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蝦劫 第15章 功勞歸矽骨,苦勞付東流

作者:笨仙 分類:其他 更新時間:2026-04-17 13:48:38

七月初。杭州的梅雨終於停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悶熱——空氣像被蒸籠罩住了,出門五分鍾就一身汗。

趙方明在管理層會議上展示了一份報告——《AI賦能半年度成果報告》。會議是在十七樓的小會議室開的,到場的有趙方明、蘇曉棠、新CTO張銘、老吳,以及葉渡——他還是以"技術架構高階顧問"的身份列席。

但這次列席讓他覺得自己像一件被掛在牆上的舊大衣——開會的人偶爾掃一眼,知道它在,但沒有人去穿它。

蘇曉棠做的PPT一如既往地漂亮。第一頁是個大標題——"半年:從0到10"——配了一張十隻龍蝦的圖示排列在一起的插圖,紅色的,很喜慶。葉渡看著那張圖,心裏想起廟裏供桌上的龍蝦供品。

報告的核心是一組資料。蘇曉棠翻到第六頁的時候,投影上出現了一張對比圖表:橫軸是時間(一月到六月),縱軸是效率指標。兩條曲線——

人工處理的曲線像一條趴在地上的蛇,從一月到六月幾乎是一條直線,微微向下傾斜。那個"微微向下"不是因為人變差了,而是因為人在減少——活一樣多,人少了,人均負荷上去了,但總產出沒漲。

蝦的曲線像一支射向天空的箭。從一月的零起步,二月陡升,三月超過人工線,四月之後一騎絕塵,到六月已經是人工線的四倍。

趙方明站在投影前麵,指著那個交叉點——三月中旬,蝦線超過人線的那一天——說了一句:"這個交叉點,就是雲錦的分水嶺。"

葉渡記得那一天。三月中旬。那是大蝦上崗的第十天。是他在鍵盤前一個字一個字教蝦的時候。

分水嶺。他自己親手澆出來的。

報告翻到第十二頁的時候,葉渡的心沉了一下。

那是一頁"功臣榜"——標題寫著"核心貢獻者"。下麵列了十行:

OC-001(後端開發與運維)——累計處理工單12,847條,準確率99.93%

OC-002(設計)——累計完成設計稿1,423份,平均交付時間2.3小時

OC-003(銷售支援)——累計跟進客戶3,781次,轉化率提升23%

……

十隻蝦,十行資料,每行都有精確到小數點後兩位的"功績"。

葉渡的名字沒有出現。

不隻是他——所有人類的名字都沒有出現。這份報告的"功臣"隻有蝦。

葉渡掃了一眼旁邊的老吳。老吳推了推老花鏡,嘴角抿著——他應該也看到了。OC-004的功績欄裏寫著"完成月度財務報表自動生成,誤差率0.02%"——這些報表以前是老吳帶著兩個會計加班三天趕出來的。

蘇曉棠翻到下一頁的時候,補了一句:"當然,這些成績的基礎是全體同事在u0027全員馴蝦計劃u0027中的經驗貢獻。特別要感謝——"

她頓了一下,翻了翻手裏的提示卡。

"特別感謝葉渡工程師在馴蝦初期的奠基性貢獻。"

一句話。在一份四十八頁的報告裏,葉渡得到了一句話。

趙方明在旁邊點了點頭,看了葉渡一眼,笑了笑——那個笑容的意思是"你看,我們沒忘記你"。

葉渡回了一個點頭。心裏說不上是什麽滋味。像是一個修了三十年橋的工匠,通車典禮上被主持人唸了一秒名字——"感謝施工方"——然後所有的聚光燈對準了橋本身。

橋比人好看。橋比人有用。橋不要工資。

葉渡在會上沒有說話。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說。不是因為沒有話——是因為說了也改變不了什麽。他要是站起來說"那些資料都是我教蝦的結果",會場裏的人會禮貌地鼓個掌,然後繼續看蝦的資料。

他在筆記本上寫了一行字:"工匠築橋,橋成匠隱。"然後又劃掉了——太文藝了。他不是文藝青年。他隻是一個被橋藏起來的工匠。

會後葉渡沒有立刻回工位。他在走廊裏站了一會兒,看著窗外的錢塘江。七月的江麵很寬,水是渾黃色的——上遊下過暴雨,泥沙衝下來了。

"葉工。"

陳風眠不知道什麽時候站到了他旁邊。照例端著白瓷杯。

"看報告了?"葉渡問。

"看了。"

"你有什麽感想?"

陳風眠喝了口茶,想了想:"你知道種地的人有一句話——u0027人種天收u0027。意思是人隻管種,收不收是老天的事。但你看現在——人種了,蝦收了。連u0027種u0027這個過程也快沒有了。"

葉渡苦笑:"你是說我種了十五年的地,蝦收了。"

"不隻是你。所有教過蝦的人都一樣。你們把經驗種進去,蝦長出來的果實記在蝦的賬上。這不是誰故意的——這是邏輯。蝦比你快一萬倍,你教它的東西在它手裏增值了一萬倍。增值的部分——算誰的?"

