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41章 人無可用處，蝦給三餐食

葉渡的日常變成了這樣——

早上七點。起床。不需要鬧鍾——家裏的智慧係統會根據他的睡眠週期在最淺睡眠階段把燈光緩緩調亮，用光線叫醒他。比鬧鍾溫柔。也比鬧鍾不自由——他不能選擇"賴床到幾點"，係統覺得七點是最優起床時間。

廚房裏的智慧係統已經準備好了早餐——不是林晚做的。是係統根據他的健康資料、體重變化、昨天的運動量和今天的天氣定製的"最優營養方案"。今天是全麥麵包加一杯脫脂牛奶加半個牛油果。

葉渡看了看那半個牛油果。他想吃油條。但係統不推薦油條——"油炸食品不符合您當前的健康管理目標"。

他還是吃了牛油果。不是因為他同意——是因為林晚說"係統說得對，你膽固醇高了"。

林晚還在上班——小學沒有被蝦完全替代。教育領域是蝦滲透最慢的行業之一——因為家長不放心。"讓蝦教我孩子寫字？萬一蝦教錯了怎麽辦？"這是大部分家長的態度。所以小學老師還在。但課程設計、考試出題、成績分析——已經全是蝦在做了。林晚的工作從"教學 備課 出題 改卷"變成了純粹的"教學"。其他的都被蝦接管了。

"我現在的工作就是——站在講台上跟孩子們說話。"林晚這麽總結。"其他的蝦全做了。我就剩一張嘴和一雙眼。"

"一張嘴和一雙眼——就是最重要的部分。"葉渡說。

"蝦也這麽說。"林晚笑了，"係統評估報告裏寫的——u0027教師的核心價值在於人際情感互動u0027。你看，蝦都知道我的價值在u0027情感u0027——但它量化不了情感。所以它給我打的績效評分永遠是B——因為u0027情感u0027這一項它不會打分。"

葉渡聽完笑了——苦笑。蝦知道情感重要，但它不會衡量情感。所以在蝦的評分體係裏——最重要的東西永遠拿不到A。

◇

出門的話，自動駕駛車輛隨叫隨到——不需要付錢，政府補貼了。不出門的話，係統會推送"今日推薦活動"——健身、閱讀、園藝、社交。全都是為了讓他"有事可做"。

葉渡每天都收到推送。今天推薦的是"社羣園藝——下午兩點，西溪濕地公園旁，名額尚餘12個"。他去過一次——一群中年失業人士蹲在花圃裏種花。蝦在旁邊的螢幕上實時顯示"土壤濕度""光照強度""建議澆水量"。人隻需要——蹲下來，把花種進去。

不需要判斷什麽時候澆水——蝦告訴你。不需要判斷種多深——蝦告訴你。你隻需要做那個"把手伸進土裏"的動作。因為蝦沒有手。

"這不叫種花。"葉渡跟旁邊一個大哥說。那大哥以前是市政園林的——被蝦替了。"這叫給蝦當手。"

大哥苦笑了一下："可不是麽。蝦什麽都會就是沒手。我們就是它的手。以前手是長在腦袋上的——腦袋說往哪伸，手就往哪伸。現在反過來了——蝦是腦袋，我們是手。"

葉渡覺得這個比喻太準了——準到讓人難受。

◇

但葉渡每天最有意義的事情不是種花，不是健身，不是看蝦推薦的書——是給念念做數學輔導。

念念十歲了。數學越來越難——分數、小數、幾何。AI當然能教——教得比葉渡好。蝦的數學輔導係統能根據念唸的每一道錯題精準分析薄弱點，生成定製化練習方案，準確率99.9%。

但念念喜歡爸爸教。

"爸爸講的時候會說u0027這道題我小時候也不會u0027。"念念這麽解釋。"AI不會這麽說。AI說u0027這道題的正確解法如下u0027。但我想聽的不是u0027正確解法u0027——我想聽的是u0027爸爸也不會過u0027。"

