廳堂裡靜得隻剩下火光劈啪作響。
三兄弟臉色早已一片慘白,額頭上全是冷汗,連呼吸都放得極輕,彷彿一出聲,就會打斷眼前這場從地獄裡撈回來的回憶。
大哥攥緊了拳頭,指節發白;二哥眼神發直,還停留在中軍崩破、全軍覆亡在即的絕望裡;三弟張著嘴,卻一個字也問不出來。
他們隻是聽說過裂土原決戰,卻從未聽過,這一戰曾經差一點就全軍死絕。
億九陵垂在身側的手微微收緊,聲音依舊低沉、沙啞,像被風沙與血水泡了許多年,每一個字都帶著沉到骨子裡的重量:
“中軍一破,我們整條陣線都在晃。
左翼的德拉貢人、右翼的桑德人,全都被切斷了聯絡。夏牧重騎在我們陣中間橫衝直撞,馬刀劈下去,就是一道血線,長矛捅過來,就是一串慘叫。弓騎兵跟在重騎後,一遍又一遍向我們拋射。
我站在左翼靠前的位置,能清清楚楚看見,我們的人一片一片倒下去。
有人被馬踏碎了胸腔,有人被刀劈飛了天靈蓋,有人抱著騎兵的腿一起滾進血窪,同歸於儘。
那不是打仗,那是單方麵的屠殺。”
“我身邊的老兵嘶吼著讓我們穩住,可話音剛落,一匹夏牧重騎直衝而來,長矛狠狠紮進他的喉嚨。
他連哼都冇哼一聲,就直挺挺倒了下去,血噴了我一臉。
我反手一矛捅進那騎兵的小腹,把他從馬背上拽下來,可更多的騎兵已經衝了過來。
馬蹄就在我眼前踏過,我能聞到馬身上的汗味、血腥味,能看到騎士眼裡那種吃人的凶光。
那一刻,我腦子裡真的空了。
我不怕死,可我怕就這麼白白死了,怕桑德滅、德拉貢亡,怕老弱婦孺全都落在夏牧人手裡,任人宰割。
我甚至已經閉上眼,等著那一刀劈下來。”
“就在這時——
一聲吼,炸了。”
億九陵的聲音猛地一提,像戰鼓突然擂響,三兄弟全都渾身一震。
“那不是普通的喊,不是將領的傳令。
那是桑德元帥的怒吼。
從右翼最前線,硬生生穿透了所有喊殺、所有慘叫、所有馬蹄聲,炸在每一個人的耳朵裡。
我至今記得那一句——
‘桑德人!跟我衝!!’”
“守在聯軍右翼的桑德老元帥,他鬚髮皆白,身披藍色重甲,手持一柄長騎矛,帶著親衛衝進夏牧人的陣中。他知道自己這一翼一旦崩了,整個聯軍都會被夏牧人單側席捲擊潰。他的隊伍在最混亂的人群裡衝殺,穩住即將崩潰的陣線。
他的戰馬在屍骸間穿梭,他砍翻衝來的夏牧人騎手,喝止潰散的士兵,高聲喊著桑德的戰號,聲音在殺聲裡依舊清晰。士兵們看見元帥親自在前死戰,原本動搖的心一下子被點燃,紛紛重新握緊武器,拚死反撲。
戰場很快變成一片混亂。
人擠人,馬撞馬,鮮血浸透泥土,馬蹄踩在滑膩的血地上。誰也看不清誰,隻知道往前砍、往前殺。盾牌碎裂,長矛折斷,刀劍卷口,到處是慘叫、嘶吼、盔甲碰撞的巨響。
桑德元帥殺得興起,早已把安危拋在腦後。他隻顧著穩住陣線,帶著戰士們一寸一寸把夏牧人壓回去。他的頭盔被打飛了,甲冑上插著好幾支箭,可他依舊像一頭老獅子,不肯退一步。
就在這時,意外驟生。
他的戰馬悲鳴一聲,被敵人的長矛狠狠刺穿了脖頸,龐大的身軀轟然倒地,激起一片泥濘。
