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都是火。
滿屋的火,如燒不盡的罪孽。
斷壁殘垣,如洗不凈的過錯。
少年神探一身黑袍,站在其中,如一座塵封的雕塑。
都是我的錯。
如果不是我作出了錯誤判斷,就不會死那麼多人。
甚至最親最愛的人,都被這片業火吞噬。
他淹沒在名為“愧疚”的海洋中,隻等業火將他脫離的魂魄一併吞噬。
“這不是你的錯。”
一人來到他的身旁,將他扶住。
“這不是你的錯。”
“這就是我的錯。”
業火焚燒著一切,連同那天真的俠義心腸。
後來,江湖上便無什麼少年神探,隻有名為溫魚的男人為生機奔波。
次日,溫府。
李同知帶著一隊士兵氣勢洶洶地站在府外。
不過,也隻能是氣勢洶洶。
畢竟,他們前麵站著一人。
“李大人,府上主人身體抱恙,不可外出,還請見諒。”
白熙作揖,未曾退讓。
“昨日案件調查到這等地步,難不成還能半途而廢嗎!”
李同知凝目,按劍而立。
“先生,本官很尊敬你,但尊敬與公務是兩碼事!昨日你薦溫魚破案,本官允了。案件情況大變,你卻推說溫魚身體抱恙,需回府休養,明日再議,本官還允了。今日案件更為撲朔迷離,本官誠心相求先生出手,先生卻擋在府前推辭,莫非先生是要出爾反爾嗎?”
“在下並非出爾反爾,隻是案件實在難以在一時之間偵破,若在下離去,恐府中之人皆無生路可言。”
“光天化日,朗朗乾坤,難不成兇手會如此猖狂?”
“思已至此,不得不防。”
“那本官可差遣人馬過來護衛,況且先生不是有一弟子相隨?若覺不穩妥,也可讓她一同護衛。”
“這並不穩妥。”
“如何不穩妥?先生怕是故意推辭吧。那就休怪本官......”
劍拔弩張時,端木心忽從府中探出頭來。
“師父,溫叔可以見人了,你看這?”
“很好,能見人必有轉機,你且來這裏守著,不可放一人進去。”
“是。”
端木心代替白熙站在了府前。
“還請李大人稍候片刻,在下這就去請府主人。”
白熙匆匆進府。
這又算什麼?
李同知皺眉。
雖是武修弟子,卻也是個女的,若硬沖怕是會折損官府名聲。
“咕。”
一片寂靜中,不知誰的肚子咕叫一聲。
端木心紅了臉。
光顧守著溫叔,沒吃早飯,這回出洋相了。
袖中有乾糧,可那麼多人看著......
師父,弟子錯了,不該不聽你的話不吃早飯的。
她不動聲色地摸咕咕叫的小肚子。
快點回來吧。
溫府裡,溫魚臥室前。
白熙拜見溫老夫人後,獨自推門進去。
溫魚就坐在床上,神情憔悴。
“你來了。”
“我來了。”
“別勸我了,我是不會出去的。”
“我不是來勸你的,我隻是過來跟你說說話。”
“你也學會旁敲側擊了?”
“隨你怎麼說吧。”
二人靜坐著,溫魚踢來一腳。
“去,拿條毛巾過來幫我擦汗。
”
“會踢人了,看來精神在好轉?”
白熙笑,取來毛巾欲幫溫魚擦汗。
“兩大男人,惡不噁心?”
“怎會想到那兒去,我又不會斷袖。”
“看你弟子那麼可愛你卻沒反應,我真怕你是斷袖。”
“誰會對自己弟子有反應,說起來她還是我從小看大的。”
“不信。”
“不信就不信,誰要你信。”
溫魚擦了汗,丟毛巾去砸白熙。
白熙歪頭躲開,毛巾搭在了屏風上。
“很像,給我感覺很像是五年前那案件的兇手。”
“不是很像,我到過現場,應該就是了。”
“又來了。”
“是啊。”
“就在我眼皮底下。”
“也在我眼皮底下。”
溫魚看向窗外,目光淡淡。
“我父親走了五年,母親已老,弟弟還未成家。”
“是啊。我理解。”
“邊線動蕩,最近商會的經營不好過。”
“是啊。我理解。”
白熙點頭。
溫魚忽然一把抓起白熙的衣領,眼睛血絲紅得可怕。
“罵我。”
“為什麼?”
“因為我懦弱。”
“為了家人家業知難而退,這並非不是好的選擇。”
“可我背棄了當年的誓言。”
“當年年少輕狂,發的什麼誓言皆是頭腦一熱,自然可以不作數。”
溫魚忽然失去了力氣,癱軟在床上。
“我做不到的。”
被單上,落得淚跡斑斑。
“如果我又輸給他,那就真的全盤皆輸了。”
“對不起。”
白熙低聲。
“是我再次將你卷進去,一切過錯皆應由我承擔。”
說完,他起身,踏出門外。
“好好休息,等我好訊息。”
白熙已經離開了。
溫魚看著緊閉的房門,眼眸黯淡了下去。
就這樣吧。
反正本來就不關他的事,他又何必去管呢。
兇手抓不抓得到,沉冤得不得雪,本就不是他這一介布衣管得了的。
可為什麼,他卻感覺到心裏有個聲音在吶喊什麼。
堅定並熱烈。
門又被推開了。
進來的是溫魚的弟弟溫銘。
“兄長,你身體可還好?”
