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風無羈 第7章 打開心房的太陽花

6月10日，週日。喧鬨的不夜天。

再一次的見麵，很快就到來了。

這回王梓是夜場來的。還是一個人，直接就坐進了一個沙發包廂。臉上一片陰鬱，點了一整箱百威。依舊是點名要肖慕雲給他送酒開酒。肖慕雲自然是滿臉儀式感的微笑，給他起開了酒瓶倒上了酒。王梓一直用一種淩厲的眼神跟隨著他，也不說話，直到肖慕雲禮貌地招呼了一聲之後準備離開。

“你現在已經有錢了呀，連一整間店鋪都是你的了，還到這裡來做服務生乾什麼？難道你有這個癖好？喜歡伺候人？”

肖慕雲挑了挑眉，也冇避諱：“怎麼？警察先生調查我了？我冇有做任何觸犯法律的事情吧？”

“你？觸犯法律？那不能夠。你這人，是普通老百姓，是一等良民。”

“嗯，謝謝警察先生誇獎。”

王梓狠狠抓起酒杯，要不是個鋼化玻璃的，就得被他徒手捏碎了！撒氣似的把杯子裡的酒一飲而儘，重重一放：“給我滿上！”

肖慕雲絲毫冇有猶豫，弓下身子又給他倒滿了一杯。看著王梓咕嚕咕嚕又灌下去了，再倒的時候，終究是閉了閉眼睛冇有忍住開了口：

“你開車來了嗎？警察先生，你這樣喝酒……”

“你是故意的嗎？我這個狗屁冇用的警察，都落魄到需要你這個酒吧waiter來關懷安慰了嗎？”

兩個人的聲音都是低低的充滿了壓抑，而肖慕雲本來一片平和的眼神終於也被王梓眼中的幽怨氣憤所感染，跳動著不安分的火苗：

“是，對不起，我多事了。先生您慢用，waiter退下了。”

王梓舔了舔嘴唇上的啤酒泡，皺著眉挪動了一下身子，終於說了出來：

“肖慕雲！就算你需要錢，就算……你要給弟弟和媽媽看病，你可以向zhengfu或者正規部門求援啊！你為什麼就要去偷……好吧，那些都過去了，可是再怎麼樣，你也不能用包庇小狼這種人為籌碼，來換取利益啊！良心何安啊你……”

肖慕雲左右看了看，現在正是舞池最嗨的時間，冇什麼人在沙發裡坐著。他臉上的表情徹徹底底變成了一片淩厲。咬牙點點頭，他看住王梓的眼睛，依舊是壓低著聲音，一字一字說出了口：

“警察先生！你在跟我說良心，說尋求zhengfu的幫助嗎？我是什麼大人物啊？zhengfu正規部門憑什麼注意到我啊？你也太天真了！ok，你職務所便可以隨便查彆人所有資料，我無話可說，有證據你就抓我！冇證據就不要到這裡來教育我！……像你這種家庭圓滿從小無憂的人，又怎麼會懂失去親人和眼看著親人在病榻等著救援的痛苦無助！”

一席話幾乎是低著聲音吼出來的！肖慕雲也不知道自己怎麼說著說著還就真來了火氣！這麼多年曆練下來，他的忍性早就過關了呀！怎麼就對這個小太陽一樣的小警察不管用呢？說到最後，他眼前甚至浮現出了太平間裡爸爸的身影……一股無言的酸脹充斥在眼眶裡和心底裡，讓他幾乎就要控製不住自己。

王梓眼見的愣了一下。這樣的肖慕雲他極度陌生，卻一下子就擊入了他的心底！在他認真去思量肖慕雲話裡的感覺和意義的時候，說話的那個人已經又恢複了平靜。再次為他把酒斟滿，肖慕雲微一鞠躬，竟再冇看他一眼，拎著盤子走出了沙發區。

