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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這一問,旁邊另外兩位正在挑選符紙的客人也都不由自主停下動作,悄然投來關注的目光。
近來天庭雷府巡狩西牛賀洲,煌天靖法真君劍斬群妖、雷誅邪祟之事早已傳開。
對於許多心有惴惴的修士而言,能抵禦乃至規避天雷的符籙,忽然就成了緊俏之物。
青袍老者筆下未停,甚至連眼皮都未抬一下,隻淡淡道:
“若客官是尋那避尋常五行陰雷、或是修士所煉陽雷的符籙,亦或是煉製此類符籙的材料。
左手邊第三排架上,自上而下第三、四兩層,客人可自觀。”
他筆鋒圓轉,勾勒出一個繁複的收尾,符紙上的靈光驟然一盛,隨即緩緩內斂。
老者這才緩緩擱下筆,抬起眼皮,那是一雙略顯渾濁卻異常平靜的眼睛,看向問話的客人,繼續說道:
“倘或客官所求,是為躲避那雷司正統、煌煌天雷之誅伐,小店卻暫無那等真符可售。
即便真有,也多半無甚效用,不過是平白浪費客官的錢財,砸了小店的招牌罷了。”
那問話的客人聞言,麵色變了變,似有些尷尬,又有些失望。
終究冇再說什麼,轉身悻悻然去往老者所指的架子處繼續翻看。
旁邊另外兩位客人聽了,也各自收回目光,暗自搖頭,臉上或多或少掠過一絲憂色。
雷府真君如今還在西牛賀洲,可誰知何時便會駕臨自家所在部洲?
天威難測,雷霆不循常理,真個懸在頭頂,豈是尋常符籙所能遮蔽?
這青蚨閣掌櫃所言雖直白不留情麵,卻也是實情。
閣內一時複歸安靜。
隻餘老者整理畫符工具與那幾位客人翻閱符料的細微聲響。
陳蛟立於進門處,將這番對話與諸人神情儘收眼底,麵色如常,心中卻微微一動。
看來本尊此番奉旨巡狩,動靜著實不小,連這幽冥之地的修士鬼魅,都已聞風忐忑。
他目光掠過那仍在專心繪符的青袍老者,此人直言不諱,點明避天雷之符的虛妄,倒頗有幾分見識與風骨。
陰兵低聲對陳蛟道:
“大人,這位便是青蚨閣的東家,古符子前輩。”
此時,古符子已換過一張符紙,重新潤筆蘸墨,準備繪製下一張。
他並未看向新進來的陳蛟等人,隻一邊凝神於筆尖,一邊開口問道:
“幾位客人光臨小店,不知所尋何物?”
陳蛟目光掃過店內古樸陳設與架上琳琅符器,最後落回古符子筆走龍蛇的身影上,答道:
“尋些合用的製符法器。不知閣主可有佳品相薦?”
古符子手中符筆穩健,筆下靈光如溪流潺潺不絕。
他略略抬首,看了陳蛟一眼,淡淡問道:
“製符法器小店確有不少。
上乘的,珍藏的,乃至有些年頭的古物,也存了幾件。”
他筆尖行雲流水,一道繁複的雲雷紋漸漸成形,口中話語不疾不徐:
“隻是,符器合用與否,終究要看用器之人。
不知客官是初涉符道,欲置辦些合手的基礎器物?
還是於此道已有些心得體悟,所求乃能增益符籙威能、提挈靈機上感的上乘之物?”
陳蛟神色如常,微微頷首道:
“勞閣主動問。貧道於符道一途,確有些許涉獵,卻不敢稱心得。
此番所求,倒也並非那些專事增益符威、保佑靈應的特異之物。”
他略一停頓,目光掃過店內那些氣息各異的符筆、符硯。
“不過是尋幾件趁手合用,能使靈機流轉無礙、下筆勾勒之際更覺順暢自如的暢達之器罷了。”
“暢達之器?”古符子筆下未停,似乎並無反應。
倒是不遠處,方纔那位詢問避雷符籙未果、正翻看架上一枚雷紋古符的客人,耳尖聽得這幾句對話,忍不住從鼻子裡發出一聲嗤笑。
“嗬……說得倒是輕巧。
怕是連符頭符膽、氣脈流轉的關竅都未摸清,隻曉得些紙上談兵的迂闊之言罷了。
製符之道,首重威能與靈應,連這都不求,談何暢達?初學之徒的空談爾。”
他聲音不大,卻帶著明顯的譏誚與不屑,顯然是將陳蛟這番話,當成了不通實務的初學者在妄論玄虛。
守月真人聞言,秀眉微蹙,瞥了那客人一眼,又看向陳蛟。
鬆硯臉上溫潤之色不變,眼神卻微冷。
鬆安則直接瞪了那客人背影一下,憤憤不平。
古符子筆下最後一道符紋勾勒完畢,靈光內蘊,整張符籙悄然完成。
他擱下符筆,冇有抬頭,隻是淡淡說道:
“客官請回吧。往後百年之內,勿要再踏入青蚨閣一步。”
此言一出,店內霎時一靜。
除了陳蛟神色不動,店內其餘幾人皆是一怔,目光下意識地在店內逡巡。
方纔出言譏諷的那位客人,心中暗自冷笑起來。
篤定這必是閣主聽不得虛妄不實的空談,動了真怒,要逐其出門。
他麵上雖不顯,眼底卻掠過一絲快意與輕蔑,隻等著看好戲。
古符子話音方落,便拈起那張墨跡猶新、靈光隱現的符籙,既未唸咒,亦未掐訣,隻輕輕一晃。
符籙在古符子指間化為一點飄散的青灰。
幾乎在同一時刻。
“啊!”
一聲短促的驚呼自店外響起。
店內眾人聞聲下意識望去。
隻見先前那位出言譏諷的客人,不知何時竟已跌坐在青蚨閣門外的石板路上,模樣甚是狼狽。
他一臉呆愣,彷彿還冇明白自己如何就從店內架前,瞬息間到了街麵之上。
呆坐半晌,他才猛地反應過來,一張臉頓時漲得通紅,旋即化為鐵青。
他慌忙爬起身,拍了拍衣衫,嘴裡含糊不清地嘟囔著幾句咒罵之語。
目光掃過門口侍立,正冷冷瞥來的陰兵,他脖子一縮,終究冇敢造次,灰溜溜地轉身,迅速消失在人流之中。
店內重新安靜下來,剩下兩位客人麵麵相覷,眼中驚疑不定。
古符子這才緩緩抬眼,目光越過略顯空蕩的店堂,落在陳蛟身上,微微頷首。
“暢達之器……嗯,這個詞,倒是頗合老夫心意。
製符之道,心手相映,靈機流轉之間,首重一個‘暢’字,靈台暢達,氣機通順,方是根本。
徒留些不暢達之人在此,確是礙眼。”
說著,他已離開那張木桌,拂了拂青袍上並不存在的灰塵,踱步至陳蛟麵前。
“客官既然尋的是合用暢達之物,不妨隨老夫到內間一觀。
外間這些,多是泛泛之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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