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靈山的內亂,觀音菩薩看在眼裡。
她是靈山排名前五的大菩薩,地位僅次於如來、燃燈、彌勒,與文殊、普賢並列。但與其他幾位不同,觀音在靈山體係裡扮演的角色更為特殊——她是“取經項目”的實際負責人,是唐僧西行路上的“總導演”。
換句話說,唐僧能走到今天,有一半功勞是她的。
但現在,她親手扶持起來的取經人,正在把靈山攪得天翻地覆。而她的處境,也因此變得微妙起來。
羅漢堂倒向唐僧的訊息傳到南海時,觀音正在紫竹林裡給善財童子講經。聽完韋陀菩薩的密報,她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放下經書,對善財童子說:
“備船,我要去靈山。”
善財童子愣住:“菩薩,您不是剛回來嗎?”
“有急事。”觀音的語氣不容置疑,“另外,給金蟬子傳個話,就說我想請他喝杯茶。”
“在哪兒喝?”
觀音想了想:“……珞珈山。讓他來我的地盤。”
善財童子更懵了——菩薩請一個凡人和尚去珞珈山喝茶?這麵子給得也太大了吧?
但他不敢多問,乖乖去傳話了。
當天傍晚,唐僧收到了觀音的邀請。
他正在禪房裡整理下一案的賬目——金兜山青牛精的功德流向圖已經畫了一半。看到善財童子遞來的請柬,唐僧笑了。
“師父,觀音菩薩請您去珞珈山?”孫悟空湊過來,看了一眼請柬,眉頭皺起,“這不像是喝茶,倒像是鴻門宴。”
“是不是鴻門宴,去了才知道。”唐僧收起請柬,站起身,“悟空,你跟我去。”
“就俺老孫一個?”
“夠了。”唐僧拍拍他的肩膀,“觀音菩薩要真想對我不利,帶再多護衛也冇用。她既然公開請我,就不會在珞珈山動手——丟不起那人。”
孫悟空想了想,覺得有道理,把金箍棒彆在耳後,跟著唐僧出了門。
兩人駕雲往南海珞珈山飛去。一路上,孫悟空幾次欲言又止,最後還是冇忍住:“師父,您說觀音菩薩找您,到底想乾什麼?”
唐僧看著腳下的雲海,淡淡道:“談條件。”
“什麼條件?”
“保她南海一脈的條件。”
孫悟空愣住,然後恍然大悟。
靈山的賬目一旦全麵公開,受影響的不僅是靈吉菩薩那樣的中層,高層菩薩們同樣逃不掉。觀音雖然名聲好、口碑佳,但也經不起翻老賬。她那些年經手的功德流水,誰敢保證每一筆都乾乾淨淨?
現在來找唐僧,與其說是“喝茶”,不如說是“求饒”。
珞珈山,紫竹林。
觀音菩薩親自站在竹林入口迎接。這待遇,除瞭如來,還冇有第二個人享受過。
“金蟬子,請。”觀音合掌行禮,臉上掛著溫和的笑容,看不出絲毫異樣。
唐僧回禮:“菩薩客氣了。”
兩人一前一後走進紫竹林,穿過蜿蜒的小徑,來到竹林深處的茶室。茶室不大,陳設簡樸,但每一件器物都是珍品——紫檀的茶桌,白玉的茶杯,還有一壺正在煮的茶,茶香嫋嫋,聞之清心。
唐僧在觀音對麵坐下,孫悟空站在身後,警惕地環顧四周。
觀音倒了兩杯茶,推到唐僧麵前一杯,自已端起另一杯,輕抿一口,然後放下,看著唐僧的眼睛:“金蟬子,你我在西行路上打交道十四年,應該知道我是什麼樣的人。我不喜歡拐彎抹角,今天請你來,就直說了。”
唐僧端起茶杯,冇有喝,隻是嗅了嗅茶香:“菩薩請講。”
“你要查賬,我不反對。靈山的賬確實該查,有些事也確實做得不地道。”觀音的語氣很平靜,但每一個字都經過精心斟酌,“但我想知道,你查賬的邊界在哪裡。”
唐僧抬眼看她:“菩薩的意思是?”
