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守月真人與鬆安在一旁亦是聽得入神,隻覺這看似簡單的符器之道,內裡竟也藏著如許乾坤。
陳蛟聞言,目光掃過那些靈韻盎然的器物,心中自有衡量。
這位古符子閣主,能將選擇法器的精微關竅,尤其是“氣機相合”這般往往隻可意會的道理。
如此清晰平實地道出,且並無藏私之意,確是個真有修行、亦願提點後學的。
這般人物,在修行界中已屬難得。
然而,陳蛟卻緩步走向另一側的木架上,取下一方靈硯。
此硯色澤幽深,非黑非青,觸手溫潤中透著一絲沁涼。
硯池彷彿天然形成的幽潭,內裡墨汁濃稠。
一條僅手指粗細,通體泛著青光的螭龍,正在這幽墨之中緩緩遊動,姿態靈動矯捷。
隨著青螭的遊弋,口鼻間不時吞吐出縷縷淡白色的雲氣。
雲氣升騰至硯池上方尺許,便又緩緩散落,複歸於墨中,循環不息,玄妙非凡。
古符子目光隨著陳蛟的動作移來,見他竟選此物,眉頭頓時一皺。
他快步走近,言語間已無半分客氣,直截了當道:
“客官眼力當是不差,能識得此硯靈韻。
然耳力似乎欠佳,未將老夫方纔所言聽入心中。”
他指著硯中遊動吞吐的青螭,繼續說道:
“此‘青螭吞雲硯’,乃老夫早年於一上古水府遺蹟中偶然所得。
硯中青螭乃秉承水德、兼蘊木性的靈機所化,經年累月溫養的精魂!”
古符子目光如電,再次掃過陳蛟周身難掩的熾烈清正氣韻。
“老夫觀客官,神意內瑩,隱有純陽真火之象,鋒芒雖藏,劍意自生,乃是至陽至剛的路數。
與這青螭硯的水木柔德,正是南轅北轍,水火不容!”
古符子話語漸重,帶著毫不掩飾的痛惜與告誡:
“你若執意以此硯畫符,莫說神意暢達,隻怕甫一運功,氣機交感之下。
純陽真火與鋒銳劍意外泄一絲,恐殺此青螭!
好好一方古硯,靈性儘毀,豈不可惜?此舉不妥,不妥!
客官還是另選他物為是。”
守月真人三人聞言,皆是一怔,不由得看向陳蛟。
他們雖知絳霄真人劍術超群,火法精湛,卻未想到其氣機猛烈至此,動輒間便可殺硯中青螭。
陳蛟聽罷古符子這番毫不客氣的批評與告誡之語,麵上並無慍色。
他深知這般浸淫一道多年的修士,往往心性執著,尤重其道,言辭直接正是其真切之處,倒非刻意輕慢。
陳蛟手持青螭吞雲硯,能清晰感受到硯體傳來的溫潤涼意,與硯池中那尾小青螭吞吐雲氣的悠然韻律。
他並未急於反駁,隻是將目光緩緩掃過二樓其餘靜靜陳列的器物。
筆架上的符筆靈光隱隱,鎮尺法印沉凝各具氣象,確實多有精品。
古符子見他沉吟不語,隻當這年輕道人心高氣傲,麪皮薄嫩,不肯當場承認自己選器有失妥當,故而沉默以對。
他心下雖覺此子有些固執,但觀其氣度沉靜,並非那等蠻橫無理之輩,語氣便不由得稍稍緩和幾分。
“客官若執意求一暢達之器,何妨看看此物?”
