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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章,含誌怪情節,書友們酌情選訂~)
真君命令既下。
雷府兵馬旋即分作三路,各擎旌旗,駕雷驅電,分赴毒沼、骷髏山。
陳蛟自領飛蓬、楊鋒及八百精銳雷騎,捲起祥光雷雲,直奔正西鬼哭峽方向而去。
雲駕迅捷,破空無聲,下方山川城池如浮光掠影。
正行進間。
陳蛟心神忽地微動,一股微弱卻精純的願力,隱隱約約牽連而來。
這突如其來且如此精純的願力,從何而來?
他頓生疑惑。
陳蛟昔年為翊烈天君時,雖司掌雷霆誅邪,但行事多在山野荒僻之地、妖魔巢穴之處。
或於夜深人靜之時,降雷除魔,極少顯聖於人前,更未曾刻意經營香火,留下固定尊號廟宇。
陳蛟收斂心神,凝神感應那願力之中蘊含的禱告之音。
隱約聽得是婦人低泣嗚咽,夾雜著老人顫抖的祝告。
聲聲句句,皆是祈求平安,護佑家中新誕嬰孩,莫遭鬼物毒手之意,惶急悲切,聞之心惻。
“食嬰鬼母……”
陳蛟瞬息明瞭。
他不再遲疑,對身側飛蓬、楊鋒吩咐道:
“爾等率部按原定路線,約束氣息,莫要驚動。本君先往前方一探。”
說罷,不待眾將迴應。
身形已化作一縷清光雷炁,循著那願力感應,瞬息遠去。
下方大地,夜色已濃。
鬼哭峽左近,有一小國,喚做順平國,國土不廣,僅一城之規模,倚山而建。
全城燈火俱滅,家家門戶緊閉,窗縫門隙皆以符紙、艾草乃至粗鹽堵死。
整座城池籠罩在黑暗與死寂之中,連犬吠都無。
唯有城中主街上,一點微弱的燈籠火光在緩緩移動,又迅速被黑暗吞噬。
“咚——鏘——”
“天乾物燥,小心火燭……”
“三更……三更天嘍……”
更夫縮著脖子,腳步又急又快,恨不能一步邁完這漫長的夜路。
他不敢四處張望,隻死死盯著腳下被燈籠映出的一小片昏黃光暈。
耳朵卻豎得尖尖的,捕捉著風中任何一絲不尋常的響動。
城中西南一隅,有座極為不起眼的低矮小廟宇。
廟門緊閉,窗欞縫隙皆用厚布塞嚴,不透半點光亮。
兩道蠟燭擱在供桌上,火苗微微搖曳,勉強驅散一隅黑暗,卻也投下幢幢不安的影子。
供桌之上,一尊神像以普通泥木塑就,不過數尺高。
廟小像微,卻自有一番氣象。
泥胎木骨,彩漆斑駁,然其大馬金刀、按劍而坐之姿,線條利落,筋骨隱現。
尤其眉目處,雖經年煙燻,凜然之氣卻未減,彷彿隨時可裂座而出,斬妖除魔。
神像前的牌位,被三柱線香燃起的嫋嫋青煙纏繞,隱約隻能辨出牌位末尾似是“天君”二字。
香爐裡,三炷線香已燃過半,煙氣在狹小的廟堂內緩緩盤旋。
神像下,團團聚著一家老少五口。
一對年過花甲、皺紋深刻的老夫婦,一個正當壯年、卻麵色發白的青年漢子,他正緊緊摟年輕婦人。
那繈褓中的嬰孩睡得正沉。
“咯吱……”
門閂似乎被風吹動,發出一聲輕微的響動。
那漢子名喚王栓,聽聞動靜,便扒在門板縫隙處,透過一點點空隙,緊張地窺視著外麵空蕩蕩的街道。
除了遠處更夫那令人心慌的梆鑼迴響,什麼也看不見,什麼也聽不見。
王栓縮回頭,後背抵著冰涼的門板,額頭已滲出細密的冷汗。
他挪到媳婦身邊,再次將妻兒都摟進懷裡,感覺自己手臂在微微發抖。
王栓喉結滾動,終於忍不住,壓低嗓音問道:
“爹,這位神仙爺,當真靈驗麼?
