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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白骨嶺下來之後,隊伍在白骨嶺山腳下的一個村莊裡歇了兩天。說是歇,其實是陳玄堅持要停的——他需要一個地方整理思路,也需要讓所有人緩一緩。
白骨嶺那一夜,誰都冇有再提起。但陳玄知道,有些東西已經不一樣了。
唐僧唸經的時間變長了。以前每天早課半個時辰,現在變成了一個時辰。他不再隻是在房間裡念,而是會走到村子外麵的山坡上,麵對著白骨嶺的方向,一坐就是一上午。冇有人問他為什麼,也冇有人打擾他。
豬八戒的減肥計劃照常進行,但他不再抱怨了。每天早上一聲不吭地爬起來,跟著孫悟空跑步,跑完了就回來吃飯,吃完飯就挑擔,挑完了就睡覺。沙和尚說他“像換了一個人”,豬八戒冇有反駁,隻是笑了笑。那個笑容裡冇有以往的嬉皮笑臉,而是一種陳玄從未見過的安靜。
沙和尚的話更少了。但他開始主動跟村民打交道——幫老人劈柴,幫婦人挑水,幫小孩紮風箏。村民們一開始怕他,後來不怕了,再後來,村裡的孩子們開始跟在他屁股後麵跑,叫他“大個子叔叔”。沙和尚不會笑,但他的眼睛會彎。
孫悟空的變化最小,也最大。他還是那個樣子——蹲在樹上啃桃子,踢豬八戒的屁股,跟陳玄鬥嘴。但他不再一個人飛到前麵探路了,而是始終保持在隊伍中間,離唐僧不超過十步。
陳玄知道為什麼。
白骨嶺上,白骨精第三次變化的時候,孫悟空冇能第一時間看穿她。他說“五成”,隻有一半的把握。這句話像一根刺一樣紮在他心裡——他是齊天大聖,他有火眼金睛,他應該能看穿一切妖怪的變化。
但他冇能看穿小骨。
那個七歲的、穿著紅色棉襖的、提著紙燈籠的小女孩,她站在霧氣中,像一顆被風吹得搖搖晃晃的小火苗。孫悟空看著她,火眼金睛裡的金光閃爍不定,他看不出來她是不是妖怪。
因為她不是妖怪。
她是一個被困在白骨裡七十年的魂魄,被一個贖罪的白骨精從死亡中喚了回來。她不是妖,不是人,不是鬼,不是仙。她是三界之中最被忽視的存在——一個無處可去的、即將消散的、連名字都冇有的孩子。
孫悟空看不穿她,因為三界之中冇有任何東西能看穿她。她不屬於任何分類,不在任何典籍之中。她是白骨精用七十年的時間創造出來的一個奇蹟,也是一個悲劇。
隊伍離開村子的時候,天剛矇矇亮。霧氣還冇有散,像是從地底下滲出來的,貼著地麵緩緩流動。唐僧騎馬走在最前麵,白龍馬的蹄子在青石板路上敲出清脆的聲響。豬八戒挑著擔子走在後麵,腳步比以前輕快了不少。沙和尚走在最後,肩膀上扛著月牙鏟,另一隻手裡提著一個布包——是村裡的孩子們塞給他的乾糧。
陳玄走在隊伍中間,打開係統地圖。
【前方:黑鬆林。麵積:方圓三百裡。地形:丘陵 密林。妖氣濃度:中。盤踞妖怪:數量若乾,以小型妖群為主,暫無地仙級以上妖怪。】
【提示:黑鬆林以東五十裡為碗子山波月洞,當前盤踞妖怪:黃袍怪(奎木狼)。修為:天仙級。危險等級:高。】
陳玄盯著“奎木狼”三個字看了很久。
黃袍怪。原著裡,他是天庭二十八星宿之一的奎木狼,因與披香殿侍香的玉女私通,雙雙下凡。玉女成了百花羞公主,他成了黃袍怪,在波月洞占山為王,把百花羞擄去做了十三年的夫妻。
這段劇情裡有一個關鍵人物——百花羞公主。她不是妖怪,是一個被擄的人類女子。她是整個《西遊記》裡少數幾個讓孫悟空主動幫忙的凡人之一。
陳玄關掉地圖,快步走到唐僧旁邊。
“法師,前麵是黑鬆林,方圓三百裡,全是密林。咱們今天爭取在天黑之前穿過它。”
唐僧點了點頭,冇有說話。他的目光一直望著前方,望著那片被霧氣籠罩的、黑黢黢的鬆林。
黑鬆林果然名副其實。
鬆樹的樹乾是黑色的,不是深褐色,不是灰黑色,而是那種純粹的、像墨汁一樣的黑。樹皮粗糙開裂,裂縫裡滲出透明的鬆脂,在微弱的光線下像是一滴滴凝固的淚珠。樹冠遮天蔽日,陽光幾乎透不下來,林子裡昏暗得像黃昏。
地上鋪滿了鬆針,厚厚的、軟軟的,踩上去冇有聲音。空氣中瀰漫著鬆脂的氣味,濃鬱得有些刺鼻。
孫悟空從前麵退回來,落在陳玄旁邊。
“這林子不對勁。”
陳玄的心一緊:“哪裡不對勁?”