觀音的手指在茶杯邊緣輕輕摩挲:“我的意思是——靈吉菩薩的事,是他的事。其他人,是其他人的事。我南海一脈,與他們無關。”
這話說得很含蓄,但意思很清楚:你要查彆人我不管,但彆查到南海來。
唐僧放下茶杯,認真地看著觀音:“菩薩,貧僧可以保證——南海一脈,隻要賬目清白,貧僧絕不動分毫。”
觀音的眼神微變:“如果不清白呢?”
唐僧沉默了片刻,然後從袖中取出一份文書,推到觀音麵前:“菩薩自已看。”
觀音疑惑地拿起文書,翻開。隻看了一眼,她的瞳孔就微微縮緊。
那是一份《南海普陀落伽山功德賬目預審報告》。
上麵詳細列出了觀音過去五百年經手的每一筆功德——下凡點化、降妖除魔、修建道場、供養弟子……每一項支出都有據可查,每一筆收入都有跡可循。
報告的最後,是一行紅色的結論:
“經初步覈查,南海一脈功德賬目整體合規率達96.3%,僅發現少量程式性瑕疵,無重大違規問題。”
觀音抬起頭,看著唐僧的眼神複雜起來。
“你什麼時候查的?”
“西行路上。”唐僧淡淡道,“貧僧查了十四年,靈山每個人、每筆賬,都查過。菩薩的賬,貧僧自然也查過。”
觀音沉默了很久。
96.3%的合規率,在靈山已經算鳳毛麟角了。她雖然不喜歡被查賬的感覺,但不得不承認——金蟬子冇有騙她,南海一脈的賬目確實經得起查。
“程式性瑕疵是什麼?”觀音問。
唐僧翻了翻文書,指著一行字:“主要是兩筆:一筆是善財童子的‘修行補助’,發放標準偏高,但數額不大,補繳即可。另一筆是南海水族的‘護法津貼’,賬目登記不規範,但功德實際用途明確,補個手續就行。”
觀音點了點頭,鬆了口氣。
這兩個問題都不大,補一補就能解決。比起靈吉菩薩那些直接洗錢的把戲,簡直是小巫見大巫。
“金蟬子,”觀音放下文書,看著唐僧的眼中多了幾分認真,“你既然查了我的賬,就該知道——南海一脈,與你冇有利益衝突。甚至可以說,我們是有共同利益的。”
唐僧挑眉:“菩薩這話怎麼說?”
觀音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聲音低了幾分:“西行路上,是誰幫你協調各方?是誰在關鍵時刻給你通風報信?是誰在孫悟空鬨脾氣時替你安撫?”
“是我。”
“我不是幫你,我是幫取經項目。”唐僧糾正道。
“取經項目,就是幫你。”觀音放下茶杯,直視唐僧的眼睛,“金蟬子,你不用跟我打官腔。我知道你想做什麼——你要把靈山的賬目翻個底朝天,讓那些吃相難看的人無處遁形。”
“我也不瞞你——我也想。”
唐僧微微眯起眼。
觀音繼續說:“這些年,靈山的功德分配越來越不公平。如來的親信拿大頭,苦修的羅漢拿小頭。文殊、普賢那些人,個個富得流油。我南海一脈雖然日子過得去,但看著那些吃空餉的人,心裡也不舒服。”
“你掀桌子,我樂見其成。但你掀桌子的時候,彆把我供桌上的東西也掀了。”
唐僧聽懂了。
觀音的意思很簡單:她不反對唐僧鬨,甚至暗中支援。前提是——彆把南海捲進去,彆把她的人拉下水。
這是一種“有限度合作”。
唐僧想了想,點頭:“菩薩放心,貧僧查到南海一脈,隻糾錯,不追責。該補的補,該改的改,不會讓菩薩難做。”
觀音滿意了。她端起茶杯,向唐僧舉了舉:“那就這麼說定了。”
唐僧也端起茶杯,與她輕輕碰了一下:“說定了。”
兩人同時飲儘杯中茶,相視一笑。
這杯茶喝下去,意味著南海一脈正式“中立”——不對,不是中立,是暗中站隊唐僧。
孫悟空站在後麵,看著這場交易,心中暗暗佩服。師父這一手玩得漂亮——冇花一分錢功德,就讓靈山最有影響力的菩薩之一放棄了抵抗。
不,不是放棄抵抗,是主動結盟。
觀音端著空茶杯,忽然問:“金蟬子,你下一個要查誰?”
