蝦劫 第23章 螯下無完卵，殼中有餘溫

葉渡創業失敗之後，有一段時間什麽都不想做。

不是懶——是那種被連續打了兩拳之後的暈眩。第一拳是被裁，第二拳是創業失敗。兩拳下來，他不知道第三步該往哪走了。

林晚沒有催他。她每天照常上班、照常接送念念、照常做飯。偶爾晚上葉渡在書房發呆的時候，她會敲門進來放一杯溫水在桌上，然後默默退出去。不問"你在想什麽"，不說"會好的"。

葉渡有時候覺得林晚是他見過最聰明的人。不是那種解題的聰明——是那種知道什麽時候該說話、什麽時候該閉嘴的聰明。這種聰明蝦永遠學不會。

◇

那段日子，葉渡養成了一個習慣——每天早上起來先看半小時新聞。

新聞裏的世界在加速變化。每天都有新的"替代"在發生。

"某銀行宣佈裁員三千人，AI智慧體全麵接管櫃台業務。"——葉渡想起以前去銀行辦事，櫃員跟他說"您稍等，這個要審核一下"。以後沒有櫃員了。審核也是蝦做的。

"某律所引入AI法律顧問，初級律師崗位縮減八成。"——葉渡認識一個做律師的高中同學，年初聚會時還說"我們這行蝦替代不了"。葉渡不知道他現在怎麽樣了。

"某會計事務所用AI完成年度審計，效率提升十五倍，審計團隊從六十人縮減至八人。"——老吳看到這條新聞之後在微信上發了一個苦笑的表情包，什麽字都沒打。

"某物流公司用AI排程係統替代兩百名排程員。某傳媒公司用AI寫稿、剪輯、排版，編輯部從五十人縮至八人。某設計院用AI出施工圖，效率提升二十倍。"

每一條新聞背後都是一串數字——三千人、兩百人、五十人。數字背後是人。人背後是家庭。家庭背後是——葉渡想起老周說的那句話——"六十八個人，就是六十八個家"。

現在不是六十八了。是幾十萬。幾百萬。

他已經不再覺得被裁是個人的遭遇了。這是一場洪水——不是雲錦科技一家的事，是整個世界的事。而洪水不會因為你罵它就停下來。

◇

但日子還是要過的。

林晚的工資不高——小學老師的收入，在杭州隻夠日常開銷的一半。葉渡的N 1補償金在扣掉房貸和念唸的學費之後，大概還能撐四個月。創業又虧了一萬二。

"我算了一下，"有天晚上葉渡在陽台上跟林晚說，"不算創業虧的，我們的存款加補償金還能撐到過年。過了年如果還找不到工作——"

"那就過了年再說。"林晚打斷了他。

"可是——"

"葉渡，你知道我為什麽不著急嗎？"林晚看著他。月光下她的臉很平靜。"因為你是一個會想辦法的人。你一輩子都在想辦法——大學時打三份工想辦法，畢業找不到對口工作想辦法，在雲錦遇到搞不定的BUG想辦法。你從來沒有一次是u0027沒辦法u0027的。"

"這次不一樣。這次是整個行業——"

"不一樣也一樣。"林晚把他的話按住了，"天塌下來有高個子頂。你一米七八，不算高個子，但你是葉渡。葉渡的意思就是——能渡過去。"

葉渡看著她，笑了一下。"你這是在給我灌雞湯。"

"我是在陳述事實。"林晚說，"麵在鍋裏。一個蛋。今天不加蛋了——省著點。"

葉渡笑著去廚房吃麵。麵裏確實隻有青菜，沒有蛋。但不知道為什麽——這碗沒蛋的麵比有蛋的還暖。

◇

葉渡開始想別的路。

接散活太不穩定——單子一個月來三個就算多的。他需要一個能持續產出的方向。

他想到了做內容。

不是那種教別人用蝦做開發的教程——市場上這種內容已經泛濫了。他想做的是——講故事。講他自己的故事。講一個馴蝦師怎麽教蝦、怎麽被蝦替代、怎麽失業、怎麽創業失敗的故事。