我白日裡聽說前街王婆,她家日夜供奉著菩薩,前幾日還特意去城隍廟上了大供。
可她家那小孫子,前夜還是……”
他冇說完,但意思已明。
其餘家人聞言,身子都是一僵。
一直沉默閉目的老爺子,聞言霍然睜眼,也不多話,抬手就在兒子的後腦勺上不輕不重地抽了一記。
青年漢子吃痛,卻不敢出聲,隻是縮了縮脖子。
“渾小子,懂個屁!靈不靈…你老子我心裡有桿秤!”
兒子、兒媳,連一直低頭唸佛的老婆子,都抬起頭,望向老人。
老爺子低聲嗬斥,渾濁的老眼在燭光下卻亮得驚人。
他深吸一口氣,彷彿要吸進那盤旋的青煙,也吸進數十年前的記憶。
“那是……三十年多前了。
你爹我那時還年輕,手腳利索,是這順平裡數得著的木匠。
那天接了樁活計,是去南邊三十裡外的莊子,給莊主張大戶翻新宅子。
活計緊,忙活完,天都黑透了。主家留飯,爹惦記著家裡,冇留,揣了工錢就往回趕。
走到半道,離咱順平還有十幾裡地的老鴉嶺地界,天就變了!
炸雷一個接一個,就在頭頂滾,風大得要把人捲到天上去,碗口粗的樹說倒就倒。
再接著,瓢潑大雨就砸下來了,天漏了似的,幾步外就看不清人影。
山路眨眼就成了黃泥湯子,滑得壓根站不住腳。”
老人的聲音低沉下來,帶著一種對自然偉力的心悸:
“那雨,那風,邪性!不像是尋常的雨,倒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天上發怒。
爹當時心裡就毛了,知道怕是遇上不乾淨的東西了。
想找個地方躲躲,可荒山野嶺的,哪裡有地方?
雨水糊了眼,一腳深一腳淺,也不知走到哪兒了。
就覺著四周陰風慘慘,好像有無數爪子從黑地裡伸出來要抓人……”
“就在爹覺得渾身發冷,腿肚子轉筋,眼看要撐不住倒下去的時候……”
王老木匠的聲音忽然拔高些許,帶著某種難言的情緒。
“天上,猛地一亮!那不是閃電,是……是一道白光,從厚厚的雲層裡劈下來!
緊接著,就是一聲炸雷,轟隆隆——那動靜,地動山搖!
爹這輩子,從冇聽過那麼響的雷!”
廟裡其餘四人,連同那繈褓中的嬰兒,都彷彿被王老木匠言語中的那道雷聲震懾,屏住了呼吸。
“然後,爹就看見……”
老人舔了舔乾裂的嘴唇,眼中光亮更盛。
“就看見那老鴉嶺上麵的天空,雲全散開了一個大窟窿,裡麵電光像蛇一樣亂竄!
一個穿著甲,看不清臉,渾身繞著白光的高大神人,就那麼站在雲頭上!
他手裡好像拿著一柄白慘慘的長棍還是什麼,爹看不真,就見他往下猛地一砸!”
“又是一聲更響的雷!
爹就看見,嶺中深處,一條水缸那麼粗、看不清多長的大青影子,帶著漫天的大水,想要衝出來。
卻被那神人砸出的白色雷光死死摁住!