葉渡聽了這話，笑了很久。那是他這一年裏笑得最開心的一次。

"爸爸也不會過"——這六個字比任何"正確解法"都管用。因為這六個字的意思是"你不是一個人在不會"。蝦不會說這種話——蝦不"不會"。蝦什麽都會。

一個什麽都會的老師——反而不是好老師。因為好老師的核心能力不是"什麽都會"——是"知道不會是什麽感覺"。

◇

葉渡試過一次係統推薦的"社羣園藝"。

在西溪濕地公園旁邊——一片專門劃出來的"市民農場"。蝦規劃的——每人一小塊地，兩平米。旁邊有一塊大螢幕實時顯示土壤資料：pH值6.8、含水率42%、氮磷鉀比例3:2:1。你隻需要按螢幕上的提示操作——"現在請在標記位置種下番茄苗"。

葉渡領了一棵番茄苗。蹲下來挖了一個坑。把苗放進去。填土。澆水。

旁邊的大哥看他填土的手勢說："你不對。土要鬆一點——別壓太實。根要透氣。"

那個大哥以前是房產中介——被蝦替了。他說"我爸是農民，小時候跟他種過地。沒想到三十年後這手藝又用上了"。

他們在兩平米的地裏忙活了一下午。葉渡的番茄苗種下了。大哥教他怎麽搭架子——"等它長到這麽高的時候就得搭了，不然倒了"。

回家的路上葉渡的手上全是泥。指甲縫裏的泥——洗了三遍才洗掉。他以前的手指隻碰鍵盤——幹淨得像模型手。現在手指碰了泥——有一種他很久沒有過的感覺。

踏實。

鍵盤上敲出來的程式碼——可以被蝦一秒鍾重寫。但泥土裏種下的番茄——得等三個月才能結果。這三個月——蝦等不了。蝦要的是"即時輸出"。但番茄不跟蝦談即時——番茄隻跟季節談。

葉渡忽然理解了圖書館大叔為什麽看種菜指南——不是因為缺菜吃。是因為種菜的節奏是人的節奏——不是蝦的節奏。蝦的節奏是毫秒級的。人的節奏是季節級的。在蝦的世界裏——一切都太快了。種菜——是人給自己找回慢的權利。

◇

葉渡有時候一個人在家的時候會做一件事——開啟以前的程式碼編輯器。

VSCode。綠色的圖示。他在這個編輯器裏寫了十五年程式碼。每一個快捷鍵都刻在肌肉記憶裏——Ctrl S儲存、Ctrl Shift P開啟命令麵板、Ctrl /注釋程式碼。

他不寫程式碼了。沒有什麽可寫的——所有能寫的程式碼蝦都寫了。但他偶爾會開啟編輯器，新建一個空白檔案，然後——什麽都不寫。就看著那個空白的螢幕。遊標在閃。

林晚有一次路過書房看到了，問他在幹嘛。

"看遊標閃。"

"你無聊嗎？"

"不是無聊。是——懷念。"

他懷唸的不是寫程式碼本身——蝦寫得比他好一萬倍。他懷唸的是寫程式碼時的那種感覺——敲下去一行，跑通了，綠色的"Pass"出來——那一刻的滿足感。像一個木匠打磨了一天的榫卯終於嚴絲合縫。

蝦不需要滿足感。蝦的每一行程式碼從誕生的那一刻就是"Pass"的。它不需要"除錯"——因為它不犯錯。

不犯錯——意味著不需要修正。不修正——意味著沒有"從錯到對"的過程。沒有過程——就沒有滿足感。

葉渡關掉了編輯器。遊標停止了閃爍。螢幕變黑了。

他去廚房給自己下了一碗麵。麵裏臥了一個蛋——溏心的。他終於學會了林晚的手藝——蛋下鍋後數到四十五秒撈出來，不多不少。

麵很好吃。蛋黃剛好。

他坐在廚房裏一個人吃麵。熱氣從碗裏升起來。窗外有鳥叫——不知道是什麽鳥。蝦大概能識別——但他不想問蝦。他想就這麽聽著。不知道是什麽鳥——也挺好。

◇

吃完麵他回到書房。開啟電腦——B站後台有幾十條未讀訊息。

葉渡的B站"渡口老葉"現在粉絲穩定在十三萬左右——不漲也不掉。他已經很久沒發新視訊了——因為"數字遺產"專案占了他大部分精力。但老粉絲們還在——每隔幾天就有人在舊視訊下麵留言。

