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24章 小鹿教養蝦，自嘲刀砍刀

十月。秋天了。杭州的銀杏葉開始變黃——葉渡每次路過那棵老銀杏樹都會停一下，看看樹上的葉子黃到了什麽程度。陳風眠說的"夏天來了蝦要長大了"——夏天已經過了，秋天來了。蝦確實長大了。人確實變少了。

小鹿約葉渡吃飯。

她選的地方是一家網紅奶茶店——門口排了十幾個人。葉渡不喜歡排隊，但小鹿說"我請客，你得聽我的"。他們排了二十分鍾，買了兩杯"爆款芋泥**"——葉渡覺得味道跟普通奶茶沒什麽區別，但念念一定會喜歡。他給念念帶了一杯。

坐定之後小鹿先給他看了一組資料——手機螢幕上是她的自媒體後台。

"粉絲十二萬了。"她把手機遞過去，"上個月漲了三萬。"

葉渡看了看：播放量最高的一期視訊叫《用龍蝦三分鍾做一張海報——設計師看了沉默》，播放量四十七萬。評論區最高讚的留言是："這視訊看完我覺得我大學四年白學了。"

"你知道我現在賺多少嗎？"小鹿笑著說。但那個笑跟葉渡以前見過的不一樣——以前在雲錦的小鹿笑起來眼睛彎彎的，像兩彎月亮。現在她笑的時候眼睛還是彎的，但月亮底下多了一層陰影。

"比在雲錦的時候多。廣告分成加上品牌合作，上個月到手兩萬八。"

"那好啊。"葉渡說。

"好個屁。"小鹿喝了口奶茶，芋泥沾在吸管上，她擦了擦。

"你知道我每天的日常是什麽嗎？早上七點起來選素材——蝦一晚上能出三十張海報，我從裏麵選五張最好的。上午剪輯教程——把蝦做設計的過程錄成視訊，配字幕加BGM。下午回評論——粉絲問u0027這個效果怎麽弄的u0027，我得教他們輸什麽提示詞。晚上寫文案、對接品牌合作。"

她頓了頓，用吸管戳著芋泥。

"渡哥你發現沒有——我這一整天，沒有一秒鍾是在u0027做設計u0027。我從設計師變成了蝦的導購。我最大的技能不是審美，是知道怎麽把蝦的輸出包裝成人愛看的內容。"

葉渡聽出了那種苦澀——跟他當馴蝦師時的苦澀一模一樣。教蝦的人最後不如蝦。教人用蝦的人——本質上還是在給蝦打工。

"你知道我教的這些東西——怎麽用龍蝦做設計——意味著什麽嗎？"小鹿把奶茶放下，認真地看著葉渡。"意味著以後不需要設計師了。人人都能開啟龍蝦輸入一句話就出一張海報。我的粉絲越多、我教得越好——設計師這個職業就死得越快。"

她低頭戳著奶茶裏的芋泥。

"我被刀砍了，現在我拿著刀教別人砍。這算什麽？自嘲還是自虐？"

葉渡想了想，說："算活下來。"

"活下來。"小鹿重複了一遍這個詞。"活下來是活下來了。但渡哥你知道我最難受的是什麽嗎？不是賺得少——賺得不少。不是沒人看——十二萬人看。是我每做一期視訊，都要麵對一個問題——我在消滅自己的行業。"

她抬起頭看葉渡。眼睛裏有一種葉渡很少在年輕人臉上看到的東西——不是迷茫，是清醒之後的無力。

"你想過不做嗎？"葉渡問。

"想過。但不做我靠什麽活？回去上班？設計崗已經沒了。去當插畫師？蝦畫得比我好。去開工作室？你不也——"她沒說完，咬住了嘴唇。"抱歉，渡哥。"

"沒事。說得對。"葉渡笑了笑，"我也失敗了。"

"所以你看，"小鹿攪著奶茶，"我們這些人——被蝦替掉之後，找到的新出路都是某種形式的u0027服務於蝦u0027。我教別人用蝦，阿亮開車送用蝦的人，老周修蝦用不了的手機。我們以為自己找到了新路——其實我們隻是在蝦的生態裏找了個縫隙活著。"

這段話讓葉渡沉默了很久。小鹿二十七歲——比他小十一歲。但她說出來的話比他想到的更深。也許是因為年輕人看得更清楚——沒有"曾經輝煌"的濾鏡擋著。

"不過——"小鹿忽然換了個語氣，像是想起了什麽讓她沒那麽難受的事。"我最近有一個粉絲讓我印象很深。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在老家做手工布包的。她學了我教的龍蝦設計，給自己的包包設計了新花樣——以前她隻會做碎花布包，現在她用蝦出圖，照著圖自己縫。她在我視訊下麵留了一條評論——"

