓音。

下一秒，耳機那頭傳來轟然巨響，牆體碎裂聲、壓抑的怒罵聲接連響起。

“穆老怎麼會托付這麼一個混不吝！”

“都什麼時候了，他在做啥呢！”

沈七捂著嘴低笑一聲，懶散窩在真皮沙發裡。

“隱龍的各位，脾氣倒是挺火爆。”

短暫躁動後，龍玉樓強行壓下所有情緒，聲音重新恢複沉冷嚴肅。

“沈七，穆老離世，徐鎮霆下落不明。我冇有心思跟你玩笑。”

沈七終於收斂嬉皮，語氣驟然端正，字字清晰。

“龍先生，我隻問一句——這份屍檢報告的來源。”

龍玉樓沉默片刻，鄭重迴應：“取自軍部最高機密檔案室，多渠道交叉覈驗，紙麵記錄真實無誤。”

沈七輕聲一笑。

“我懂了。”

“這份報告，並非來自隱龍隊內，而是你們從第三方渠道調取的外部檔案，對嗎？”

耳機那頭，徹底沉默。

沈七的語氣愈發平靜，卻帶著不容撼動的篤定。

“三張白紙，幾行文字，就想左右所有人的判斷。恕我直言，最先開玩笑的，從來不是我。”

“我的原則很簡單：我隻相信自己親眼所見。”

龍玉樓心中震動。

他預想過質疑、追問、推演，唯獨冇料到沈七會直接否定整份權威機密檔案的可信度。

可細思之下，這番話字字珠璣，句句在理。

穆萬鈞死得太過突然、太過詭異。

隱龍全員早在事前便被儘數外派，隻剩徐鎮霆一人留守。

這絕非巧合，分明是早有預謀的調虎離山，內部必然有鬼！

良久，龍玉樓沉聲道：“我認可你的判斷。明日海棠園告彆儀式，你若現身，幕後之人必會露頭，對嗎？”

“冇錯，能玩陽謀，咱就彆搞陰謀！”

沈七眸光深邃，輕聲道：“明日我隻要到場，幕後之人，必然會浮出水麵。

所以眼下最重要的是——”

話音陡然消失。

耳機那頭的龍玉樓，急道：“最重要的是什麼？你說清楚！”

迴應他的，卻隻有均勻綿長呼嚕聲。

龍玉樓被氣到麻木，半晌，傳來一句毫無情感的話。

“沈七先生，你的終極考覈，正式開始。”

夜色沉寂，安靜無聲。

沈七已然沉沉睡去。

可他放在沙發旁的手機，螢幕忽然極細微地閃爍了一瞬，信號短暫斷聯，又迅速恢複。

微信對話框，彈出一條來自穆如雪的訊息。

沈七，明天千萬不要來海棠園，千萬不要！有人要……

訊息剛發三秒，被人迅速撤回。

詭異的是——

頁麵完全冇有任何撤回提示字樣，痕跡被徹底抹除，乾淨得彷彿從未出現過。

下一秒，全新的訊息自動彈出，全然換了一副口吻。

沈七，我害怕，明天你早點來海棠園好嗎？我有很重要的事告訴你。爸爸把我托付給了你，以後我就是你的人了，你要好好愛護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