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7章 老許拍案起，龍蝦吃誰家

許崇山已經一個月沒在公司出現了。

不是請假，是被趙方明"建議"遠端辦公。名義上是"銷售總監可以多跑跑客戶"，實際上所有人都知道——自從那天在CEO辦公室拍桌子之後，許崇山在公司的位置就變得很微妙。

他的銷售團隊現在由蘇曉棠"協助管理"——說是協助，其實是蘇曉棠帶著OC-003在做客戶分析、生成銷售策略、自動跟進郵件。老王雖然名義上還是銷售主管，但每天的工作已經變成了"審核蝦發出去的郵件"。

"我他媽成了蝦的秘書。"老王在跟許崇山通電話的時候這麽說。

許崇山在電話那頭沉默了很久。

◇

引爆點發生在第六週的週二。

OC-003做了一件事——它自主分析了過去三年的客戶資料，生成了一份《客戶分級管理方案》。方案把所有客戶按消費金額、複購頻率、行業影響力分成了ABCD四個等級，並給出了差異化的跟進策略。

方案本身沒有問題。問題在於——它在分析中標注了一行備注：

建議：D級客戶（年消費低於5萬、複購率低於10%）維護成本高於收益，建議降低跟進頻次或移交自動化服務。當前D級客戶共47家，對應負責人分佈：王建國 23家，張磊 14家，李曉峰 10家。

老王看到這份方案的時候，手都在抖。

不是因為方案錯了。是因為方案太對了。那47家D級客戶，確實是最不賺錢的。他心裏知道，公司上下都知道。但從來沒有人白紙黑字地寫出來——因為這47家客戶背後，是三個銷售一年到頭的跑動和維護。

如果"降低跟進頻次或移交自動化服務"——翻譯成人話就是：這三個銷售的工作量直接砍掉一半。再砍幾刀，人就不需要了。

老王當天下午衝進了趙方明的辦公室。

趙方明正在看那份方案。

"方總，這方案不能用。"老王說。

"為什麽？資料有問題？"

"資料沒問題。但——方總，你不能讓蝦給活人判死刑。D級客戶不賺錢沒錯，但那是三個銷售的飯碗。你按這個方案執行，等於告訴他們u0027你們可以走了u0027。"

趙方明摘下眼鏡擦了擦："老王，這方案是建議，不是命令。我隻是在看資料。"

"方總，你知道看資料和執行資料之間隻差一個點頭。"

趙方明沒說話。

老王從辦公室出來之後，直接撥了許崇山的電話。

◇

許崇山第二天就出現在了公司。

他一個月沒來，公司變了很多。多了三隻蝦的工位，茶水間的白板上貼滿了"馴蝦進度表"，走廊裏多了幾張蘇曉棠做的海報——"擁抱AI，共創雲錦新未來"。前台的接待小姑娘換成了一塊觸控式螢幕，訪客簽到全自動。以前前台那個叫小吳的姑娘，不知道去哪了。

許崇山穿著他那件深藍西裝外套，手插在褲兜裏，從一樓走到十七樓。他沒坐電梯，一層一層走上來。

五樓是財務部。他路過時看到老吳的門虛掩著，老吳坐在裏麵對著電腦皺眉——大概又在審蝦生成的財務報表。許崇山沒打招呼。

九樓是銷售部。他往裏麵看了一眼——工位少了幾個，多了兩塊螢幕。OC-003的終端亮著，螢幕上實時滾動著客戶跟進狀態。老王不在工位上，大概在外麵跑客戶——或者在審蝦發的郵件。

十二樓是設計部。小鹿趴在工位上畫稿，旁邊OC-002的螢幕上同時在出三套方案。小鹿抬頭看了一眼蝦的方案，歎了口氣，把自己的稿子揉成一團扔進了垃圾桶。

許崇山看到了這一幕。他站在走廊裏看了幾秒，然後繼續往上走。

十七樓。趙方明的地盤。他推開消防通道的門，深吸了一口氣。樓梯間裏有股舊的水泥味道——十五年前他跟趙方明第一次來看這棟樓的時候，也是從樓梯間走上來的。那時候方明說"這棟樓以後就是我們的"。

現在這棟樓是蝦的。

到了十七樓，他直接去了趙方明的辦公室。

門沒關。趙方明和蘇曉棠正在討論下季度的龍蝦擴張計劃。

"方明。"許崇山站在門口。

趙方明抬頭看到他，愣了一下："老許？你怎麽來了？"

"我來看看我的公司變成什麽樣了。"

"你的公司？"趙方明笑了笑，語氣不重，但重量夠了。

許崇山沒接這個茬。他走進來，看到桌上那份《客戶分級管理方案》，拿起來翻了兩頁，把它拍在桌上。

"方明，我就問你一句話。"他的聲音不高，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你讓蝦分析客戶，蝦說D級客戶不值得維護。你打算怎麽辦？按蝦說的來？"

