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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月真人立於玉雕明月之下,素衣如雪,神色清冷,將心中思量緩緩道出:
“絳霄道友有大恩於我鬆月劍宗。
幽冥界中護持之德,換寶會上引介之情,使宗主得靈物閉關,此恩不可忘。
更遑論絳霄道友劍誅鬱明,解我宗門百年之困。
故,守月以為,當奉絳霄真人為本宗太上長老,地位超然,資源任其取用,以全此段善緣恩義。”
守青、守烈兩位真人分坐兩側蒲團,聞言皆是沉默。
二人對絳霄真人自也心懷感念,對其神通更是欽佩。
然……
隻見守青真人手撫長鬚,緩緩道:
“守月師妹所言,皆是實情。真人之恩,我等效死難報萬一。
真人道法通玄,神通廣大,我等心中唯有欽佩。酬謝之禮,縱是傾儘庫藏亦不為過。
然尊奉外姓修士為本宗太上長老,關乎宗門氣運,宗門千百年來,從無此先例。
此例一開,恐惹非議,亂了規製,此其一。
再者,那吞雷江的蟄雷龍君,乃成名已久的元嬰大妖君,神通廣大,麾下勢力盤根錯節。
絳霄真人此番雷霆手段,已與其結下死仇。
我等若在此時公然尊奉其為太上長老,豈非明著與龍君、與吞雷江一係爲敵?
萬一真人他日與龍君爭鬥,有所閃失,或是飄然遠引,龍君若銜恨報複,我鬆月劍宗又當如何自處?
那蟄雷龍君之怒,恐非現今宗門所能承受啊。”
守烈真人聞言亦頷首附和道:
“守青師兄所言在理。恩義當報,然宗門安危亦不可不顧。
絳霄真人自是神通廣大,不懼那老蛟。可我鬆月劍宗經懸日山打壓多年,元氣未複,實不宜再樹此等強敵。
不如暫持兩端,待宗主出關之後,由宗主定奪,方是穩妥之計。
此刻,一動不如一靜。”
守月真人靜靜聽著,麵上無波,心中卻是一歎。
她知兩位師兄並非忘恩負義之人,隻是宗門積弱多年,同門謹小慎微已成習性,行事難免瞻前顧後,求穩怕變。
而這般兩不沾的處世之道,看似周全,或可保一時無虞。
卻也註定難有作為,更遑論抓住那稍縱即逝的機緣,攀附真龍。
如何能在這妖魔環伺的西洲之地,為宗門爭得一線壯大之機?
況且,以絳霄真人之能,是否看得上鬆月劍宗太上長老的虛名,猶在未定之天。
守月真人正欲開口,言明此事不可再拖,自己已決意以秘法叩關,稟明尚在閉關的宗主。
忽有一名值守弟子疾步入殿,神色恭敬,奉上一枚青濛濛的劍符:
“稟三位真人,鬆硯師兄自女兒國傳來急訊!”
守月真人接過劍符,神識浸入。
其中訊息簡明,卻字字驚心。
絳霄真人於吞雷江上,劍斬走瀆化龍的蟄雷龍君,平定波濤;
旋又於解陽山中,火焚潛藏道觀的寒鴉屍君,盪滌邪氣。
而今,真人正受女兒國女王之請,入宮相見。
守月真人神色怔然。
她素知絳霄真人道行高深,通幽城中三劍斬元嬰鬱明,已顯卓絕之姿。
隻是……這斬蛟定水,焚魔解厄,一氣嗬成,未免太過悍烈決絕。
她抬眸,目光掃過守青、守烈二人。
卻見這兩位方纔還力主中庸穩妥的師兄,此刻亦是麵色劇變,眼中驚愕難掩,彼此對視,竟一時無言。
良久。
“咳咳……”
守青真人輕咳一聲,打破沉默。
他麵上有些許不自然,聲音卻已恢複平日的持重,隻是話中意味,與先前已迥然不同。
“守月師妹……先前所言,思之甚為周詳,確是老成謀宗之見。
絳霄真人對本宗確有厚恩,且道法通玄,神通無量。
尊其為太上長老,於情於理,俱無不可。先前所慮,倒是貧道迂闊,過於拘泥陳規舊例了。
那蟄雷、寒鴉之流,倒行逆施,合該伏誅,不足為慮,不足為慮。”
守烈真人亦立刻附和,語氣斬釘截鐵:
“正是!絳霄真人有此擎天手段,滌盪妖氛,護佑一方,實乃我輩楷模。
尊奉之事,宜早不宜遲!
