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望月山,好一處惡水險山。
但見那,巉岩似刃刺青冥,黑霧如帷蔽日星。洞壑時聞精怪語,深林每見骨骸橫。
妖風颯颯吹人冷,毒瘴濛濛漫路腥。正是豺狼虎豹棲身處,血食凡夫作宴庭。
天色正好,日頭懸在峰頂,灑下些稀薄光,自然驅不散山中積年陰寒。
正死寂間,忽聞一聲淒厲狼嚎自山巔洞府炸開,震得滿山葉落,驚起漫天黑鴉。
嚎聲未儘,一陣清風不知從何生髮,拂過山崗,草木皆伏。
清風過處,一道青白劍光自那狼嚎聲起處驟然亮起。
劍光初時不過一線,清泠泠,亮盈盈,如月華一束。
繼而暴漲,化作一道接天連地的凜冽寒芒,無聲無息,劃過山脊。
“嗤。”
輕響過處,隻見那望月山巍峨主峰,自山腰以上,竟被齊整整削去,斷麵光滑如鏡。
偌大山頭隨即轟然滑落,墜入深穀,激起悶雷般的迴響,塵土沖天。
待煙塵稍散,日光毫無阻滯地照在昔日妖王洞府所在的平台上,一片死寂。
飛蓬淩空而立,銀白綴鱗戰甲映著天光,披風於氣浪餘波中如流雲聚散。
他神色冷峻,手中那柄名為“照膽”的古劍正緩緩歸入鞘中,劍鳴餘韻清越悠長。
在他身前不遠處,一具無頭的青背巨狼屍身癱軟於地,狼首已在那道浩蕩劍氣中,化為烏有。
正是方纔還嘯聚山林、不可一世,揚言要“分食真君血肉、壯我妖族聲威”的吞月妖王。
“敢擾真君者,殺無赦。”
飛蓬垂眸看著了無生機的無首狼屍,冷冷說道。
主將伏誅,餘下妖將小妖肝膽俱裂,更非精銳雷府兵將之敵。
不消片刻,負隅頑抗者皆被誅滅,殘存者四散奔逃,亦被逐一圈殺。
喧囂一時、稱雄許久的望月山妖窟,頃刻肅清。
“妖王伏誅,此地已清。”飛蓬對麾下兵將說道。
“速整行伍,前往西海之濱,與真君彙合。”
麾下雷將齊聲應諾,正待駕起仙雲,忽聞天際悶雷滾動。
隻見百餘雷騎踏雷擎電,自雲端傾瀉而下,為首者玄甲雷鞭,麵容威嚴沉肅。
正是行雷騎督楊鋒。
楊鋒勒住胯下嘶鳴雷獸,目光如電,掃過遍地妖屍,隨後落在飛蓬身上,拱手問道:
“飛蓬將軍?你怎在此處?可知真君現下何在?”
飛蓬微微頷首,以作見禮,答道:
“原來是楊騎督。真君有令,令我等諸將分剿四方不臣之妖。
事畢之後,不必回尋,徑直前往西海之濱,於彼處集結便可。”
他略作停頓,補充道:“真君此刻,當在左近城中處置一樁地祇失序的案子。”
楊鋒聞言,肅然道:“原來如此。末將願隨將軍同往。”
“可。”
兩人皆非多言之輩,當即率領部將合流一處。
飛蓬銀甲映日,楊鋒玄甲沐雷,麾下兵將肅然無聲。
隻聞風雷湧動,卷著山巔未散的腥氣,化作兩道凜冽流光,徑投浩渺西海方向而去。
…………
玉獅府,城隍廟。
廟門外,兩尊石雕獬豸踞坐左右,獨角向天,目蘊靈光,肅穆凜然。
府城隍的廟宇規製自非尋常土地祠可比,碧瓦朱甍,氣象森然。
院內原本濃鬱的香火氣早已被一股無形肅殺之意衝得淡薄。
高堂之上,“明鏡高懸”匾額赫然高懸。
八員頂盔貫甲、神威凜凜的雷府神將按刀肅立堂中,
身形筆挺如槍,或麵容威猛,或神情冷峻,目光如電,俯視堂下二神——本地土地與玉獅府城隍。
目光所及,陰氣退散,唯餘沉甸甸的雷霆氣機,鎮得整座廟宇磚石彷彿都在下陷。
而尚有數十名本廟鬼吏陰差,皂衣烏帽,此刻正擠挨在堂外簷下廊間。
人數雖眾,卻個個麵如土色,身形微顫,連大氣亦不敢喘。
與堂內那八尊威猛肅殺的神將相比,直如瑟瑟秋葉之於銅澆鐵鑄的山嶽。
靖法真君端坐公案之後,身披玄氅,神色平靜。
案邊,那頭神駿非凡的獬豸靜臥,頭顱輕倚真君膝側,雙目微闔,似在假寐,唯有鼻息間隱有風雷之聲。
陳蛟正靜聽那匍匐於地的玉獅府土地,顫聲陳述原委。
本坊土地乃一耄耋老者形象,布衣麻鞋,此刻拜伏於地,
“……小神冒死陳情,實因這玉獅府城隍,暗結左近望月山妖王吞月,
縱其麾下小妖擄掠生人,戕害百姓,所得血食財貨,二者勾連分潤。
更有甚者,凡有苦主告至城隍廟,皆被其以精怪作亂,非神力可製爲由搪塞,或暗中施法,令其渾噩忘卻。
小神屢次勸諫,反遭斥責打壓,香火凋零,幾無立錐之地。
伏乞真君明察,為這一方生靈,除此蠹神!”
土地說完後,以頭搶地,老淚縱橫,隻道自己位卑力薄,屢次上告無門,今日幸遇真君巡狩,方敢冒死陳冤。
而那身著青紅城隍官袍、頭戴烏紗的城隍爺,此刻麵色已由驚疑轉為青白,額角隱見汗跡。
待到土地公陳情完畢,他急急出列,躬身到底,聲音帶著惶急與委屈:
“真君明鑒!小神蒙受帝君敕封,鎮守此方。
自領玉獅府城隍神職以來,兢兢業業,夙夜匪懈,安撫陰靈,調理陰陽,從未有片刻懈怠!
此皆因這土地老兒,前次為修繕他那廟宇,向小神討要香火銀兩未果,故而懷恨在心,構陷汙衊!
其心可誅,其言萬不可信!
還望真君洞察秋毫,為下官洗刷冤屈,嚴懲此誣告刁頑!”
他言辭懇切,姿態甚低,目光飛速瞥了一眼堂上麵無表情的靖法真君,又迅即垂下。
土地公聽得渾身發抖,抬頭欲言,卻被城隍那連珠炮似的哭訴與淩厲眼神逼得又低下頭去。
他隻伏在地上,肩頭聳動,老淚縱橫,道:
“小神位卑力弱,屢次上稟無門,今日冒死懇請真君明察,還玉獅府百姓一個清平!
小神所言,句句是實,句句是實啊……真君……”
“荒謬!”
城隍心中暗恨,戟指厲喝道:
“妖言惑眾!如今真君在上,豈容你這卑微小神信口雌黃,汙衊上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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