因為他發現——這世界上不缺教程，缺的是真話。

他在B站上開了一個賬號，ID叫"渡口老葉"。第一條視訊沒有任何剪輯——就是他坐在書房裏，對著手機攝像頭，平平靜靜地講了五分鍾：

他錄了三遍才錄好。第一遍太緊張，說話磕巴。第二遍太正式，像在念稿。第三遍他把稿子扔了，想到什麽說什麽——反而好了。

林晚在門外聽了一會兒，沒進來。錄完之後她敲門進來說了句："最後那句u0027這是我的故事u0027說得好。真話就該這麽說——不用排練。"

葉渡猶豫了很久要不要發。他怕被人罵——"活該""誰讓你不進化""被蝦替代說明你不行"。網際網路上這種聲音太多了。但最後他還是發了——因為他想了想：如果連被蝦替代的人自己都不敢說真話，那誰來說？

"大家好，我叫葉渡，三十八歲。半年前我在一家科技公司做後端工程師，幹了十五年。公司來了一隻龍蝦——我被指派做它的老師。我把十五年的經驗全教給了它。它學得很快。一個月就學完了。然後公司不需要我了。這是我的故事。"

視訊沒有BGM，沒有字幕特效，沒有"震驚！"的標題。就是一個穿灰色T恤的中年男人坐在一堆書前麵講話。畫麵有點暗——書房的燈泡該換了。

發出去之後，葉渡關了手機去吃飯。他覺得大概不會有人看。

第二天早上開啟一看——播放量四百多。評論十幾條。

不多。但其中有一條留言讓他愣了很久：

"葉老師，我也是馴蝦師。我教了蝦三個月的設計經驗，然後蝦替了我。現在我在送外賣。你說的每一句話我都懂。"

後麵有人回複："同是天涯淪落人。我是客服被裁的，現在在社羣幫老人修手機。"

又有人回複："程式設計師，被裁半年了。投了一百多份簡曆，麵了八家，全是u0027輔助性薪資u0027。看了你的視訊，第一次覺得有人在說真話。"

還有一條很短："葉老師，我哭了。"沒有說為什麽哭。但葉渡知道為什麽。

他看著這些評論看了很久。然後開啟了回複框——猶豫了一下——打了一行字："謝謝你們。知道自己不是一個人，就不那麽怕了。"發完之後他坐在椅子上發了一會兒呆。這條回複——寫給別人的——其實也是寫給自己的。

第二天他錄了第二條。這次講的是教蝦的細節——"幽靈BUG"的故事。他講他花了三個通宵才摸出來的排查路徑，蝦用了三秒學完。他講蝦學完之後說"感謝您的分享"——那六個字比任何績效評語都刺人。

這條視訊的播放量漲了——一千二。評論多了——有程式設計師、有產品經理、有設計師。有一條寫著："我是HR。我裁過人，也被裁過。裁別人的時候沒感覺。被裁的時候——才知道u0027優化u0027這兩個字有多冷。"

葉渡回了一句："u0027優化u0027是蝦的語言。人的語言是u0027走好u0027。"

這條回複被截圖傳了幾千次。葉渡自己都沒想到——他隨手打的一行字，比他精心準備的視訊內容傳得更遠。

也許——真話就是這樣。不需要準備。它自己會走。

◇

第二條視訊他講了教蝦的過程——怎麽教的、教了什麽、蝦是怎麽一步步超過他的。播放量漲到了兩千多。第三條講被裁那天趙方明跟他說的話——"蝦也能做"——漲到了五千。

他開始意識到——不是他的視訊做得好，是這個時代需要有人說這些話。AI裁員的新聞天天有，但新聞隻有數字——"裁了多少人""效率提升多少"。沒有人說：被裁的那個人，回家之後吃不吃得下飯。

葉渡的視訊說了。所以有人看。

小鹿在微信上給他發訊息："渡哥，你的B站我關注了。內容很好但太素了。建議加個固定開頭——就像我每期開頭都說u0027大家好我是小鹿u0027——你也整一個。"

葉渡想了想，在第四條視訊的開頭加了一句："大家好，我是渡口老葉。今天繼續講蝦的故事——其實是人的故事。"

這句開場白後來被他用了一百多期。

葉渡看著這些評論，手指在螢幕上停了很久。

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他的價值不在於"會寫程式碼"。程式碼蝦寫得比他好。他的價值在於——他是一個經曆過的人。他的故事本身就是價值。因為蝦沒有故事。蝦隻有日誌。

日誌是資料。故事是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