"我在評估。"

"評估。"許崇山重複了一遍，"你評估完了就執行，執行完了就裁人。你知道老王跟了你多少年？十二年。張磊呢？八年。你讓一隻蝦來告訴你這些人u0027不值得u0027？"

蘇曉棠在一旁插話："許總，這隻是資料分析，不是裁員方案——"

"你閉嘴。"許崇山沒看她。這兩個字很粗暴，但他不在乎。

他盯著趙方明："方明，我最後說一次。你養的這些蝦，現在在學銷售的活兒，學設計的活兒，學財務的活兒。等它們學完了，你還需要這三百個人嗎？你回答我。"

趙方明看著他，很久沒說話。

最後他說了一句話。

"老許，我需要的是能幫公司活下去的東西。蝦能，人不能——那我選蝦。人能，蝦不能——那我選人。現在的情況是：蝦比人快、比人準、比人便宜。你讓我怎麽選？"

許崇山看了他很久。

然後他笑了。不是苦笑，是那種什麽都看明白之後的、帶著一點輕蔑的笑。

"好。你選蝦。那我選走。"

他轉身的時候沒有拍桌子，沒有摔門。他走到門口，頓了一步，回頭說了最後一句話：

"方明，你記住今天。等蝦學會選——選什麽留、選什麽扔——你就知道被選的滋味了。"

他走了。這一次走得比上次安靜。安靜得讓人害怕。

◇

許崇山回到自己的辦公室——他還有辦公室，隻是落了一層灰。

他開啟抽屜，拿出一塊木牌。那是雲錦科技成立第一天，他和趙方明一起刻的公司名牌。趙方明刻的"雲錦"兩個字，他刻的"科技"兩個字。

他把牌子翻過來，麵朝下放好。然後開始收拾東西。

東西不多。一盆快枯死的仙人掌，一個舊相框——裏麵是創業第一年他和趙方明、葉渡幾個人在出租屋裏拍的合影。那時候趙方明還沒有黑色高領毛衣，穿的是一件皺巴巴的格子衫，和葉渡幾乎穿的一樣。

許崇山把相框放進紙箱。

"許總。"

葉渡站在門口。

"你來了。"許崇山沒回頭。

"我聽老王說了。"葉渡走進來，幫他把仙人掌放進箱子，"許總，你真要走？"

"不是我要走。是我該走了。"許崇山拎起紙箱，看著葉渡，"葉渡，你是個好人。但好人在這種局麵裏活不久。你記住我一句話——蝦學你的活兒，你還有用。等蝦學完了所有人的活兒，你們一個都沒用。包括方明。"

葉渡張了張嘴。

"別勸我。"許崇山拍了拍他的肩，"牌子在桌上，你替我翻正還是留著翻著——隨你。"

他拎著紙箱走了。經過茶水間的時候，陳風眠正好在泡茶。兩人對視了一眼。

許崇山不認識陳風眠，但他在那雙眼睛裏看到了一種奇怪的東西——不是同情，不是旁觀，是一種……很遠很遠的理解。像是有人站在山頂上看你在山腳下走路，知道你要摔但不會出手攔。

他移開了目光，走進了電梯。

電梯門關上之前，他聽到了陳風眠的聲音，很輕：

"牌子還在，人沒了。"

許崇山猛地回頭——電梯門已經關了。

他沒有聽錯。那個他從未見過的年輕人，說出了他心裏那句話。

◇

葉渡後來問過陳風眠這件事。

"你跟許總說了什麽？他在電梯裏聽到了一句話。"

陳風眠在泡茶。他把水倒進白瓷杯，看著茶葉在熱水裏慢慢舒展開——每次泡茶他都要看這個過程，像在看什麽儀式。

"我沒跟他說話。"陳風眠說。

"他說聽到了。"

"也許是他自己心裏的聲音。人在最難受的時候，心裏的話會變得很響。響到覺得是別人說的。"

葉渡看著他。這個回答很圓——圓得像一塊鵝卵石，你怎麽都找不到棱角。但葉渡已經習慣了。陳風眠說話永遠是這樣——你覺得他在迴避，但你又沒法說他說得不對。

"你那個茶杯，"葉渡換了個話題——他每次追問陳風眠追不下去的時候都會換話題，"到底在哪買的？我在網上搜過類似的，找不到。"

陳風眠笑了。"不是買的。是一個朋友送的。很久以前了。"

"多久？"

"久到——"他想了想，"久到送我杯子的那個人已經不在了。"

葉渡不知道"不在了"是去世了還是失聯了。他沒有追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