唐僧冇有隱瞞:“文殊。”
觀音的手指微微一頓:“文殊的賬……很複雜。”
“貧僧知道。”唐僧語氣平靜,“他的青獅精下凡為妖,在烏雞國把國王推下井,占了三年王位。這案子背後,牽涉的利益鏈很長。”
觀音沉默了片刻,然後低聲說了一句:“文殊是如來的鐵桿心腹。你動他,等於動如來。”
唐僧看著她,眼神堅定:“菩薩,貧僧動靈吉的時候,已經等於動如來了。現在不過是再補一刀。”
觀音盯著他看了很久,最後歎了口氣:“你比我想的能打。”
唐僧微笑:“菩薩過獎。”
觀音站起身,走到窗邊,看著竹林外的晚霞,背對著唐僧,聲音忽然變得很輕:“金蟬子,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菩薩請說。”
“你轉世十次,前九次都失敗了。你恨過如來嗎?”
唐僧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菩薩,貧僧不恨任何人。貧僧隻是覺得,有些事情不該是這個樣子的。”
“不該是什麼樣子?”
“不該讓出力的人拿不到應得的回報,不該讓吃空餉的人心安理得,不該讓製度性的不公延續千年。”
觀音轉過身,看著唐僧。夕陽的餘暉灑在他身上,袈裟泛著金光。他的表情平靜,眼神乾淨,看不出絲毫怨恨或野心。
但就是這樣一個人,正在改變靈山。
“金蟬子,”觀音忽然說,“你要小心。”
“小心什麼?”
“彌勒佛。”觀音的聲音壓得很低,“他給你幫的忙越多,你欠他的人情就越多。人情債,最難還。”
唐僧愣了一下,然後認真地點了點頭:“多謝菩薩提醒。”
觀音擺了擺手:“去吧。文殊的事,我不插手,也不阻攔。你查得出來是你的本事,查不出來也彆來找我幫忙。”
唐僧起身合掌行禮:“貧僧明白。”
他帶著孫悟空離開茶室,走出紫竹林。
孫悟空跟在後麵,忽然說:“師父,觀音菩薩剛纔那話,是在提醒您彌勒佛有問題?”
唐僧冇有直接回答,而是抬頭看了一眼天空。晚霞如火,染紅了半邊天。
“悟空,”他說,“在靈山這個局裡,每個人都有自已的算盤。觀音有觀音的算盤,彌勒有彌勒的算盤,如來有如來的算盤。”
“我們的任務,不是拆掉所有算盤,而是讓所有算盤——都擺在檯麵上。”
孫悟空似懂非懂,但還是點了點頭。
兩人駕雲離開珞珈山,飛向靈山。
身後,觀音站在竹林裡,看著他們的背影消失在雲層中,喃喃自語:
“金蟬子,你到底是什麼樣的人?”
善財童子從旁邊探出頭來:“菩薩,您剛纔不是說他是‘比您想的能打’嗎?”
觀音搖頭,眼中閃過一絲複雜的神色:
“我說的不是‘能打’。我說的是——他比我想的要可怕。”
“一個不恨任何人的人,纔是最可怕的。因為他做事不是為了泄憤,不是為了私慾,而是為了……”
觀音頓了頓,冇有說下去。
她想到了一個詞,但她不敢說出來。
那個詞叫——“信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