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8章 裁書飛似雪，人去座猶溫

許崇山走後的第二天，趙方明發了一封全員郵件。

郵件很短："因個人原因，許崇山先生已辭去銷售總監一職。感謝他十五年來對雲錦的貢獻。銷售部日常工作由蘇曉棠暫代管理，AI智慧體OC-003將全麵參與銷售流程優化。"

"因個人原因"。葉渡看著這四個字看了很久。公司郵件裏的"個人原因"，就像訃告裏的"因病醫治無效"——大家都知道背後是什麽，但沒人會說出來。

茶水間裏，議論聲比往常大了一些。

"許總真走了？說走就走？"設計師小鹿不太敢相信。

"你以為呢。"阿亮的聲音悶悶的，"許總是看不慣蝦。但看不慣有什麽用？蝦還在，人走了。"

"可是許總是元老啊。跟方總一起創業的。"

"元老也得讓路。"阿亮喝了口水，"現在是蝦的時代了。元老不元老的，蝦不認。"

老周沒參加討論。他坐在自己的工位上，看著工單看板——上麵的工單越來越少。大蝦處理的速度太快了，等他每天早上開啟看板的時候，昨晚的工單基本已經被清空了。

他每天上班就是審核大蝦處理過的工單，簽個"確認"。一天簽十幾個字。

"渡哥，"老周那天下午走到葉渡工位旁邊，聲音很輕，"你說，我還能在這兒坐多久？"

葉渡看著他。老周的頭頂比一個月前又禿了一圈，眼袋很重，看起來好幾天沒睡好。

"別想那麽多。"葉渡說。這句話他說過很多遍了，每次說的時候自己也不信。

"我不是想多了。我是算過了。"老周說，"我這個月處理的工單——真正動手處理的——隻有五條。上個月十一條。上上個月六十三條。你說下個月是幾條？"

葉渡沒回答。

"零。"老周自己回答了，"下個月是零。渡哥，零的意思你知道嗎？就是——我不需要來上班了。"

他說完就走了。走到自己工位上坐下，開啟工單看板，盯著那個空空的列表，像一個退休的老農盯著一塊已經不種莊稼的田。

葉渡看著老周的背影，想起他剛入職雲錦的時候。那時候老周還沒禿，頭發茂密得能紮小辮。他負責的測試環境隔三差五出問題，他就隔三差五加班。有一次連續加了三天班，回家的時候老婆把行李箱擺在門口——以為他在外麵有人。老周跪在地上解釋了半天，最後把她帶到公司讓她看看測試伺服器。

那時候的老周，忙得腳不沾地，但眼睛是亮的。因為忙意味著被需要。

現在他不忙了。眼睛也暗了。

◇

那週週五，趙方明又開了一次全員會。

這次不是講成績單，是講"組織優化方案"。

投影上的PPT還是蘇曉棠做的，標題寫著"雲錦科技2026年度組織升級計劃"。關鍵頁麵上有一張圖——把現有的部門結構和"AI增強後"的部門結構做了對比。

左邊是舊結構：技術部48人，銷售部35人，設計部18人，運維部12人，財務行政部22人。

右邊是新結構：技術部30人，銷售部20人，設計部10人，運維部5人，財務行政部12人。

葉渡做了個減法：48-30 35-20 18-10 12-5 22-12u003d68。

六十八個人。

三百人的公司，要"優化"六十八個人。超過兩成。

趙方明用了"優化"這個詞。不是裁員——是"組織優化"。不是減人——是"效率提升驅動的結構調整"。每一個詞都經過了精心選擇，精心到讓人覺得不是在說人話。

"本輪優化將在下月啟動，"趙方明說，"被調整的同事將獲得N 1的補償，公司也會提供再就業輔導。這是公司發展的必經之路——大家要理解。"

會場很安靜。三百個人裏有六十八個人將在下個月離開，但沒有人知道自己是不是那六十八分之一。

葉渡坐在後排，看到前麵的老周低著頭，一隻手在膝蓋上攥得發白。阿亮麵無表情地看著前方，一動不動，像是被定住了。小鹿在悄悄抹眼睛——她戴了副大墨鏡來開會，葉渡猜她是預感到了什麽。

