黃昏來得很慢。
獅駝嶺的天被山勢切成窄窄的一條,太陽從那條縫裏漏下去的時候,把整條縫都燒成了暗紅色。廚房沒有窗戶,但門縫裏透進來的光會變色。葉生蹲在灶口前,看著那道光從金黃變成橘紅,從橘紅變成暗紫,最後灰下來,變成鐵青色。
天黑了。
他把靈柴一根一根塞進灶膛,動作很慢。每塞一根,就看一眼門口。門關著,門縫裏的光已經完全消失了,隻剩灶火映在上麵,一跳一跳的。
“熊哥。”
“嗯。”
“我娘說,竹鼠晚上不點燈。”
“為什麽?”
“她說,點了燈,就會被看見。”
葉生把最後一根靈柴塞進去,拍了拍爪子上的灰。
“但今天我想點。”
他把牆上的油燈摘下來,添了油,湊到灶口前點燃。燈芯吸了油,噗地亮起來,在牆上投出一小圈暖黃色的光。光很弱,照不遠,隻夠照亮灶台周圍一小片地方。但在一片漆黑的獅駝嶺夜裏,就算這是這一點點的光,遠遠就能看見。
葉生把油燈掛回牆上。光晃了晃,穩住了。
“讓他看見。”
他的聲音很輕。
“讓他知道,我們在這兒等他。”
廚房外麵,風停了。獅駝嶺的夜本來就靜,妖怪們晝伏夜出,但這個晚上連蟲鳴都沒有。不是沒有蟲,是蟲也不敢叫了。整座山像屏住了呼吸。
腳步聲從很遠的地方傳來。
不是白象精那種震得地麵發抖的踩踏,不是青獅精那種不急不慢的步子,不是玉麵狐狸那種輕碎的韻律。是一種很穩、很勻、每一步都踩在同一個節奏上的腳步。像鍾擺,像心跳,像什麽東西在一下一下敲著地麵。
每一步之間的間隔完全相等。
葉生的爪子攥緊了膝蓋上的毛。他的後背挺得很直,脖子上的青玉牌被灶火映著,青灰色的粗玉上那頭獅子被風吹起鬃毛。他沒有縮到牆角去。
門開了。
不是推開的,不是滑開的,不是踹開的。是被人從外麵按住門板,一寸一寸推開的。門軸發出綿長的呻吟,像什麽動物在低低地叫。走廊裏的黑暗湧進來,比廚房裏的黑暗更濃,像墨汁倒進水裏。
大鵬站在門口。
他沒穿月白色長衫。他穿了一身玄黑色的袍子,袖口收緊,腰身束起,下擺垂到腳麵。右手提著一把刀。不是上次那把銀質餐刀。
這把刀有鞘。鞘是黑的,不知道什麽材質,吸光。走廊裏本來就沒有光,但鞘比走廊更黑,像一個被挖掉的洞。刀柄從鞘口露出來,纏著暗紅色的繩,被掌心磨得發亮。
大鵬邁步進來。第一步踩下去,灶膛裏的火苗矮了一截。第二步,牆上的油燈晃了一下。第三步,他停在蒸籠前。
“三天到了。”
他的聲音不高。
“本王來驗收。”
蒸籠裏的水還在翻騰。白霧升起來,在油燈的光裏變成淡金色。隔著霧氣和鐵壁,猴子在最底下睜著那雙金色的眼睛。
大鵬沒有掀蓋子。他把刀連鞘舉起來,刀鞘抵在蒸籠外壁上,從上往下劃了一道。鐵壁發出尖銳的聲響,像指甲劃過銅鏡。劃到最底下,他停了一下。然後刀鞘猛地往上一挑。
蒸籠的蓋子飛了起來。
不是被掀開的,是被震飛的。幾百斤的鐵蓋打著轉飛上半空,撞上房梁,發出一聲震耳的巨響,然後落下來,砸在地上。地麵震了一下,牆上的油燈劇烈晃動,光影在四壁上瘋狂搖擺。
白霧炸開,滾燙的水汽瞬間填滿了整個廚房。葉生被熱氣逼得後退了好幾步,但又立刻站回了原位。
霧氣散去一些之後,我看見了蒸籠裏麵。師徒四人泡在滾水裏。唐僧在最上層,盤腿坐著,閉著眼,嘴唇在動。豬八戒在中間,縮成一團,屁股朝上。沙僧在最下麵,閉著眼,像一塊泡了很久的石頭。猴子在最底下,滾水淹到下巴,金色的瞳孔看著我。
大鵬拔刀。
刀身出鞘的聲音很輕,像絲綢被撕開。刀身是黑的,不是塗了什麽東西的黑,是材質本身的顏色。暗沉沉地吸著光,油燈的光照上去,不反射,直接消失,像照進了一口井裏。
“寒鐵髓。”
猴子的聲音從蒸籠最底層傳上來。
“北俱蘆洲海底三萬裏,寒鐵礦脈最深處纔有。整條礦脈隻有拳頭大的一塊。”
大鵬沒有接話。他把刀舉起來,刀尖朝下,懸在蒸籠正上方。滾水翻騰的熱氣撲上刀身,凝成細密的水珠,順著刀刃滑下來。水珠滑過刃口的時候被無聲地切成兩半。
“本王煉了七百年。”
大鵬的聲音很平。
“今天拿你試刀。”
刀落下去。
不是劈,不是砍,是刺。刀尖垂直落下,刺入滾水。水麵被破開一個洞,洞的邊緣平滑如鏡,水來不及合攏。刀尖穿透豬八戒所在的中層,穿透沙僧所在的次底層,直抵最底下。
猴子偏過頭。
刀尖擦著他的左耳刺下去,貼著他的脖子,釘入蒸籠底部的鐵壁。鐵壁像紙一樣被刺穿了,刀身沒入半尺。滾水順著刀身與鐵壁之間的縫隙滲下去,滴在灶膛裏,激起滋滋的聲響。