小鹿拿出手機翻給葉渡看。評論寫的是："謝謝小鹿老師，我第一次覺得自己也能設計東西了。以前以為設計是年輕人的事。現在我用你教的方法出了十幾個花樣，鄰居都來問我在哪學的。"

小鹿說這話的時候眼眶微微紅了。

"渡哥，你說這算好事還是壞事？龍蝦讓設計師失業了——但它也讓一個五十多歲的大媽第一次體驗到了u0027我也能設計u0027的快樂。我消滅了我的行業——同時我把設計裏最美好的那一部分，送給了所有人。"

葉渡想了很久。他想到了自己教蝦的時候——他把十五年的經驗灌進去，蝦變得無比強大。蝦替代了他，但蝦也讓很多做不起技術諮詢的小公司第一次用上了專業級的服務。

好和壞絞在一起。拆不開。

"小鹿，"葉渡說，"也許不是你消滅了設計行業。是設計行業換了一種活法。以前設計是少數人的手藝——以後設計是所有人的工具。手藝消失了，但美沒有消失。你教的不是怎麽用蝦——你教的是u0027美可以屬於每一個人u0027。"

小鹿看著他，愣了一下。然後她笑了——這次的笑，月亮底下沒有陰影。

"渡哥，"小鹿忽然換了個話題，"你的B站視訊我看了。"

"哦？"

"拍得太樸素了——你得加點BGM，加點字幕。但內容很好。真話最值錢。"她想了一下，"你以後要不要拍個係列？不隻講自己的故事——采訪那些被蝦替代的人，讓他們說說自己的經曆。每個人都有故事。這些故事比教程有價值一萬倍。"

葉渡愣了一下。

這個想法——跟他自己隱隱約約在想的事情重合了。但他一直沒有把它具體化。小鹿用一句話替他說清楚了。

"你說以後會不會有一天，蝦會自己教人怎麽用蝦？"小鹿又說，"那時候我就連u0027教別人用蝦u0027這碗飯也沒了。但蝦不會去采訪那些被替掉的人——因為蝦不在乎人的故事。這纔是你的路，渡哥。"

葉渡想起了陳風眠說的話——"找一個值得你用餘生去回答的問題。"小鹿在不知道這句話的情況下，幫他把答案往前推了一步。

"對了，"小鹿忽然問，"你那個同事——姓陳的——他還在雲錦？上次聚會他來了一下就走了，挺神秘的。"

"應該還在吧。"葉渡說，"他偶爾給我發微信。"

"他那個人——怎麽說呢——"小鹿用吸管攪著奶茶想了想，"你有沒有覺得他不像是上班的？他像是……來看熱鬧的。不是那種看熱鬧不嫌事大的看熱鬧——是那種站在很遠很遠的地方，看一場自己已經知道結局的戲。"

葉渡看著她。小鹿二十七歲——但她的直覺比很多人都準。

"你怎麽會這麽覺得？"

"聚會那天他說了一句u0027劫後有人u0027。那個u0027劫u0027字——正常人誰用這個字？你說工作不好找、行業不景氣、大環境差——沒人用u0027劫u0027。用u0027劫u0027的人，要麽是和尚，要麽是——見過真正的劫的人。"

葉渡沉默了一會兒。

"也許他隻是文藝青年。"他說。

"也許。"小鹿笑了笑，"但文藝青年不會算好時間在你被裁那天等在大堂。"

葉渡沒有接話。

他們碰了碰杯。奶茶碰奶茶，發出了一聲很輕的"啪"。

葉渡把給念念帶的那杯奶茶拿在手裏。杯子有點涼了——走回家還有十五分鍾，到家之後可能就全涼了。但念念不會在意——爸爸帶回來的東西，涼了也是甜的。

走在路上葉渡一直在想小鹿最後那句話——"文藝青年不會算好時間在你被裁那天等在大堂"。

她說得對。陳風眠不是普通人。葉渡從第一次見他起就隱隱覺得——但他一直不願意往深了想。因為往深了想——答案可能很奇怪。不是那種"他是間諜""他是競爭對手派來的"的奇怪。是一種更根本的奇怪——他不像是這個時代的人。

他說話的方式、他看事情的角度、他那種"一切都在意料之中"的淡定——不像一個三十五歲的資料分析師。像一個見過太多太多事的人——一個已經知道故事結局、隻是來看過程的人。

但這些話——葉渡不會說出來。說出來太"玄"了。他是工程師——理性、邏輯、靠資料說話的人。他不信"玄"的東西。

至少——現在不信。

他走到小區門口的時候看了一眼天——杭州十月的天空很高，雲很薄，有一隻鳥從雲層中間飛過。他不知道那是什麽鳥——跟之前一樣不知道。但他沒有掏出手機問蝦。他就看著那隻鳥飛過去了。

不知道——也挺好。

知道的太多——就少了看天的樂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