古符子引著陳蛟目光望去。
隻見那方硯台石質赤紅,隱有脈絡,宛如一段古木殘根。
硯池周遭氤氳出一株虯曲老樹,枝乾遒勁。
一條赤蛇正纏繞於枝乾之上,蛇首微昂,信子吞吐間,有點點火星般的微芒明滅。
整方硯台透著一股灼熱而不失生機的氣象,枝乾屬木,赤蛇屬火,正是木生火象,火借木勢,循環不息。
“此乃‘赤煉繞木硯’。”
古符子介紹道:“硯中赤蛇靈性,稟賦純陽火德,熾烈剛猛,最善引動、增幅火屬、陽屬符籙之威能。
其性與客官可謂同源共濟,若以此硯為基,畫諸多火法靈符,借炎府之威德,符成之際,必能靈應倍增。”
古符子見陳蛟目光落在赤蛇硯上,似在考量,他便語重心長地補充道:
“老夫開店,見不得合用的靈物明珠暗投,甚至因錯配而損毀。
老夫觀客官神華內蘊,非是庸碌之輩,故而纔多言這幾句。
擇器如擇友,貴在相知相合。強扭之瓜不甜,強配之器,非但無益,反而可能兩相折損,暴殄天物。
倘若……”
他直視絳霄,搖了搖頭,沉聲道:
“倘若客官執意要取那方青螭吞雲硯,小店恐難再招待客官了。”
這話已說得很重,幾乎是下了逐客令。
一旁的鬆硯聽得有些不平。
他雖然修為尚淺,卻也能感到絳霄真人深不可測,絕非魯莽之輩,當下忍不住拱手道:
“閣主息怒,還請聽晚輩一言。
絳霄真人絕非不知輕重、任性妄為之輩。其劍術通玄,道法精深,便是此前在黃泉路上……”
鬆硯本想提及瞬斬金丹鬼物、乃至與元嬰妖魂交手之事,但覺此刻詳述不妥,便略過不提,轉而道:
“真人於大道感悟自有玄妙,或許或許另有考量?
前輩不妨再稍待片刻,且容真人決斷?”
守月真人也微微頷首,清聲道:
“閣主愛護法器之心,我等感佩。不過絳霄道友神通廣大,或真有駕馭之法。”
鬆安也跟著點頭如搗蒜:“就是,真人是有手段的!”
古符子聽罷,目光轉向神色平靜的陳蛟,鼻中微不可察地哼了一聲。
卻也冇出言驅趕,隻是負手而立,一副“老夫言儘於此,你好自為之”的模樣。
陳蛟對守月三人微笑頷首,謝過他們出言維護之情。
隨即,他轉向古符子,朗聲道:
“閣主愛器之心,貧道深感敬佩。
然大道玄妙,未必儘是水火不容之局,閣主莫要急於下定論。”
陳蛟迎著古符子聞聲微微側轉的視線,輕笑道:
“既然閣主篤定此硯與貧道氣機相沖,強用必損靈物,而貧道卻覺其中另有玄機,或可一試。
不若……你我打個小小的賭賽,如何?”
古符子聞言,不由得上下打量著陳蛟,似乎想從他平靜的笑容中看出些虛張聲勢或年少輕狂的端倪。
沉默數息,古符子緩緩開口,聲音聽不出喜怒:“賭賽?如何賭法?”
一旁的鬆安見絳霄真人竟要打賭,頓時來了精神,拍手低叫道:
“好!真人便讓這位閣主長長見識!”
古符子並未理會鬆安的叫嚷,他那雙略顯渾濁卻銳利如鷹隼的眼睛,隻是緊緊盯著陳蛟。
似乎要透過那副年輕從容的表象,看清其內裡究竟是何等成色。
隻聽陳蛟不急不緩地說道:
“賭法倒也簡單。便依閣主方纔所言,製符四要:筆、硯、尺、印。
貧道不從閣主所薦,亦不選那彼此氣機相合之物。
反其道而行之,便在這二樓之中,儘取四件氣機相沖的法器。”
他頓了頓,目光平靜地迎上古符子審視的視線:
“待四者取全,貧道當場畫符一道。
倘若氣機交感之下,所成之符,非但靈應不減,反能另生玄妙,令閣主你看後心服口服,自覺符道之上彆有洞天……便是貧道勝了。
反之,若符不成,乃至損了法器靈韻,若閣主觀後,仍覺貧道此舉荒唐無稽,不堪入目,那自然是閣主勝了。”
鬆安聽得前半段,已是目瞪口呆。
守月真人與鬆硯也是麵麵相覷,心中震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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