猴子偏著頭,金色的瞳孔看著大鵬。大鵬握著刀柄,低頭看著他。滾水在兩個人之間翻騰。
“偏了。”
大鵬的聲音沒有起伏。
猴子沒有接話。他的左耳邊緣有一道細細的血線,是被刀風劃開的。血珠滲出來,被滾水衝散,在沸水裏洇成極淡的粉色。
大鵬把刀拔出來。鐵壁上留下一個狹長的孔洞,滾水從孔洞裏湧出去,澆在灶火上,激起大片大片的蒸汽。灶膛裏的火勢猛地弱了下去,靈柴被水澆得滋滋作響,火光驟暗。廚房裏的光線一下子暗了大半,隻剩牆上的油燈還亮著。
葉生站起來。
他走到灶口前,蹲下,把被水澆濕的靈柴一根一根抽出來,換上幹的。動作很穩,手沒有抖。灶火重新竄起來,火光再次填滿廚房。他站起來,走回我身後。整個過程沒有看大鵬一眼。
大鵬沒有看他。大鵬看著猴子。猴子看著大鵬。
刀再次舉起來。這次不是刺,是橫切。刀鋒從右向左,水平劃過蒸籠。這一刀沒有刺任何人。它切的是蒸籠本身。鐵壁被刀鋒劃過,發出綿長的呻吟。一道細如發絲的裂痕從切口處向上下延伸,裂痕所過之處鐵壁像被什麽東西從內部撐開,無聲地分裂。
滾水從裂縫裏湧出來。不是一道,是幾十道。蒸籠四麵鐵壁同時開裂,滾水像決堤的河從每一條裂縫裏往外噴湧。水柱澆在灶火上,澆在牆上的油燈上,澆在地麵上。灶火滅了。油燈也滅了。
廚房陷入黑暗。
隻有灶膛裏還有幾點殘火,暗紅色的,像垂死野獸的眼睛。滾水在地麵上蔓延,漫過我的腳爪,漫過葉生的腳爪,漫過門檻,流向走廊。
黑暗裏,大鵬的聲音響起來。
“火滅了。”
他的聲音在黑暗中格外清晰。
“本王聞不到火候了。”
殘火的暗紅光芒裏,我看見他舉起刀。刀身吸光了所有殘存的光線,隻剩一個比黑暗更黑的輪廓。
“那就直接嚐。”
刀鋒落下。
不是刺向猴子,不是切向唐僧,不是劈向任何人。這一刀劈向蒸籠正中間,要把整座蒸籠連同裏麵的一切一刀劈成兩半。
金光從我的左前爪炸開。
金箍棒不是飛出來的,是漲出來的。從指甲縫裏漲出一縷極細的金光,見風就長,從針尖細漲到繡花針粗,從繡花針粗漲到手指粗,從手指粗漲到手腕粗,從手腕粗漲到碗口粗。通體赤金,兩頭箍著銀白色的雲紋。
一萬三千五百斤的鐵,橫在我和大鵬之間。
大鵬的刀劈在金箍棒上。金鐵交擊的巨響在封閉的廚房裏炸開,四壁被震得簌簌落灰。牆上的油燈從牆上震落,砸在地上碎了,油潑了一地。葉生被氣浪掀翻,整個妖撞上牆壁,又彈回來,趴在地上。他撐著地麵爬起來,重新站到我身後。左耳缺了的那塊舊傷旁邊又添了一道新傷,血順著臉頰流下來,他沒擦。
大鵬的刀架在金箍棒上。刀身與棒身相交的地方,寒鐵髓的刃口崩出米粒大的缺口。金箍棒紋絲不動,棒身上連印子都沒留。
大鵬看著那個缺口。
“金箍棒。”
猴子的聲音從蒸籠裏傳出來。
“俺老孫的棒子。”
大鵬收刀。刀身上的缺口在殘火裏泛著暗沉的光。他用指腹摸了摸刃口,然後轉身朝門口走去。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棒子不錯。”
他的聲音很平。
“刀還差些。”
他消失在走廊的黑暗裏。腳步聲沿走廊遠去,每一步踩在同一個節奏上,像鍾擺,像心跳。漸漸聽不見了。
葉生從地上撿起油燈。燈碎了,他蹲下來,把碎片一塊一塊撿起來,拚了拚,拚不回去。他把碎片放在灶台上,用幹柴重新生火。火光亮起來的時候,我看見他的爪子終於開始抖了。抖得很厲害。但他把火生起來了。
蒸籠裏,滾水從裂縫裏不斷湧出來,水位在下降。唐僧的膝蓋露出水麵,豬八戒的屁股露出水麵,沙僧的肩膀露出水麵。猴子的下巴露出水麵。他沒有看那些裂縫,看著我。
“棒子認你了。”
我把金箍棒收回來。它縮回指甲縫裏的時候,比出來時更溫順,像一匹跑痛快的馬,安安靜靜地回到馬廄裏。
葉生蹲在灶口前。新生的火光照在他臉上,左耳新舊兩道傷口疊在一起,血已經凝了。脖子上青玉牌還在,青灰色的粗玉上那頭獅子被風吹起鬃毛,腳下踩著一團雲。
他把一根幹柴塞進灶膛。
“熊哥。”
“嗯。”
“天還沒亮。”
他抬頭看著蒸籠上那些裂縫,滾水正從每一條裂縫裏往外滲。
“這鍋,還能補嗎?”
蒸籠裏,猴子輕輕笑了一聲。
“能。”
我左前爪的指甲縫裏金箍棒微微發熱,像是也點了點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