"算蝦的。"葉渡說。

"對。"陳風眠點頭,"就像你往河裏放了一條魚苗。魚長大了,是河的魚,不是你的魚。你最多得一句u0027謝謝你放了魚苗u0027。"

葉渡沉默了很久。

"陳哥,你說這些話的時候——"他忽然換了一個角度看陳風眠,"你好像不生氣。你好像覺得這是……天經地義的。"

陳風眠看著他,目光平靜得不像一個"同事"——更像一個站在河岸上看河水流過的人。

"葉工,我不是不生氣。我是——"他停了一下,選了一個詞,"看得太多了。"

葉渡不明白這句話。但他記住了。

那天晚上回到家,林晚在陽台上澆花。那盆梔子花終於開了——白色的小花,香氣濃得飄到了客廳。

"報告出了。"葉渡坐在沙發上說。

"你的名字在上麵嗎?"林晚沒回頭。

"在。一句話。四十八頁的報告裏一句話。"

林晚澆完花,把水壺放好,走過來在他旁邊坐下。

"夠了。"她說。

"什麽夠了?"

"一句話夠了。至少他們還記得。等連這一句話都沒有的時候——纔是真的完了。"

葉渡看著她。這個女人說話永遠又簡單又準——像一把沒有裝飾的刀,一刀一個結論。

他想說"那一句話有什麽用",但沒說出口。因為他知道——林晚說得對。一句話和零句話之間的差距,不是"一"和"零"的差距——是"還有"和"沒了"的差距。

第二天葉渡收到了一個快遞。

沒有寄件人地址——隻寫了"葉渡先生收"。拆開是一個牛皮紙袋,裏麵裝著一小罐茶葉——鐵觀音,跟陳風眠在麵館換的那種一樣——和一張折起來的紙條。

紙條上隻寫了一行字,字跡極工整,像是用毛筆寫的:

"種的人不問收成。"

葉渡把紙條翻過來——背麵什麽都沒有。沒有落款,沒有署名。但他知道是誰。

他把那罐茶葉放在書桌上。從那天起他開始喝鐵觀音——不是因為好喝,是因為每次泡茶的時候,他覺得陳風眠在某個地方也端著杯子。

"麵在鍋裏。"林晚起身往廚房走,"今天臥了兩個蛋。"

葉渡愣了一下:"為什麽兩個?"

"因為你今天不高興。不高興的時候多吃一個蛋。"

葉渡笑了。失業以來他笑得越來越少了。但這一刻他笑了。

一個蛋是日常。兩個蛋是心疼。

蝦不會給你多臥一個蛋。

那天晚上葉渡失眠了。不是焦慮的失眠——是那種腦子太滿、關不了機的失眠。

他躺在床上回想白天的會議。蘇曉棠的PPT、趙方明的"分水嶺"、老吳在走廊裏拉住他說的那番話——

會後老吳追出來,在走廊拐角處截住了他。老吳說話從來不繞彎子——五十多歲的老財務,信奉"話說三遍淡如水"。

"葉工,你聽出來了沒有?"

"聽什麽?"

"今天那個會——從頭到尾沒有一個人提你的名字。十隻蝦的成績,方總感謝了蘇曉棠、感謝了張銘、感謝了各業務線。你教了蝦半年——沒人提你。"

葉渡愣了一下。他確實沒注意——因為他已經習慣了。

"老吳,這很正常。蝦學會了就是蝦的本事——"

"放屁。"老吳聲音不大但很硬。"蝦學的每一招都是你教的。但報告裏寫的是u0027AI自主學習成果u0027。你的名字不在任何一頁PPT上。葉工——這叫卸磨殺驢。還沒殺呢,先把功勞拿走了。"

葉渡看著老吳。老吳的眼睛在走廊的燈光下泛著一種憤怒——不是為自己憤怒,是為葉渡。這種憤怒讓葉渡覺得暖——比兩個蛋還暖。

"老吳,謝謝你。"他說。

"謝我幹嘛。我就是看不慣。"老吳撩了一下花白的頭發,"我在這公司幹了十年——見過的事多了。但把教蝦的人的功勞算到蝦頭上——這是頭一回。"

他拍了拍葉渡的肩膀走了。走了兩步回頭說了句:"葉工,你留個心眼。快了。"

"什麽快了?"

"裁你。"

葉渡站在走廊裏。老吳的背影消失在拐角。走廊的燈是感應的——老吳走過去之後那一段燈滅了。像是人走了,燈也不需要亮了。

以後——如果蝦全麵接管——走廊的燈也許永遠不需要亮了。因為沒人走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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