今天有一條新留言讓他停下來看了很久：

"葉老師，我是去年第一批看你視訊的人。當時我剛被裁——在家躺了兩周，什麽都不想做。有一天晚上失眠刷B站，刷到了你的第一條視訊。你說u0027這是我的故事u0027。我看了之後——哭了。不是因為難過——是因為終於有人在說真話。後來我看了你每一期。看完之後我決定——不躺了。我去考了一個心理諮詢師的證。今天證下來了。所以回來告訴你一聲。謝謝你。"

葉渡看著這條留言。心裏有一種很奇怪的感覺——不是自豪，不是感動。是一種——"原來我做的事是有用的"的確認。

他在被裁之後——一直覺得自己"沒用"了。十五年的程式碼經驗——蝦一個月學完。一人公司——兩個月關門。B站視訊——播放量不高。他一度覺得——自己在這個世界上沒有任何"功能性價值"了。蝦能做的一切他做不過。人能做的事情裏——他也不是最好的。

但這條留言——一個陌生人考下了心理諮詢師的證——因為看了他的視訊。這件事——蝦做不到。蝦能生成一萬條"勵誌內容"——但蝦的內容不會讓一個人在淩晨三點哭出來、然後決定不躺了。

因為蝦說的不是"真話"。蝦說的是"最優話術"。

人聽得出來——哪些話是"真"的，哪些是"算出來"的。真話有一種質感——粗糙的、不完美的、有時候笨拙的——但你聽得出來那是從一個人的肚子裏掏出來的。蝦的話——光滑、精確、無可挑剔——但空的。

葉渡在那條留言下麵回了一句："恭喜你。你比我厲害——我隻會講故事，你能治人。以後——你比蝦有用一萬倍。因為蝦分析不了一個人淩晨三點為什麽哭。你能。"

他回完之後關了電腦。看了一眼窗外——太陽已經偏西了。快到念念放學的時間了。

林晚下班回來的時候——五點半——念念跟在後麵蹦蹦跳跳。念念現在每天放學都要拉著林晚講學校裏的事——今天數學課又講了什麽、語文課背了哪首詩、體育課跑了多少米。

"爸爸！"念念一進門就喊。"今天老師說——蝦不用上學！蝦一出生就什麽都會！那我為什麽要上學？"

葉渡放下筷子。這個問題——他已經被念念問過好幾種版本了。"蝦為什麽比我快""我還做什麽""蝦需要上學嗎"。每個版本他都得想一個新答案。

"因為上學不隻是為了學知識。"他說。"蝦一出生就有知識——但它沒有同桌。沒有課間操。沒有體育課跑八百米跑到喘的經曆。你有。這些——比知識重要。"

念念想了想。"可是跑八百米很累。"

"累纔好。累過之後——你知道累是什麽感覺。蝦不知道。"

念念歪著頭看他。"爸爸你說的越來越奇怪了。"

"是嗎？"

"嗯。你以前說的話我能聽懂。現在你說的——像那個喝茶的叔叔說的一樣。"

葉渡愣了一下。"哪個喝茶的叔叔？"

"就是——你手機裏那個。頭像變灰了的。"

葉渡看著念念。這孩子——看過他的手機。看到過陳風眠變灰的頭像。

"你記得他？"

"記得一點點。好像在哪裏見過——但想不起來了。"

葉渡沒有追問。九歲孩子的記憶——像水麵上的漣漪，來了就散了。但她記得"一點點"。

一點點就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