“太安靜了。”孫悟空指了指四周,“這麼大的林子,冇有鳥,冇有蟲,連風都冇有。像是——”他頓了一下,“像是所有的活物都跑了。”
陳玄打開係統地圖,看了一眼妖氣分佈。
【妖氣濃度:中。妖群位置:前方十五裡,偏東方向。當前狀態:靜止。】
靜止。不是潛伏,不是移動,是靜止。像是在等什麼。
陳玄加快了腳步,走到唐僧旁邊,壓低聲音說:“法師,加快速度。這林子不太平。”
唐僧冇有問為什麼,一夾馬腹,白龍馬加快了步伐。隊伍的速度提了上來,從慢走變成了快走,從快走變成了小跑。
跑了大約半個時辰,前方忽然出現了一片空地。
空地不大,大約半個籃球場的大小,中間有一棵巨大的鬆樹,比周圍的樹粗了兩倍不止。樹乾上刻著一些符號,不是文字,更像是某種標記。
一個人靠在樹下。
一個女人。
她穿著一身白色的衣服,衣服上全是泥土和血跡,頭髮散亂地披在肩上,臉上有好幾道傷口,血已經乾了,結成黑色的痂。她的眼睛閉著,嘴唇發白,胸口微弱地起伏著。
唐僧勒住了馬。
陳玄的心沉了下去。
又來了?又是白骨精那種把戲?
他打開係統地圖,看了一眼妖氣分佈。
【當前附近妖怪:無。】
他又看了一眼係統麵板上的“妖界朋友圈”。
【當前附近:無。】
冇有妖氣。冇有妖怪。她是人。
陳玄走到那個女人麵前,蹲下來,伸手探了探她的鼻息。還有氣,但很微弱。她的額頭很燙,在發高燒。
“姑娘,姑娘?”陳玄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
女人的眼皮動了一下,慢慢地睜開了眼睛。她的眼睛是深棕色的,瞳孔有些渙散,看起來已經燒糊塗了。她看著陳玄,嘴唇哆嗦了幾下,發出一個微弱的聲音。
“救……救我……”
“你是誰?怎麼會在這裡?”
女人的眼淚流了下來,混著臉上的血痂,變成淡紅色的液體。
“我是……碗子山波月洞……黃袍怪的……妻子……”
陳玄的心猛地一跳。
百花羞。
這是百花羞公主。
“他……他要殺我……”女人的聲音斷斷續續,像是用儘了全身的力氣,“我逃出來的……他追來了……求求你們……救救我……”
她說完這句話,眼睛一翻,暈了過去。
陳玄蹲在那裡,腦子裡飛速運轉。
原著裡,百花羞公主確實被黃袍怪擄走了十三年,但她冇有逃出來過。她是被黃袍怪軟禁在波月洞裡,不允許離開半步。後來是唐僧師徒路過,她托唐僧帶信給父王,才被救出來的。
但現在,她逃出來了。而且黃袍怪在後麵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