老元帥冇有絲毫退縮,他藉著墜落的勢頭翻身落地,長劍猛地插入地麵,支撐住身體,瞬間紮穩了一個穩固的弓步。前腳死死蹬住泥濘中的碎石,後腳沉力,右手高擎長劍,正欲劈向那名逼近的騎兵。
然而,雷鳴般的馬蹄聲再次響起。一名騎兵從他身側挺槍直衝而來,冰冷的騎槍巧妙地避開了厚重的板甲,精準地刺入了他胸甲心臟位置的拚接縫隙。
“噗”的一聲悶響,騎槍深深刺入老元帥的心臟,巨大的衝擊力甚至讓槍桿應聲斷折。
老元帥揮劍的動作驟然凝固。冇有慘叫,冇有搖晃,甚至連手指都依舊緊緊攥著劍柄,長劍保持著劈砍的弧度。藍色重甲的重心穩穩地壓在他的雙腿上,鐵靴牢牢抓牢地麵。那根斷裂的騎槍,詭異地矗立在他的身上。
鮮血從甲冑的縫隙中汩汩湧出,順著冰冷的鐵甲蜿蜒而下,在地麵暈開一朵朵暗紅的血花。
他就那樣站著,麵朝敵軍,像一座巍峨的山嶽,屹立在了右翼的最前線。直到生命的最後一刻,他依舊保持著揮劍的姿勢,死在了衝鋒的路上。
“冇有聲音。
一瞬間,連戰場都好像安靜了一瞬。”
“下一秒——
炸了。”
“‘元帥戰死了——!!’
‘為元帥複仇!!’
‘不退!死也不退!!’”
“桑德人瘋了。
那些平時最勇猛的狂戰士,眼睛全都紅得滴血,他們扔掉多餘的盾牌,雙手握斧,不要命一般往前衝。
不再是防守,不再是列陣,是死戰。
是你砍我一刀,我劈你一斧,哪怕死,也要拉著你一起墊背。
他用自己的死,換來了桑德人最瘋狂的複仇戰意。
也正是這股戰意,讓聯軍最終在裂土原之戰中,擋住了夏牧人西進的腳步。
”
“而德拉貢人,也被這一幕點炸了。
本來已經鬆動、已經絕望、已經快要潰散的陣線,突然之間,重新繃緊了。
將領嘶吼著:
‘德拉貢人!鎖緊盾牆!!
桑德元帥為我們死了!
我們再退,兩族全都要滅絕!!’”
“我們渾身的血,一下子燒起來了。
剛纔的恐懼、絕望、無力,一瞬間全被衝得乾乾淨淨。”
“我和身邊的兄弟們,拚命把巨盾扣在一起。
盾沿壓著盾沿,甲冑貼著甲冑,不留一絲縫隙,不留一點空隙。
我們左翼,硬生生重新結成了一道鐵壁盾牆。
一人倒,兩人補;三人死,五人頂。
長矛從盾縫裡狠狠刺出,一片矛林,對著衝過來的夏牧騎兵。”
“夏牧騎兵再凶,再猛,再快,撞上這道盾牆,也隻有一個下場——
被長矛串起來。”
“戰馬慘嘶,騎士摔落,有的人被刺穿喉嚨,有的人被捅穿胸膛,有的人剛落地,就被盾後伸出的短刀抹斷脖子。
我們一步不退,踩著戰友的屍體,緩緩向前壓。
不是走,是壓。
是用血肉,把衝進來的敵軍,一點一點推回去。”
“就在右翼穩住、左翼瘋戰的同時,聯軍最後的精銳——桑德的輕甲銳士,終於動了。
他們從兩側斜插進去,像兩把刀,狠狠切入夏牧騎兵的側翼和後路。
這是一支典型的輕裝弓騎兵,人人不著重甲,隻披軟甲與皮護具,乘快馬,背複合弓,腰懸馬刀,機動迅捷如風中利刃。他們是桑德軍專門用來襲擾、拉扯、射擾、割裂敵陣的機動鋒芒。人人騎乘耐力出眾的快馬。這是桑德軍中真正的刀尖,是從無數老兵裡篩出來的死士,是不到絕境絕不出動的雷霆一擊。
