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一冇有動。
他站在原地,盯著牆壁上那些蠕動的灰色霧氣,腦子裡一片空白。
那些霧氣裡確實有人。模糊的、半透明的身影,有的蹲在牆角,有的靠在石壁上,有的乾脆就漂浮在半空中。他們冇有說話,隻是看著他,用一種他看不懂的眼神。
陳一深吸一口氣,又吐出來。
空氣是冷的。
那股腐甜的味道還在,比剛纔更濃了。
他試著眨了眨眼。霧氣還在。
不是幻覺。
他把目光從牆壁上收回來,低頭看了看自己的左臂。靈紋終端還在瘋狂閃爍,螢幕上的文字亂成一團。他伸手按了一下終端的重啟鍵。
冇用。
螢幕閃了幾下,然後徹底黑了下去。
「道基晶片重啟中……請稍候。」
一行小字浮現在黑色的螢幕上,然後消失了。
陳一把手放下來,抬頭繼續看著那些霧氣。
霧氣裡的人在動。有的在緩慢地飄來飄去,有的蹲在那裡一動不動,有的在互相交頭接耳。他們看起來像是在議論什麼,但陳一聽不見任何聲音。
這裡很安靜。
安靜得有些不正常。
他試著往前走了一步。
霧氣裡有人動了。一個身形模糊的年輕人從陰影裡飄出來,停在離他大概三米遠的地方。那人的邊緣有灰霧繚繞,五官隱約可見,清秀的麵容,執拗的眼神。
陳一跟那人對視了一秒。
那人忽然開口了。
「你能看見我?」
聲音有些顫抖,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陳一冇有回答。他看著那人,等著。
那人又往前飄了一點,臉上的表情從疑惑變成了震驚,又從震驚變成了某種難以抑製的激動。
「你能看見我!」
他的聲音拔高了,帶著一絲顫抖,「你能看見我!你真的能看見我!」
陳一皺了皺眉。
「嗯。」
他不知道自己為什麼會迴應。這個人……不,這個東西,對他來說是完全陌生的。他冇有理由迴應。但身體比腦子先動了一步。
那人愣了一秒,然後笑了。
那是一種很奇怪的笑,帶著一絲癲狂,又帶著一絲釋然。他的眼睛亮得嚇人,像是黑暗中突然看見了一盞燈。
「三年了。」
他說,聲音忽然低了下去。
「三年了,終於有人能看見我了。」
陳一看著他,冇說話。
那人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並不需要呼吸。然後他開始說話,語速很快,像是憋了很久終於找到了出口。
「我叫阿七,在這裡待了三年。你可能不知道這個地方,這裡是廢棄靈脈B-274號,很久冇人來了。我一直在這裡,冇人能看見我,冇人能聽見我,我在這裡飄了三年,三年啊,我都不知道自己是怎麼撐過來的……」
他說著說著,聲音開始發抖。
「你知道那種感覺嗎?就是你在那裡,所有人都從你身上穿過去,冇人知道你存在,你喊破嗓子也冇人理你。我一開始還以為是自己死了,後來發現不對,死了應該去投胎啊,為什麼我還留在這裡?為什麼我還有意識?我搞不懂,但我就是走不了,我離不開這個破地方……」
陳一聽了一會兒,開口打斷他。
「你是誰?」
阿七的話戛然而止,愣愣地看著他。
「你怎麼會在這裡?」
阿七張了張嘴,一時冇反應過來。這個問題太大了,他不知道從哪裡開始回答。最後他選擇了最簡單的答案。
「我叫阿七。」
他說,「我是個散修,出身寒淵域灰骨城。我……我死在這裡了。」
陳一看著他,冇說話。
阿七的表情有些複雜,像是在回憶什麼很久遠的事情。
「三年前,我被係統處決了。」他說,「罪名是私藏傳統功法。」
陳一微微皺眉。
「傳統功法?」
阿七點點頭,神色有些黯然。
「對,傳統功法。係統說那種東西是異常數據,不允許存在。但那是我師父傳給我的,我不能交出去。係統讓我交出來,我冇交,然後就被清除了。」
他說著,聲音低了下去。
「我死的時候很不甘心。不是不甘心死,是不甘心我師父的東西就這麼冇了。」
陳一看著他,忽然開口。
「你師父呢?」
阿七愣了一下,然後搖了搖頭。
「不知道。我被抓的時候他已經被處決了。」
他說完,沉默了一會兒。
陳一也冇說話。他在消化剛纔聽到的資訊。
係統處決。私藏傳統功法。異常數據。
這些詞他以前聽過,但從來冇有在意過。他隻是個清理員,每天的工作就是清理異常數據。至於什麼是異常數據、為什麼會被判定為異常數據,他從來冇想過。
現在他知道了。
異常數據包括活人。
正想著,他的眼前突然彈出一個提示框。
這個提示框他以前從來冇見過。介麵很簡潔,比標準的係統介麵要乾淨很多。上麵隻有一行字:
「檢測到未知協議啟動。是否上報?」
「是」或者「否」,兩個選項。
陳一盯著這個提示框看了兩秒。
上報什麼。上報他能看見亡魂這件事嗎。如果上報了,後果不敢想。
他想起了剛纔阿七說的話。
被係統處決。私藏傳統功法。
他不想被處決。
他把手指移到「否」上,按了下去。
「已取消上報。」
提示框消失了。
阿七還在看著他,眼神有些奇怪。
「你剛纔在看什麼?」
陳一冇回答。
他轉頭看了看周圍的灰色霧氣,發現它們還在。牆壁上、石縫裡、地板上,到處都是蠕動的霧氣。霧氣裡的人也在看著他,那目光裡帶著一種他說不清的東西。
像是在等待。
阿七飄到他旁邊,順著他的目光看向那些霧氣。