“還好,謝銘兒關心了。”
溫魚藏起落寞的眼神與有淚跡的床單,強打笑容。
“兄長,銘兒已經行冠禮,有字了。”
“啊,原來銘兒已經二十了。那快告訴兄長你的字吧,也好稱呼。”
“銘兒,字誓之。”
“誓之?好字,好字。”
“兄長近日事諸多,竟連此事也忘了。”
“是我的過錯,抱歉。”
“不必抱歉,兄長。自父親去後,是你日夜操勞,才使溫家不致敗落,弟隻恨自己沒用,幫不上兄長。”
“這是我應該做的。”
“如今,銘兒已經長大了。”
“是啊,長大了。”
“可以好好照看母親與兄長了。”
“是嗎,太好了。”
“所以,兄長再無後顧之憂了。”
溫魚怔住。
溫銘笑,起身喚下人取來一件黑袍。
溫魚見,苦笑。
“你竟然還收著,我以為早丟了。”
“弟很是景仰兄長穿這身黑袍的模樣,於是偷偷收著。”
“所以,你取來做甚?”
“特為兄長更衣。”
“更衣?”
“對,為兄長更衣。”
溫銘臉上現出懷念之色。
“從前,兄長曾穿著此袍,初次飲酒,便立誓:願身著此袍,以俠心義膽,破天下懸案,還生民清白。”
“隻不過,年少輕狂。”
“銘兒覺得並非如此。”
“嗬,是嗎?”
“就連昔日父親,也對兄長誌向很是讚賞。”
“我記得父親每次看見我,不是都罵我不務正業嗎,哪來的讚賞?”
“非也。父親雖在兄長麵前表現得恨鐵不成,卻在外人麵前時常誇獎兄長,每一次兄長破案後傳出的編成曲句,父親總請說書先生講一遍又一遍。”
溫魚沉默了。
“弟時常跟在父親後麵,自是清楚。父親他,一直都視兄長為驕傲。”
溫魚掙紮地從床上爬起。
“真的?”
“真的。”
“你可保證?”
“弟保證,千真萬確。”
“取我袍來!”
溫魚抖擻精神,站起。
溫銘將黑袍披在他身上。
溫魚摸著身上黑袍,終於自內心而笑了。
“府外人等走否?”
“即使走,也行不遠。”
“銘兒,不,誓之。”
“弟在。”
“溫家就交給你了。”
“是。弟會守著家,靜候兄長歸來。”
“如此,我溫魚,走也!”
溫魚踏出門外,陽光甚是刺眼。
那又如何?
他奔跑著,似在追上曾經的自己。
堂上,他遇見母親。
“母親大人,兒去破案了,望母親大人保重身體!”
“去吧,去吧。”
母親雖有擔憂,但更是欣喜。
就像從前那樣,他總是冒失。
卻總能化兇險,為民現清明。
府外,白熙方纔安排慕容心駐守,準備自己跟著李同知離去。
府門大開。
“給我站住!”
溫魚身披黑袍,站在眾人麵前。
“溫叔你不是......”
慕容心很是吃驚,畢竟她之前見溫魚時,後者臉色慘白,似生大病。
“罪犯心狠手辣,手段高明。擅以心理戰誤導走向,很是狡猾。但很可惜——”
溫魚自信一笑。
“遇上了我,世上最強的神探!”
他走到白熙麵前,拍了下後者的肩。
“沒我,你自己一個怎麼能破案,靠打打殺殺嗎?破案靠的可是腦子。”
白熙笑。
“那你可得小心你的腦袋,不要在破案之前就被兇手取走。”
“放心,在破此案前,我的項上人頭無人可取!倒是你,可別到時候被牽著鼻子團團轉咯。”
“說大話誰不會。”
“我說的不是大話,是事實。”
溫魚看向李同知。
“李大人,你已經封城了是吧?”
李同知怔:“昨晚就已經封了。”
“那就派人出城找尋。”
李同知:“為什麼,總得給下官一個理由吧?”
“因為我懷疑,知府大人的頭顱就在城外某處。”
此言一出,眾人大驚。
“李大人,別愣著了,趕緊去吧。”
李同知雖還有事不明,可話都說到這裏了,他隻能派人出城找尋。
“很能幹嘛。”
白熙眯眼。
“是啊,所以你要好好輔佐我。”
溫魚亦眯眼。
二人相視。
在府門前看著一切的端木心五味雜陳。
怎麼感覺師父和溫叔變成了兩隻狐狸。
還在莫名其妙地爭食。
願身著此袍,以俠心義膽,破天下懸案,還生民清白。
在隨之離去時,溫魚抬起頭,輕輕向天一拜。
我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