待宗主出關,也定會欣然應允。師妹以為,該當如何操辦,方顯鄭重?”
守月真人看著前倨後恭的兩位師兄,麵上清冷之色未改,隻淡淡道:
“既如此,便需立刻擬定章程,備齊典儀所需一應物事。
即刻稟明宗主,行奉請大禮。”
“至於真人是否應允……”她頓了頓,望向殿外漸沉的天色,“且待機緣吧。”
守青、守烈對視一眼,齊齊頷首道:“師妹所言極是。”
三人又商議片刻,便各自離去。
殿外,夜色已濃,明月高懸中天,清光灑落,將簷角、石階鍍上一層銀霜。
回首望去,殿內那輪玉雕明月,在真實月華映照下,愈發顯得晶瑩剔透,清輝隱隱。
與天上明月交相輝映,竟有幾分難分虛實之意。
…………
…………
天庭。
月宮,乃三界至陰至寒之氣所鐘,廣寒清虛之府,萬古孤寂之鄉。
瓊樓玉宇,儘覆霜色,光暈清冷,不染塵埃。
宮外空寂之地,一株不知其高、其廣的月桂神木巍然屹立,紮根於清冷玉壤之中,枝葉亭亭如華蓋,籠罩方圓。
“篤、篤、篤……”
斫木之聲,沉沉悶悶,終日不絕。
一名魁梧漢子正揮動一柄斧頭,一斧接一斧,砍斫在樹乾上。
然斧落木裂,又斧起痕消,周而複始,無有儘時。
汗珠自他額角脊背滾落,未及觸地,便在徹骨清寒中凝作細碎冰晶,簌簌散落,墜地清脆。
偶有素衣霓裳的月宮仙子捧瓶執扇,迤邐行過,對此景象皆目不斜視,渾若尋常。
月宮深處,太陰星君府邸。
殿內陳設簡淨,唯案幾、雲床、以及幾株素色奇花。
太陰元君斜倚雲床,麵籠輕紗,令人難窺全貌,隻露出一雙清寒眼眸。
她懷中抱著一隻通體雪白、眸光靈動的玉兔,纖長手指有一搭冇一搭地撫過其背脊柔軟的絨毛。
案前,懸著一麵非金非玉、鏡框銘刻著周天星鬥紋路的古樸寶鏡,鏡麵光暈流轉。
時而顯化山河大地,時而掠過市井塵煙,偶爾定格於某處道觀山門、修士論劍,或是精怪渡劫、凡人悲歡。
大千世界光怪陸離,皆在其中浮光掠影般呈現。
忽地,不知鏡中映出何等景象,元君那如覆寒霜,靜如止水的眉眼,竟微微彎起。
刹那間,清冷儘散,竟有驚心動魄之美豔流轉,雖隻一瞬,已足令滿室清輝黯然。
元君未發一語,隻伸出纖指,指尖縈繞著至精至純的太陰月華,對著鏡麵輕輕一點。
縷縷太陰月華悄無聲息地冇入鏡中清光,循著某種玄妙聯絡,向著那鏡中所映的大千世界某處,悠悠投去。
懷中的玉兔動了動長耳,紅寶石般的眼珠轉向寶鏡,似也生出幾分好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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