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3章 那便推最後一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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菩提的身軀癱坐在碎裂的白玉地麵上,頭頂那道金色封印層層鎖死了他殘存的法力,三十六重天地的鎮壓餘韻仍在他經脈中隱隱作痛。
可他到底是聖人善屍,無數元會的修行鑄就的心性,此刻反倒從那股滔天的驚怒中漸漸沉靜下來。
他抬起頭來,目光落在雲昭那張清秀的灰袍麵孔上,看了許久,終究從喉嚨裡擠出一句低啞的問話:“你這般修為,這般手段,絕非三界中無名之輩。可我竟然半點都看不透你的根腳……你到底是怎麼瞞過我的?”
雲昭聞言笑了笑,也不急著答話,先是將那三十六顆定海珠在掌間輪轉了一圈收歸體內,又理了理袍袖,這才踱著步子走到菩提麵前蹲下身來,與他平視:“祖師既然問了,在下也不妨直言。”
“我這門神通喚作無形無相,修到深處,連身形氣息都能隨心意幻化,莫說是你看不破,便是聖人親至,若不刻意細究,也未必能辨得出真偽來。”
他說到此處,微微歪了歪頭,眼中帶著一絲促狹的光,“祖師覺得如何?在下這門神通,可還入得了您的眼?”
菩提冇有接話,隻是盯著他的眼睛,似乎在反覆咀嚼無形無相這四個字的分量。
片刻後他啞聲道:“所以從一開始,從我見到你的第一麵起,我就一直在跟一個假人打交道?”
“第一麵?”
雲昭像是被這話逗樂了,嘴角的笑意更深了幾分,“祖師,您這話可就說岔了。咱們倆打交道,可不是從靈山開始的。”
菩提眉頭猛地一皺:“什麼意思?”
雲昭站起身來,負手踱了兩步,語氣悠然:“祖師還記得當年在方寸山上收徒的事?那隻從花果山來的石猴,天資絕頂,聰慧過人,可卻不像你想象那般鋒芒畢露,銳氣叢生,難道當時你就冇有過懷疑麼?”
菩提的麵色驟然一緊,雙眸中翻湧過一抹難以置信的光:“那猴子……你是說……”
“不錯。”
雲昭轉身看向他,笑容清朗,坦然無偽,“當年跪在你麵前磕頭拜師的那隻猴子,也是在下變的。孫悟空這名兒還是你親自賜的呢,祖師難道忘了?”
這話一出,殿中頓時陷入了一片死寂。
連一直站在旁邊的如來都忍不住愣了一瞬,隨即“嗬”地一聲笑了出來,搖頭歎道:“好手段,好手段!我一直以為你隻是在靈山之事上與我聯手,冇想到你那麼久遠就開始佈局了麼?了不起,當真了不起。”
他的笑聲中帶著由衷的讚歎,又有幾分後知後覺的意外。
菩提坐在碎玉地麵上,久久冇有動彈。
他垂著眼簾,那張平日裡古井無波的臉上顯出從未有過的複雜神色。
震驚、懊悔、不甘、自嘲,最後統統化作了一聲悠長的歎息。
“是啊……按理說那猴兒天生地養的神聖,體內蘊藏著無窮無儘的法力,短時間內修煉有成,又極具天賦,怎麼會一點都冇有鋒芒呢,我也確實疑惑過。”
他抬起頭來看向雲昭,苦笑道,“如今想來,那絲疑惑便是唯一的破綻了。可你連那絲破綻都算好了,你知道我會因為那猴子的天資而壓下疑慮,所以你故意露出了那一點點恰到好處的不自然,讓我以為自己多心了,反而更放心。”
他說到此處,閉上眼搖了搖頭:“輸得不怨,當真輸得不怨。一個能算到聖人善屍心思的人,我栽在你手裡,不算冤枉。”
雲昭笑了笑,冇有謙虛,也冇有炫耀,隻是靜靜地看著他。
菩提睜開眼,那目光中的不甘已被一種深沉的瞭然取代,他沉默了片刻,又開口道:“既然那猴子是你變的,那我再問你一件事,金蟬子呢?金蟬子是不是也被你們控製起來了?現在的那個玄奘,肯定不是金蟬子轉世吧?”
雲昭聞言點了點頭,毫不避諱:“祖師果然敏銳,那金蟬子的轉世……”
他笑了一聲,“說來倒也簡單,我當年化作一位富家翁,外接了一處宅院,正巧那年玄奘尚在繈褓之中時,我便化作一道人說此子與我有緣,乃是身負大任而生,命中與我有緣分。”
“他那父母聽了,雖然十分不捨,卻又感恩戴德的將孩子交給了我,我便將他收養了,做了我的子侄。”
“然後呢?”菩提追問道。
雲昭攤了攤手:“然後?然後便讓他好好長大成人就是了。讀書識字、娶妻生子,如今幾十年過去,他已是兒孫繞膝、頤養天年的老翁了,一家子和和美美,日子過得再太平不過。”
這話說得輕描淡寫,可落在那兩人耳中,卻有石破天驚的分量。
菩提沉默良久,最終發出第二聲歎息,那歎息比先前更深、更沉,像是從骨髓裡逼出來的:“我以為你布的局必定千絲萬縷、環環相扣,動用了無數人手、耗費了無數心血。結果你隻是……”
“隻是將他養大了而已。”
雲昭替他把話說完,笑容中帶了幾分坦誠的得意,“這世上的事,有時候越是簡單的法子越難被人識破,不過這也得益於我那神通。”
菩提閉上了眼睛,嘴角牽動了一下,扯出一個極淡的苦笑:“無形無相……好一個無形無相。”
“你連模樣都換了,換了不止一次。方寸山上你是猴,楚國之外你是翁,靈山之中你又是這個小沙彌。三個身份三種麵目,每一種都做得滴水不漏……我們這些自詡算無遺策的人,把心思都用在了推算天機、排布棋局上,反而忘了最笨的法子往往纔是最有效的法子。”
他睜開眼看向雲昭:“這世上最厲害的騙術,從來不是什麼驚天動地的陰謀,而是讓人相信眼前看到的就是真的。你做到了。”
雲昭收斂了笑容,神色間鄭重了一分,朝菩提拱了拱手:“祖師謬讚了,在下不過是占了這門神通的便宜罷了。”
菩提搖了搖頭,冇有再接話,重新垂下了頭。
那具被封印了法力的身軀靠在一根半塌的殿柱上,像一尊風化了無數年的石像,再冇有先前那股鋒銳逼人的氣勢。
可他臉上那抹苦笑卻一直掛著,像是對自己這場漫長的失利,終於做了一次完整的清算。
如來走到近前,笑道:“從方寸山再到靈山,你這一盤棋下了多少年?”
雲昭算了算,笑道:“說長不長,說短也不短。不過好在眼下終於到了收官的關口了。”
如來微微頷首,目光落向殿外那片已然空曠了大半的靈山,低聲道:“既然如此,那便推最後一把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