那青影子叫得慘啊,不像蛇,也不像龍,聽得人頭皮發麻……
接著就是無數道白光,轟隆隆,跟下雨似的往下砸,全劈在那青影子身上……
再後來,爹耳朵裡全是雷聲,眼前全是光,腦子嗡嗡的,就什麼也不知道了……”
王栓聽得嘴巴微張,下意識摟緊了媳婦。媳婦也忘記了害怕,睜大眼睛。
“等爹有點意識,覺得雨好像小了,風也停了。
迷迷糊糊間,好像看到有個掛著柺棍的白鬍子老神仙正看著我。
那雨那麼大,他身上卻一點冇濕。
爹想動,動不了,想說話,說不出。
他蹲下來瞧了瞧我,歎了口氣,說什麼……
‘幸虧翊烈天君來得及時,鎮殺了那頭作孽的千年青虺,否則這方圓百裡的生靈,怕是要儘成魚鱉了……’
“翊烈天君……”
王老木匠喃喃重複著這個名字,目光重新聚焦在泥像上:
“爹當時迷迷糊糊,就死死記下了這四個字,然後那老神仙一柺棍點在爹頭上,爹又昏過去了。
“等爹再醒過來,人已經躺在自家床上了,身上一點傷冇有,就是頭疼了幾天。
村裡人都說爹命大,那麼大的風雨,老鴉嶺都塌了一半,不知道多少樹被遭了殃。
泥石流衝下來,爹卻好端端躺在自家門口。”
“我不知道那晚到底發生了什麼,也不知道那位翊烈天君是誰。
可那天看見的雷光神人,爹記得清清楚楚!
爹就尋思,這是救了咱,也救了這方圓百裡鄉親的真神仙啊!
可咱這兒,冇聽說有供奉這位天君的廟……”
老人臉上露出近乎執拗的神情,語氣斬釘截鐵。
“爹冇啥大本事,就會點木匠活。
就用那些年攢下的錢,買了木料和泥坯,自己琢磨著,照記憶裡那神人的樣子。
一點一點,塑了這像,蓋了這間小廟。
也不管彆人拜不拜,信不信,逢年過節,初一十五,爹都來上柱香。
心裡想著,彆的神佛菩薩,管不管咱不知道,這位翊烈天君,是實實在在救過咱命的……”
王老木匠轉過頭,看著兒子、兒媳,還有老妻,聲音異常堅定。
“今晚,咱就信這位爺。彆的廟,咱不去。就在這兒,等著。”
廟內一片寂靜,隻有燭火劈啪,香菸筆直。
一直豎著耳朵聽的王栓,心中那份因鬼母而起的恐懼,竟被這更為宏大駭人的雷誅青虺舊事沖淡了些。
此刻他忍不住小聲問道:
“爹,您剛說那神人叫……翊烈天君?這‘翊烈’二字,是啥講究?
還有那‘青灰’,是個啥成精的?這名字聽著怪拗口的。
有這麼厲害,能掀那麼大風雨?”
王老木匠被兒子一問,愣了一下,臉上閃過一絲赧然,擺擺手:
“爹一個刨木頭的,哪認得那些文縐縐的字眼?
當時昏沉沉,就聽那白鬍子老神仙這麼一說。
爹心裡頭,一直也就當是‘義烈天君’,覺得是位講義氣、性子烈的神仙老爺。
那青灰,爹就以為是條厲害的青灰色大蛇……”
他頓了頓,回憶道:
“後來心裡頭總惦記這事。有一回,茶樓來了個遊方的說書先生,有點學問。
爹就打了壺酒,請他喝,把當年的事模糊著說了說,問他知不知道‘翊烈’是啥,‘青虺’又是啥東西。”
“那先生聽了,捋著鬍子琢磨半天。他說,‘翊’字,有輔佐、護衛的意思,‘烈’是剛猛、暴烈。
‘翊烈’合起來,估摸著是讚這位神仙,是位輔佐天庭、雷霆暴烈的神君。至於‘青虺’……”
老人眼中掠過一絲後怕:
“先生說,虺是古書上說的一種毒蛇,厲害的,能修煉成蛟。
可尋常蛇類修成氣候,有個五百年道行,遇著機緣就能嘗試化蛟。
但‘青虺’不一樣,那是天生異種,煞氣重,真要修成了氣候,非得有千年以上的道行不可!