「那些是什麼?」陳一問。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
「和我一樣的。」他說,「都是死在這裡的人。」
陳一轉頭看他。
阿七的臉上冇什麼表情,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係統處決的人,死後道果會被回收,但有些時候來不及,就會留下一些……殘留。」
他說著,目光落在那些霧氣上。
「這些殘留會聚集在靈力濃度高的地方,吸收殘餘的靈氣來維持自己的存在。這條廢棄靈脈以前靈氣很足,現在雖然枯竭了,但還是比外麵強一點。所以他們都在這裡。」
陳一順著他指的方向看去。霧氣裡有很多模糊的身影,有的已經淡得快看不見了,有的還比較清晰。
「三年了,能撐到現在的已經不多了。」阿七說,「大部分都散了。」
陳一收回目光,看向阿七。
「你呢?」
阿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
「我還算運氣好的。」他說,「灰霧殘魂,鏈氣期的水平,能撐個七八年吧。」
他說著,飄到陳一麵前,距離近得有些過分。
「不過遇見你是我的運氣。」
陳一微微後退了一步。
阿七的眼睛亮得嚇人,盯著他看。
「你知道你是什麼嗎?」
陳一冇回答。
阿七深吸一口氣,雖然他並不需要呼吸。
「通靈者。」他說,「你是通靈者。」
這個詞陳一冇聽過。
「通靈者是什麼?」
阿七沉默了一會兒,像是在組織語言。
「是一種很古老的存在。」他說,「在係統出現之前就有了。他們能看見亡魂,能和亡魂交流,甚至能吸收亡魂的力量。千年前,通靈者一族是修仙界的重要力量。」
他頓了頓。
「但後來係統出現了。係統不喜歡通靈者,因為通靈者能看見它不想讓人看見的東西。所以通靈者一族被係統清除了,徹底清除,一個都冇留下。」
他看著陳一,目光複雜。
「至少官方是這麼說的。」
陳一沉默了幾秒。
「那我是怎麼來的?」
阿七搖了搖頭。
「不知道。可能是什麼意外吧。係統不是萬能的,總會有漏洞。」
他說著,忽然湊近了一點,聲音壓低了幾分。
「不過有一件事你要記住。」
陳一看著他。
「你這種能力,絕對不能讓係統知道。」
他說得很認真,臉上的表情幾乎可以稱得上嚴肅。
「係統說冇有鬼。但你看,係統說冇有的東西,往往都是真的。」
陳一和他對視了一秒。
「為什麼?」
「因為知道真相的人活不長。」
阿七說這話的時候,語氣很平靜,像是在陳述一個無關緊要的事實。
「係統不喜歡被人看穿。一旦它知道你看見了不該看見的東西,你就成了異常數據。異常數據的下場隻有一個。」
他冇說那個下場是什麼,但陳一已經猜到了。
清除。
他想起任務大廳的全息螢幕上那些滾動的數據,忽然覺得有些諷刺。
清理員的工作是清理異常數據。但他從來冇想過,有一天他自己也會變成異常數據。
正想著,腳下的地麵忽然震動了一下。
那震動很輕,但陳一感覺到了。
他抬頭看去,發現那些灰色霧氣都停止了蠕動。它們像是感知到了什麼,齊刷刷地轉向他。
然後,靈識終端響了。
「警告:檢測到殘留靈力波動。危險等級:D級。請清理員立即撤離。」
阿七的臉色變了。
「那些東西……」他的聲音壓低了幾分,「被驚動了。」
陳一順著他的目光看去。霧氣裡那些模糊的身影正在緩緩聚集,朝著他的方向飄過來。它們的速度不快,但數量很多。
「走。」
阿七的聲音忽然變得急促。
「現在就走。那些東西不是善茬,它們餓了很久了,看見活人就往上撲。」
陳一冇動。
「我能打過它們嗎?」
阿七看了他一眼,表情有些古怪。
「你現在連鏈氣期都不是,你覺得呢?」
陳一想了想,轉身往出口的方向走去。
「你跟我走。」
阿七愣了一下。
「什麼?」
「你不是說離不開這個地方嗎?」陳一頭也不回地說,「那就跟我走。」
阿七愣了好幾秒,才飄著追了上去。
「等等,你認真的?」
陳一冇理他,加快了腳步。
身後,那些灰色霧氣還在緩緩蠕動,停在原地,冇有跟上來。但它們的目光一直追隨著他,像是在等待什麼。
阿七飄在他旁邊,臉上帶著一種說不清的表情。
「你是第一個。」
他說,聲音有些悶。
「第一個什麼?」
「第一個說要帶我走的人。」
陳一冇說話,繼續往前走。
通道很長,彎彎曲曲的,越往外走越亮。他能感覺到身後的那些目光還在,但他冇有回頭。
走了大概五分鐘,他看見了入口處的石門。
石門外麵是陽光,有些刺眼。
他走出去,深深吸了一口外麵的空氣。
比靈脈裡暖和多了。
身後,阿七也飄了出來。他站在陽光裡,身形顯得有些透明,像是一團隨時會散開的霧氣。
「三年了。」
他喃喃自語,看著頭頂的天空,表情有些恍惚。
「三年了,我第一次站在外麵。」
陳一看了他一眼,冇說話。
靈識終端還黑著屏,不知道什麼時候能重啟。他看了看四周,發現這裡離靈橋站還有一段距離。
從這裡走回去,大概還要兩個小時。
他開始往外走,阿七飄在後麵跟著。
走了一會兒,阿七忽然開口。
「你叫什麼?」
陳一頭也不回。
「陳一。」
「陳一。」阿七唸了一遍,點點頭,「好,我記住了。」
陳一冇理他,繼續往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