葉渡自己的手也有點涼。他把手插進口袋裏，摸到了保溫杯的蓋子。那隻跟了他十五年的保溫杯，杯底已經磕出了好幾道印子。

他在想一個問題——如果自己在那六十八人裏，他該怎麽跟林晚說？怎麽跟念念說？"爸爸被一隻蝦替了"？念念八歲了，她不會理解這句話。她隻會問"爸爸不上班了是不是可以天天送我上學"。

這個念頭讓他鼻子一酸。

趙方明還在講。他用了很多詞——"轉型""升級""賦能""新征程"。每一個詞都很積極，積極到讓人覺得被裁是一件值得慶祝的事。

葉渡低頭看了看手機。林晚發了一條訊息："今晚想吃什麽？"

他回了一個字："麵。"

會後，葉渡在走廊裏遇到了陳風眠。

陳風眠還是老樣子——端著茶杯，不緊不慢。好像剛才那場會跟他無關。

"你不擔心？"葉渡問他。

"擔心什麽？"

"六十八個人。你不擔心你在裏麵？"

陳風眠想了想，說："我做資料分析。蝦也做資料分析。但蝦分析的是資料，我分析的……不太一樣。"

"你分析什麽？"

陳風眠笑了笑，沒回答。他端著茶杯轉了轉——那個白瓷杯在燈光下發出溫潤的光，像一塊被水磨了很久的玉。葉渡又一次注意到這個杯子——它的造型不像是現代工藝品，更像是博物館裏的東西。他有一次開玩笑說"你這杯子不會是古董吧"，陳風眠笑著說"你眼力不錯"。葉渡以為他在開玩笑。

"葉工，"陳風眠喝了口茶，"你有沒有覺得，今天會上三百個人坐在那裏，心裏想的都是同一個問題——是不是我。但沒有一個人站起來問。"

"問也沒用。"

"不是問有沒有用。是——三百個人裏沒有一個人站起來。這件事本身說明瞭什麽。"

葉渡想了想。"說明大家都怕。"

"怕什麽？"

"怕被注意到。被注意到的人——容易被選中。"

陳風眠看著他。"葉工，你這句話比你想的深。被注意到會被選中——所以所有人都選擇隱身。當所有人都隱身的時候，蝦就是唯一站著的。"

葉渡有時候覺得這個人說話像打禪機——每句話都像有深意，但你追問他就笑著躲開。你說他故弄玄虛吧，他偶爾又說出一些讓你後脊發涼的話。你說他是高人吧，他每天就是泡茶、看資料、到點下班。

一個很矛盾的人。

但葉渡承認——跟他說話之後，心裏總會稍微安定一些。不知道為什麽。也許是因為在所有人都慌的時候，有一個人不慌——不管他為什麽不慌——至少讓你覺得天還沒塌。

◇

晚上回家，葉渡把"六十八人"的事跟林晚說了。

林晚正在疊念唸的校服——粉紅色的小外套，洗了好多遍已經褪色了。她疊衣服的動作很慢，聽完之後手停了一下，然後繼續疊。

"六十八個人。"她輕聲說，"就是六十八個家。"

"嗯。"

"有老周嗎？"

"不知道。名單還沒出。"

"那有你嗎？"

葉渡看著她。她的眼睛很平靜——不是那種強裝的平靜，是一種"不管結果如何我都在這裏"的平靜。這種平靜比任何安慰都管用。

"方總說我是技術顧問。應該……不會吧。"

"應該。"林晚重複了這兩個字，沒有追問。她把疊好的校服放進念唸的小櫃子裏，起身去廚房熱牛奶。

葉渡聽到微波爐嗡嗡地轉，像一種低沉的倒計時。

他忽然想——如果那六十八人裏有他，林晚會怎樣？她不會哭，不會鬧。她會像今天這樣，疊完衣服，熱完牛奶，然後說一句"先喝牛奶吧，別想那麽多"。

這個女人——葉渡有時候覺得她纔是這個家真正的支柱。他以為自己在扛，其實她一直在托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