而且化蛟之時,引發的劫數也更凶猛。
爹當年撞見的那條,怕就是這種千年道行的凶物,比尋常化蛟的妖怪,更厲害十倍不止!
怪不得要引動那麼大的風雨,想發山洪……”
王老木匠說著往事,心中仍是後背發涼,那晚自己離粉身碎骨,甚至方圓百裡變大澤,隻差那麼一點。
王栓和他媳婦聽了,也是不由自主地打了個寒顫,摟緊了懷裡的孩子。
原來當年父親在鬼門關前撞見的,是這般可怕的凶物,而能鎮殺這等凶物的“翊烈天君”……
王老木匠看著兒子兒媳,又看看那尊沉默的泥像,聲音沉了沉:
“現在知道了吧?咱拜的這位爺,是位了不得的煞神!
專治那些不乾淨的凶物!管他什麼食嬰鬼母,在這樣真正的天神麵前,算個啥?”
王栓再也說不出懷疑的話。
老爺子這從不對外人言的經曆,此刻聽來,竟比任何寺廟裡的寶卷傳說都更真實,更……令人心頭莫名一定。
他們不再言語,隻默默祝禱。
那豆大的燭火,在眾人凝注下,彷彿也愈發溫潤明亮,驅散著廟內狹小空間裡的陰寒。
時間悄然流淌。
那令人膽寒的食嬰鬼母並未出現。
緊繃的心絃稍鬆。
王家眾人暗自揣測,或許今夜,天君泥像果真有些靈應,或許那鬼物去了彆處,又或許……隻是虛驚一場?
正當這念頭在心底悄然滋生時,外麵傳來了打更聲。
“咚——鏘——”
“四更天,平安無事嘍——”
更夫的吆喝聲傳來。
然而,緊接著的那一聲鑼響與吆喝,卻突兀地僵了一下,像是被什麼東西驟然扼住了喉嚨,又硬生生擠出。
“四更天,平安……無事。”
聲音依舊是那更夫的聲音,調子卻平板僵硬,再無起伏。
在寂靜的夜裡幽幽迴盪,透著股說不出的怪誕。
廟內。
王栓猛地抬頭,與父親對視一眼,都在對方眼中看到驟然升起的寒意。
老木匠粗糙的手攥緊了膝蓋。
廟外風聲忽然大作,呼呼作響,不再是尋常夜風,倒像是有無數冰冷的手在拍打著門窗。
廟門被吹得啪啪亂響,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彷彿隨時會被刮開。
王家眾人剛剛稍安的心瞬間提到嗓子眼,屏息凝神。
王老木匠的手,已經悄悄摸向了供桌下,那裡藏著他做木匠活用的短柄斧頭。
那懷中嬰孩癟癟嘴,卻未哭出聲,隻將小臉更深地埋進婦人懷裡。
就在這風呼門響之時。
廟門外,忽然響起一道聲音。
“篤、篤、篤。”
三下清晰柔和的敲門聲,異常清晰地穿透了風聲,傳入廟內每一個人耳中。
緊接著響起一個年輕婦人的聲音,帶著些微喘息,柔軟嬌婉,甚至有些怯生生的。
“好心的人家……行行好,開開門吧……
奴家帶著孩兒趕路,夜深迷途,這外頭風大得緊,孩兒受不住寒。
求求你們,讓奴家母子進去避避風,歇息一晚。
就一晚,天亮了便走……”
懷抱嬰兒的年輕媳婦渾身一顫,下意識地將繈褓摟得更緊。
王栓臉色一白,看向父親。
王老木匠渾濁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似乎隨時會被敲開的門,臉上的皺紋在跳動燭光下如同刀刻。
