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生走了很久。
灶膛裏的火壓了又添,添了又壓,他還沒回來。
我把左前爪伸到灶口前烤著,指甲縫裏的金箍棒醒著,從葉生推門出去的那一刻就醒著。不是那種猛地驚醒,是那種半睡半醒的蟄伏,像一隻趴在地上的猛獸,眼睛眯著,耳朵豎著。
廚房外麵很安靜。獅駝嶺的白天活動的妖怪本來就少。妖怪們晝伏夜出,這個時間大多妖怪們都在睡覺。偶爾有一兩聲鳥叫從很遠的地方傳來,但聽著不像鳥,像是什麽東西在模仿鳥叫。
門被推開了。
葉生站在門口。毛上沾著泥,左邊耳朵缺了一小塊,傷口凝著暗紅色的血痂,不深,但很長,從耳尖一直裂到耳根。他手裏攥著那個油紙包,攥得很緊,紙包被捏得皺巴巴的,滲出一點油漬。
他走進來,蹲到灶口前,把油紙包放在膝蓋上。
“他收下了。”
葉生的聲音很平。
“青獅精。收下了。”
我把爪子伸過去,碰了碰他耳朵上的傷口。他縮了一下,然後不動了。
“他撕的?”
葉生搖了搖頭。
“他院子裏的雕。金翅雕。他養的。”
葉生把油紙包開啟。裏麵不是筍幹,是半塊青灰色的玉牌,用紅繩穿著,玉質很粗,打磨得也糙,邊緣甚至有點割手。玉牌正麵刻著一頭獅子,側麵的,鬃毛被風吹起來,腳下踩著一團雲,背麵兩個字“青獅“。
“他說,這是他娘留給他的。”葉生的聲音很輕,“他娘眼睛壞之前,從山上撿了一塊石頭,找人磨的。磨了三年。磨好之後他孃的眼睛就全瞎了,再沒見過這塊玉牌。”
“他為什麽給你?”
葉生沒有回答。他把玉牌翻過來,覆過去,紅繩繞在爪子上,繞了好幾圈。
“他說,他娘走的那天,他在獅駝嶺。等趕回去,人已經埋了。鄰居說,他娘最後那幾天,天天坐在門口,麵朝獅駝嶺的方向。不說話,就那麽坐著。”
灶膛裏的火跳了一下。
葉生把玉牌攥在爪心裏,攥得很緊。
“他說,他每年春天都會回成都府。回去也不幹什麽,就上山挖筍。挖回來的筍,自己焐,自己吃。怎麽焐都不是那個味道。後來他就不挖了。”
葉生的耳朵動了動,缺了的那塊被灶火映著,傷口邊緣的毛焦卷著。
“他在山上種竹子。每年種一棵。種了快兩百年。滿山都是他種的竹子。”
廚房裏很安靜。蒸籠裏的水咕嘟咕嘟響著,唐僧沒念經,豬八戒沒打呼嚕,沙僧沒動。猴子也沒出聲。我聽見葉生把玉牌攥得更緊了。
“我問他,為什麽把玉牌給我。”
葉生的聲音開始發抖。
“他說,他娘要是還活著,也會喜歡我的。”
他低下頭,額頭抵在爪子上。肩膀一抽一抽的,沒有聲音。灶火映在他後背上,灰撲撲的毛被照成暖黃色,像秋天最後一片沒有落的葉子。過了很久,他抬起頭,用爪子抹了一把臉。
“熊哥。”
“嗯。”
“青獅精說,大鵬今天夜裏會來。”
我的爪子停在灶口前。
“不是三天後嗎?”
“他等不及了。青獅精說,大鵬從來不等人。上次說三天,是因為他想看猴子還有什麽後手。看了那道界,他看夠了。”
葉生的聲音穩下來,像水燒開之後自然平靜下來的那種穩。
“今天夜裏,他會帶刀來。不是上次那把餐刀。是真正的刀。”
蒸籠裏,猴子的聲音忽然響了。
“青獅還說了什麽?”
葉生的耳朵朝蒸籠方向轉了轉。
“他說,讓你別死。”
沉默。蒸籠裏的水翻了一個泡,又翻了一個泡。
“他說,獅駝嶺上,很久沒有來過像你這樣的妖了。”
猴子沒有接話。
葉生把玉牌係在脖子上,紅繩貼著灰撲撲的毛,玉牌垂在胸口。青灰色的粗玉,跟他整個妖一樣不起眼。他把那半塊缺了角的筍幹從油紙包裏拿出來,看了看,塞進嘴裏,嚼了很久。
“熊哥。”
“嗯。”
“今天夜裏,我會站在你後麵。”
“我知道。”
“不。”他轉過頭來看著我,眼睛不大,眼珠很黑,灶火在裏麵縮成兩點小小的光,“我是說,不管發生什麽,我都會站在你後麵。你死,我死。你活,我活。”
他把這句話說完,就轉回去繼續燒火了。後背挺得很直。
蒸籠裏,猴子忽然笑了一聲。很輕,很短。
“葉生。俺老孫問你,你怕不怕死?”
葉生把一根靈柴塞進灶膛,火苗竄起來舔著鐵壁。
“怕。”
“怕為什麽還站在他後麵?”
葉生的手停了片刻。他看著灶膛裏的火,火苗在他瞳孔裏跳著。
“因為熊哥問過我,我叫什麽名字。”
他把爪子伸到灶口前烤著,灰撲撲的毛被火光照成暖黃色。
“我娘起的。竹葉的葉,活下來的生。她說竹鼠命賤,好養活。叫葉生,以後不管被風吹到哪裏,都能落地生根,活下來。”
他的聲音很平。
“她說了活下來,沒說怎麽活。”
灶火劈啪響了一聲。一片火星濺出來,落在他爪背上。他沒縮。
“怎麽活,我自己選。”
廚房裏安靜了好一陣子。然後猴子開口了。聲音很輕,像是說給自己聽的。
“俺老孫在花果山的時候,手下有十萬猴子。每一隻都叫過我大王。但俺老孫記不住他們的名字。太多了,記不住。”
他頓了頓。
“後來他們死的死,散的散。俺老孫一個名字都沒記住。”
蒸籠裏的水聲輕輕響了一下。
“葉生,俺老孫記住你了。”
葉生的耳朵動了一下,沒說話。
他把靈柴往裏推了推,火苗竄得更高了。牆上的汙漬地圖被照得通亮,那塊像竹子的斑在火光裏晃著,像真的竹子一樣。
廚房外麵,獅駝嶺的風穿過走廊,發出嗚嗚的聲響。更遠的地方,大概是青獅精的院子方向,傳來一聲金翅雕的長鳴。葉生摸了摸脖子上的玉牌。
我閉上眼。左前爪搭在膝蓋上,指甲縫裏金箍棒醒著。從葉生推門出去的那一刻就醒著,一直沒睡。我把那點熱意從指甲縫裏往上引,引過爪子、手腕、小臂。它很聽話,比之前任何一次都聽話,像一匹認出騎手的馬。
今天夜裏,大鵬會來。
帶著真正的刀。
我把金箍棒的熱意壓回指甲縫裏。不急。還有半個下午和一個黃昏。葉生蹲在灶口前,後背挺得很直。脖子上的青玉牌被灶火映著,青灰色的粗玉上,那頭側麵的獅子被風吹起鬃毛,腳下踩著一團雲。
蒸籠裏,猴子把最後一點筍幹的餘味在嘴裏抿了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