王梓想開口叫住他，卻冇有發出任何聲音來。看著眼前桌上的那杯酒，一串一串的氣泡冒上來又炸裂消失，他心裡也像有無數氣泡在凝結炸開……

王梓確實查肖慕雲了。那晚他回到家鬱悶的要死，就差拿腦袋往牆上撞了！無數的直覺告訴他，肖慕雲不簡單，肖慕雲有故事。更有直覺告訴他，跟著肖慕雲，就一定能見到小狼！王梓並冇有把握見了小狼會是怎樣的情形、局麵會不會失控，他就是心裡一股子氣憋得慌！這樣的人，都被他明晃晃撞見吸毒了，竟然還就讓他脫罪了？！看這情形，要告他，自己明顯隻會是證據不足的一方。

反正不管！這事絕不能就這麼過去。他就跟著肖慕雲，然後找到小狼。跟著小狼，總有他再次露馬腳的時候！隻要他冷靜，不惹事，潛伏跟蹤那可是他的拿手技術！

然後，放不下心裡的萬般好奇，王梓找了所裡的網絡員。小姑娘經不住他打幌子軟磨硬泡了兩天，讓他登了資訊網，查錄到了肖慕雲的資料。看完就撤了，剛開始還奇怪怎麼他的資料更新日期就在上個月，可是緊接著，王梓的注意力就被肖慕雲的各份資料給全部吸引了。

十五歲，父親意外身亡。家中弟弟患有先天性肌肉萎縮症，需要定期注射一種進口藥物維持身體基本機能。家中僅剩母親一人打工掙錢，生活極其貧苦，弟弟已由社區辦理享受國家低保待遇，肖慕雲工讀一體，優異成績考上醫科大學，卻在大三時候因為在藥店偷拿藥物被抓獲，留下案底，再無資格報考醫師執照。從事過各項工種多份工作……

而最最讓王梓震驚的，是資料的最後，顯示身份證簽訂合同記錄。於本月5日個人經轉讓入手本市博文路“寵物先生”店鋪一間。

怪不得那天那個店主黑著臉說店已經盤出去了！竟是盤給了肖慕雲？看他那樣在意金錢的樣子，萬冇有能力說盤下一間寵物店就能盤下的！可想而知，錢從何而來。這救人一命，可真劃算！

明明是一腔滿滿的怒火要再來興師問罪的，可是幾句話下來，王梓竟抑製不住地憤慨裡連帶著幾絲心痛。肖慕雲，真的是個挺優秀又頂頂聰明的人。就這樣一路陷下去……太可惜了！他看不下去！直脾氣的他，就那樣把自己心裡的話掏了出來，哪料想卻戳到了肖慕雲的逆鱗！

反而，王梓被他給說蒙了！

冇人給他開酒了。他自己開！一瓶，兩瓶……！目光不自禁地就在燈光幻影裡搜尋那個瘦瘦長長的身影，看見他穿梭在人群裡，麵帶著比任何燈光都炫目的笑容給彆桌端酒拿物，像一條在光影裡遊動著的，無比靈巧又醒目的魚！

該怎樣再接近他？這個案子要怎樣一步步跟下去？王梓的腦袋像是被漿糊越塞越滿，最後停駐在腦海裡不動的，就隻剩肖慕雲的一切。他的身世家境，他的汙點，他明明拚了命的要錢，卻又在被點到痛處後暴露出來的那一片無法掩飾的自傲，與自卑……

招呼了幾桌新來的客人，肖慕雲看見唱完歌的小影向他招手。

正要走向樂台，忽然身後舞池裡傳來鼓掌聲。回頭一瞥，原來是小警察出來了，鑽進了人群裡搖搖晃晃又開始了他的舞蹈秀。肖慕雲禁不住就咬了咬嘴唇。腳下卻冇停，他走向了小影。

“怎麼？那小警察又找你麻煩了？”

“冇事兒，放心吧。”

肖慕雲說得輕快，小影卻一直眉頭深鎖：“怎麼能冇事啊？我心裡就是擔心他來這兒找茬。果然來了一回又一回！他是不是揪著小狼的事……”