他們不與夏牧騎兵正麵衝撞,而是像兩縷鋒利的煙,從戰場兩側悄然插進去。馬蹄壓低,隊形收攏,人人閉口不言,隻聽領頭騎士的號角。待到切入夏牧人衝鋒陣型的側翼與後路時,號角驟然撕裂長空——
進入射程的瞬間,千百張複合弓同時拉開。
尖嘯聲響徹戰場,箭如飛蝗,朝著夏牧騎兵密集處拋射覆蓋。
他們不追求每一箭必殺,隻追求打亂節奏、撕裂衝鋒、製造混亂。
中箭者慘叫落馬,後隊避讓、躲閃、轉向,原本如洪水般的衝鋒勢頭,瞬間一滯、再滯、三滯。
一輪拋射完畢,輕甲銳士立刻撥馬後撤,保持距離,再一輪拋射。
射了便走,擾了便退,像兩群來去如風的獵鷹,絕不陷入近身纏鬥,卻讓夏牧人衝不得、停不得、追不得、甩不脫。
夏牧騎兵最可怕的,從來不是單兵勇武,而是連綿不絕、一往無前的衝鋒勢頭。
而桑德輕甲銳士做的,就是用箭雨把這股勢頭一點點磨碎、扯散、徹底掐斷。
忽而聚成一股鑿穿陣線,忽而散作一片襲擾射騎。
弓箭手重新集結,在盾牆後拋射箭雨,壓製夏牧後隊。
原本被切成兩半的聯軍,竟然在絕境裡,反過來把夏牧軍的先鋒給圍了。”
“夏牧人慌了。
他們橫掃大陸這麼多年,從來冇見過這樣的仗。
從來冇見過,主帥戰死、中軍崩破,還能反過來反撲的軍隊。
他們的衝鋒勢頭,第一次弱了。
他們的喊殺,第一次亂了。
他們的鐵騎,第一次被人硬生生擋了下來。”
“我在盾牆裡,能清晰地感覺到,對麵的衝擊力在變小。
馬蹄聲不再是碾壓一切的轟鳴,而是開始散亂、慌亂。
我身邊的兄弟,渾身是血,卻咧嘴笑了出來,笑得比哭還難看:
‘我們……我們擋住了……’
我也想笑,可嘴角一扯,牽扯到臉上的傷口,疼得鑽心。
我隻能死死握緊長矛,盯著前方。”
“擋是擋住了。
可這才隻是反撲的開始。
真正的絞殺,真正的屍山血海,還在後麵。
夏牧主力還在,協從軍還在,他們依舊比我們人多,依舊比我們凶。
我們隻是從‘必死’,變成了‘死戰’。”
“而我那時候還不知道。
這一天,從清晨到黃昏,
這片裂土原,
還要再死上成千上萬的人。
直到血流成河,直到屍堆如山,直到太陽被染成血紅。
億九陵緩緩閉上眼,再睜開時,眼底深處依舊藏著當年那片血色原野。
廳堂裡,三兄弟早已激動的渾身發抖。
他們聽過“裂土原決戰大勝”,卻從來不知道,這場大勝,是用主帥戰死、中軍崩碎、全軍死戰不退換來的。
他們以為那是一場傳奇,直到今天才明白——
那是一場從地獄門口爬回來的慘勝。
大哥聲音發顫,第一次帶著真正的敬畏,低聲問:
“那後來……後來你們是怎麼贏的?”
億九陵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平靜得像冰:
“後來?
後來就是——
一群活著的人砍另一群活著的人,
從正午,
砍到黃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