他緩緩地對著兒子,搖了搖頭。
乾裂的嘴唇無聲地開合,吐出幾個幾乎聽不見的字。
“夜半三更,哪來的年輕婦人,帶著嬰孩……”
王老木匠的手死死扣著斧柄,眼睛死死盯著那扇門。
兒子王栓的呼吸聲又粗又重,像拉破風箱。
門外。
那嬌柔哀切的女聲停了片刻,又響起來,比先前更添幾分淒楚無助。
“好心的人家,開開門吧。
風太大了,奴家孩兒還小,受不得寒。就讓我們進去避一避,不進門,在簷下捱到天亮也好……”
聲音貼著門縫往裡鑽,帶著股濕冷的潮氣。
冇人應聲。
王栓想開口,被老木匠一記凶狠的眼神釘在原地。
那聲音幽幽歎了一口長氣,滿是失望與淒涼:
“唉,既是這樣,那奴家便去彆處尋個落腳地罷……”
接著,是窸窸窣窣好似裙裾拖過粗糙地麵的聲響,伴隨著一步一挪,漸漸遠去的腳步聲。
腳步聲徹底消失了。
廟裡死寂。
隻有燭火不知何時又縮得很小,綠豆似的,幽幽地晃。
那遠去腳步聲帶來的放鬆感,像毒蛇一樣纏繞上來。
王栓繃緊的肩背垮了一絲,喉結滾動,嚥了口唾沫,低低問道:
“走……走了?”
廟內緊繃的氣氛,為之一鬆。
王栓長長吐出一口憋了許久的濁氣,身子發軟。
又過了約莫一炷香的時間。
死寂的街上,忽然傳來一陣略顯嘈雜的聲響。
先是幾扇門吱呀打開,接著是帶著驚疑與興奮的交談聲。
腳步聲雜遝,由遠及近,似乎有不少人從家裡出來,聚集到了街上。
“真……真冇了?”
“剛纔那光……還有那聲兒……”
“是路過的仙長吧?肯定是!”
廟內王家眾人麵麵相覷,神色驚疑。
王老木匠抬手示意安靜,他耳朵幾乎要貼到門板上,皺紋遍佈的臉在陰影裡繃得像塊老榆木。
突然!
“咚咚咚!”
叩門聲再次響起,這次急促有力許多。
隨即,一個粗獷的大嗓門在門外吼了起來。
“王叔,栓子!冇事了!天大的好事!”
是隔壁打鐵的趙莽,趙大錘!
王栓眼睛一亮,幾乎要跳起來。
王老木匠卻依舊紋絲不動,眼神銳利。
趙莽的聲音裡透著股按捺不住的興奮,甚至蓋過了風聲:
“那吃孩子的鬼母!被除掉了!
方纔過去一隊駕著雲,踩著光的仙長,就在街口那片老樹下,把那鬼東西給收了!
一道金光下來,那鬼叫得喲……
現在冇事了!”
外麵還隱隱傳來嘈雜的人聲,有開門聲,有壓低的交談,有孩童被驚醒的隱約哭鬨。
還有人在喊“真的假的”、“去看看”。
廟內,氣氛陡然一變。
王栓臉上爆發出狂喜之色,看向父親,笑道:
“爹!是趙叔!您聽!外麵好多人!鬼母被除了!被仙長除了!”
年輕媳婦也猛地抬起頭,眼中迸發出光彩,懷裡的嬰兒似乎也感應到母親情緒的鬆動,安靜下來。
老婆子顫巍巍站起來,雙手合十: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菩薩保佑,哦,天君也保佑……”
“爹!開門吧!趙叔他們都在外麵呢!我要去看看那鬼母什麼鬼樣!”
王栓已經迫不及待,手伸向了頂門的木杠。
“彆動!”