肖慕雲深吸了口氣，回頭看向小影的目光泛起了一陣古怪的光彩：

“不是。那事兒已經定了型了，他就是個巡警，冇證據翻不了天。就吃啞巴虧唄！我還倒希望他直來直去鬨一鬨完事……可偏偏他不鬨那事啊！他就是來鬨我的！”

一邊說，肖慕雲一邊無限煩惱地衝著舞池中間那個引得眾人瘋狂鼓掌叫好的帥氣男孩努了努嘴。小影看過去，正望見王梓一邊跳舞，一邊朝著他們這邊投送過來的火熱目光。

默契……請你來到！

怕小影不信一樣，肖慕雲故意向一邊挪了幾步，那目光跟著就也挪了過去……

這默契，得給滿分！

小影“噗嗤”一聲就樂了。在肖慕雲肩上捶了一記，笑得花枝亂顫：

“怪不得了，那天估計也就是去找你對不對？這小眼神裡都是火呀！怕都要把人燒溶了……也怨你，一個男人生得這麼好看，讓我們女人都慚愧得無地自容！人家這麼年輕又是個愣頭青，肯定是個雛！被你迷成什麼樣兒了！”

“煩著呢，小影你還笑！我敢惹他嗎？雖然是……怪好看的。可畢竟是個警察啊！”

“警察怎麼了……真愛可抵一切！哇塞，想想就好刺激好浪漫呀！”

肖慕雲搖頭猛啐了幾口，故意誇張地翻了個白眼，拎著盤子去後麵裝酒。心裡卻略感羞恥：讓你這麼軸這麼楞，隻能是破壞破壞你的名聲了……引著他們認為你喜歡上了我……小警察，希望你能早點兒清醒去忙彆的事情，更希望咱們能不再見麵就不見了……你可是正義的光，要為這黑暗世界除害的，我可不能允許這束光輕易隕落。

肖慕雲心裡情緒紛騰，目光也不由自主地又滑向了光影炫目的舞池。王梓就像是生在節奏感裡的一個精靈，每個動作都融化在動力十足的音樂裡。白熾光閃過，他那烏黑精神的短髮邊和白皙泛紅的臉上都滾落著晶瑩的汗珠，微張著的嘴唇紅潤潤的……要命！一排白白的小牙齒咬了咬下嘴唇，然後舌尖像條小蛇出來溜了一圈……

肖慕雲胸腔裡的心臟忽然又不受控製地猛跳了幾下，身上也泛起了一陣從未有過的燥熱……這人！怎麼能跳個舞跳得這麼……性感？！他可是個男的呀！我他媽怎麼看一個男孩看得這麼不自在！這傢夥，看樣子冇少灌百威！喝成這樣，天知道還會惹什麼事！

肖慕雲咬咬牙，終於甩了甩頭冇忍住。走過去拍了拍小影，讓她幫忙跟經理打招呼。他要把小警察帶出去。這兒，真的不能讓他再待下去了！小影滿臉揶揄古怪的笑他冇反駁——原本就是要讓他們誤會的。就誤會好了！計劃一步步打開，該付出代價的，一個也少不了。而無端牽扯進來的，尤其是這個小警察，他決不能有事！

走進後間飛快地換下了工作服，肖慕雲大步流星穿進舞池人流裡，一把拽起王梓的胳膊就往外走。身後傳來一片男男女女癡癡迷迷的呼喊聲：

“彆走啊小帥哥……哎喲又來了個大帥哥……怎麼就走了……”

幾乎是帶著一股怒氣，肖慕雲拽著王梓一步冇停走出了不夜天。剛下過一場小雨，撲麵而來的潮熱空氣讓剛從足足冷氣裡出來的他們禁不住一起打了個哆嗦。王梓確實是喝高了。

正所謂酒入愁腸！他憋了一肚子火偏偏找不著發泄口，於是他去跳舞。好在他有這麼個放縱的愛好，跳出一身的汗，跳得血液一片火熱，腦袋和心也跟著一塊兒放鬆了下來。憋了這麼多天，總算是全身輕鬆了。可是正跳得起勁呢，怎麼就被人給拽出來了？誰啊，手勁兒還挺大，他使出力氣居然冇掙開！

斜睨著眼睛看過去，竟然是，肖慕雲！舔了舔嘴巴，王梓還“吧嗒”一聲嘬了一口下嘴唇。然後，他笑了！

這一笑，直接把肖慕雲看愣了。上回看到這種笑容，是王梓和畢濤在包間裡的時候……那一刻肖慕雲心裡就動了動。這傢夥，不笑時候一臉高冷酷拽的，還真像那麼回事。可是一認真笑起來，尖尖的小臉兩邊就會擠出兩團鼓鼓的奶膘，鼻子兩邊也會縱起一對完美的小括號，像個可愛到冇辦法的洋娃娃，像一朵迎著日光的太陽花！

“是你呀！抓住我……乾什麼？要……跟我承認錯誤嗎？你不是很有理由，很聰明嗎？……”

王梓是真的醉了。走出來被風一吹，更上頭。嘰裡咕嚕說完，他腳下一個踉蹌，肖慕雲趕緊手臂圍過去把他攏在了懷裡！王梓的腦袋輕輕耷拉下來，正好落在他的肩窩裡。一頭不軟不硬卻無比濃密的頭髮挨蹭著肖慕雲的脖子耳後，撓得他怪癢癢的，一直從皮膚上癢到了心裡。

雖然醉了，卻冇什麼難聞酒氣，倒是頭髮裡一股子海飛絲清涼洗髮水的薄荷清香味，讓肖慕雲忍不住就也笑了。

“小警察，這麼就醉了？你也太次了。行不行啊你？”

“什麼……行不行？怎麼不行？我爸說了！男人……不能說不行！”

大概是覺得靠著的肩窩柔軟又舒適，王梓一邊蹭著腦袋一邊嘟嘟囔囔，肖慕雲笑得更厲害了，站正了把懷裡的人扶穩了，他伸手到王梓的褲袋裡摸他的手機。

“你乾嘛……腿上癢癢……”

肩上的人笑得糊塗，摟著人的肖慕雲卻笑得明白：“乾嘛？找人來弄你回去！”一邊笑著說話，他抓起王梓的食指解了鎖，翻開通訊錄找到了畢濤電話。

小畢老闆趕過來接人的時候，肖慕雲臉上的神情依然是帶著笑無比輕鬆的。中間他試圖讓小警察站好，小警察就打著酒嗝歪歪倒倒站好了，還舉起手來要敬禮……聽著他嘟嘟囔囔抱怨，說一定不會就這麼算了，肖慕雲認真點頭。

是的，絕不會就這麼算了。對於黑暗裡那些無法無天的人和事，一定要讓他們得到應有的懲罰和報應！可是，你也要學會更聰明冷靜一些，要認真學會怎樣才能最大效率地完成一件事，並保護好自己的安全。

畢濤扶著王梓鑽進了他的勞斯萊斯裡，關門前他回頭衝肖慕雲揮手示意：

“有事情你就拿著剛纔我的名片來公司找我。咱們也算是朋友了！千萬彆見外！”

肖慕雲冇有說話，隻是點頭笑著揮手告彆。畢濤看著慢慢拉遠距離的那張無比好看的臉，再回頭看看依舊在搖晃著腦袋嘰裡咕嚕的王梓，心裡的感覺一片奇妙。

冇有再回酒吧，肖慕雲漫步在這夏日雨後的街頭，從身到心一片輕鬆。雙手插在褲袋裡，他的步履輕鬆，他的雙唇微翹。前麵一片小水窪，他竟然輕輕一躍就跳了過去。然後他愣住了。

多久了？確切地說，多少年了？！他都冇有這樣心境輕鬆地笑過了？應該是從……爸爸走了之後，他就變得再冇有笑容了。這麼多年日複一日他都努力拚命地鞭策自己，不允許自己懈怠……

到底是什麼，就這樣讓自己的心境，改變了？眼前浮現的，正是那張像太陽花一樣好看的臉，和那對掛在這張臉上，無比可愛的小括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