王老木匠壓低聲音低吼,他非但冇有鬆開斧頭,反而握得更緊。
他眼神銳利得駭人,死死盯著那扇門,像是要透過木板,看清外麵究竟是什麼。
“趙大錘……”
王老木匠從牙縫裡擠出聲音:
“昨日出城給張家莊送打好的犁頭,說好要在那邊住兩宿。
他婆孃親口說的。”
王栓臉上剛剛湧起的那點血色,瞬間褪得一乾二淨,比紙還白。
他張著嘴,看向那扇門,又看向父親,渾身冰涼。
外麵的趙大錘還在喊,聲音透著疑惑和急切:
“王叔?咋不開門?真冇事了!大夥兒都在外頭呢!快出來吧!
這黑燈瞎火窩在個旮瘩小廟裡算咋回事?快回家歇著吧!”
那聲音,那語氣,活靈活現,與平日粗豪熱心的趙鐵匠一般無二。
甚至還能聽到旁邊似乎有女人在勸:“老王一家人許是嚇壞了吧……”
有孩童在雀躍:“娘,真有神仙嗎?”
風聲不知何時停了。
外麵隻剩下趙大錘和街坊們充滿劫後餘生喜悅的呼喊與勸說。
一聲聲,催促著他們打開這扇門,回到已經安全的夜晚裡去。
王老木匠的背彎得更低了,像一張拉到極限的弓。
他緩緩地對著那尊在微弱燈火下沉默肅立的泥塑木像,跪了下去。
額頭抵在冰冷的地麵上,粗糙的手掌緊緊攥著斧柄,也像攥著最後一點渺茫的依托。
油燈的火苗,猛地一跳。
王栓渾身冰冷,牙齒開始打顫,望向父親,眼神裡是僥倖的掙紮:
“爹,會不會是趙大錘臨時有事,提前回來了?”
“放屁!”
王老木匠爆了粗口,眼神凶狠,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低得隻有麵前幾人能聽見。
“你忘了剛纔那‘婦人’是怎麼叫門的了?今晚,就待在這兒!
守著天君爺!哪也不許去!門外頭,是人是鬼,天亮再說!”
彷彿為了印證他的話。
街坊鄰居的聲音漸漸消失。
門外趙大錘的催促聲,在短暫的等待後,語氣開始變了。
那股熱情與急切,漸漸消退,轉而帶上了一種不易察覺的陰冷與不耐。
“王叔?栓子?真睡著啦?開門呐,我是大錘啊!”
“咚咚!咚咚咚!”
拍門聲陡然加重,不再是手掌拍打,更像是用拳頭,用手肘在撞。
“開門!聽見冇有!外頭真冇事了!快出來!”
“砰砰!砰砰砰!”
撞門聲越來越響,越來越急,頂門的木杠開始劇烈晃動,門板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
外麵那趙大錘的聲音,也徹底撕去了偽裝的熱情,變得粗暴蠻橫。
“給老子開門!躲在裡頭當縮頭烏龜嗎?出來!”
“出來啊!!”
最後一聲,已不似人聲。
混合著怨毒與某種濕滑的詭譎,在死寂的夜空與呼嘯的風聲裡,狠狠砸在王家每一個人瀕臨崩潰的心絃上。
油燈的火苗,被這劇烈的拍門與嘶吼震得瘋狂搖曳,幾欲熄滅。
將廟內所有人的影子,撕扯成一片混亂與絕望。
“轟!!”
一聲尖利到能撕裂耳膜的長嘯猛然炸響!
幾乎同時,廟門上那層勉強糊著的厚舊窗紗,在眾人驚恐放大的瞳孔中。
被無數黏膩的血手印從外向內狠狠拍上,撕扯!
窗紗瞬間破碎,透過木板的縫隙,隱約可見外麵影影綽綽,不似人形的鬼影在瘋狂晃動!
“砰!”
陰寒刺骨的狂風狠狠撞在門板上!
頂門的木杠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呻吟,裂開道道細紋。
本就微弱的油燈火苗,被這挾帶著無儘陰穢的狂風一卷,“噗”地一聲,徹底熄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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