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惕龍 第十一章 艾爾莎歸家

夜幕像一塊浸透了墨汁的絨布，沉沉壓在荒原之上，冷風捲著沙礫擦過地麵，發出嗚咽般的聲響。億九陵牽著一匹毛色棕亮的駿馬，穩步朝著桑德王都的方向前行。

馬背上坐著個年紀尚幼的小姑娘，她緊緊攥著馬鞍前的韁繩，睜著眼睛強撐著精神，不敢有半分鬆懈。

就在二人行至一片稀疏的枯樹林邊時，兩道黑影驟然從夜色裡竄出——是兩名身披藍色鎖子甲的桑德騎兵，馬蹄踩在碎石上發出急促的脆響，目光陰鷙地掃過億九陵受傷的左肩，又落在馬背上的小女孩和那匹健馬身上，貪婪的惡意毫無遮掩。

“那匹馬不錯，還有個小崽子，一併搶了！”馬蹄聲驟然從林子裡炸響。

為首的騎兵低吼一聲，二人瞬間默契合圍，揮舞著馬刀，帶著破風的銳響一前一後朝億九陵發動突襲。

億九陵來不及完全躲開，一刀狠狠劈在他肩頭的皮甲上，金屬擦出刺耳的尖響，震得他半邊胳膊發麻。巨大的衝力直接把億九陵帶倒。

刀刃砍到億九陵的刹那，受驚的駿馬猛地人立而起，發出一聲淒厲的長嘶。小女孩嚇得渾身一僵，小手一滑，小小的身子從馬背上重重摔落在枯草堆裡，她慌忙捂住眼睛，縮成一團，眼前被揚起的沙塵與夜色徹底遮擋，隻能聽見耳邊響起短促的悶響與重物落地的聲音。

她冇有看見，倒在地上的億九陵纏著厚厚紗布的左手，在這一刻驟然動了。

兩名騎兵見億九陵倒地，以為勝券在握，當即翻身下馬，一人去抓小女孩，一人拎著馬刀大步過來，要給億九陵補刀。

刀剛舉到頭頂，地上的億九陵突然動了。

騎兵趕緊補刀，馬刀又一次砍到億九陵的肩甲上。

億九陵順勢一撞，膝蓋狠狠頂在對方小腹，騎兵整個人弓成蝦米，當場癱軟。億九陵又狠狠向他脖頸猛踹了幾腳。

另一個剛抓住小女孩，回頭隻看見同伴被瞬間放倒。

他剛要揮刀，億九陵已經欺身而至，一躍把騎兵撲倒，雙手緊緊掐住對方的咽喉。對方掙紮了一會，不動了。

億九陵快步撿起了掉在地上的馬刀，對著在地上的桑德騎士連連補刀。

之後他站在原地緩緩收回左手，重新垂回身側。再次確認兩名騎兵完全失去生命。他走到縮在地上的小女孩身邊，彎腰輕輕將她扶起，仔細檢查她的手腳、胳膊與額頭，確認隻是輕微擦傷、冇有重傷後，鬆了口氣，輕輕把她扶起。

“孩子，不怕了。”

他聲音壓得很低，像怕驚飛一隻小鳥，另一隻手輕輕攏住她的小肩膀，穩穩地把她護進懷裡。

孩子這才“哇”一聲哭出來，小身子一抽一抽地往他懷裡鑽，小手緊緊抓住他的衣甲。

億九陵就保持著半蹲的姿勢，一動不動讓她抱著，一下一下，極輕地拍著她的背。

“冇事了，有我在。”

“冇事了。”

他聲音很輕，然後小心翼翼地將小女孩重新扶上馬背，讓她抓穩馬鞍，確保她絕不會再摔落。確認一切穩妥後，億九陵再次牽起馬韁，朝著桑德王都那間鐵匠鋪，一步步走去。

億九陵把馬穩穩停在鐵匠鋪門前。

木門虛掩，裡麵透出昏黃的燈光，還飄著淡淡的炭火與鐵器的味道。

他輕輕敲了敲門。

開門的是老鐵匠，滿臉疲憊，眼神空洞，像是熬了無數個不眠之夜。可當他目光落在馬背上那個小小的身影時，整個人猛地一僵，眼睛瞬間瞪得老大，嘴唇哆嗦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胖婆娘聽見動靜，也從屋裡趕了出來。

兩人看清那張熟悉又瘦小的臉時，先是不敢相信，像被釘在原地一般，隨即，積壓了許久的絕望與思念瞬間炸開。

“我的娃……我的閨女啊……”

胖婆娘失聲哭了出來，跌跌撞撞衝上前。

老鐵匠也再也撐不住，眼眶通紅，快步把小女孩從馬背上小心抱下來。

小女孩一落地，立刻撲進父母懷裡。

一家三口緊緊抱在一起，哭得渾身發抖，那是失而複得、死裡逃生的狂喜與後怕，所有的思念、擔憂、痛苦，在這一刻全都化成了緊緊的擁抱。

億九陵安靜地站在一旁，等他們稍稍平複，才輕聲開口：

“我們今天攻下了石溪莊園，消滅了裡麵的匪徒。她是被關押在那裡的孩子之一，我查到，她是你們的女兒，就連夜把她送回來了。”

鐵匠夫婦抱著失而複得的女兒，懸了許久的心終於落回原處，老兩口喜極而泣，粗糙的手掌一遍遍摩挲著女兒的頭髮，連聲道謝。可當他們聽清億九陵一行人方纔剛收複了石溪莊園、清剿了盤踞已久的匪徒時，臉上的喜色瞬間被凝重取代。

胖婆娘最先反應過來，一把鬆開女兒，快步走到億九陵麵前，目光直直落在他身上。

一身貼身皮甲被利器劃得開裂翻卷，數道深可見底的裂口橫在胸腹與肩背之處，甲片縫隙裡凝著暗紅的血漬，有的早已乾涸發黑，有的還帶著半濕的黏膩，暗紅髮黑的血跡浸透了內襯，從甲片縫隙裡滲出來，凝固成一塊塊猙獰的血痂。混著塵土與硝煙的味道，一看便知方纔經曆了何等慘烈的激戰。他袖口磨破了邊，肩甲處還留著幾道深淺不一的刮痕，指節上也沾著未擦淨的血跡，整個人透著一股剛從屍山血海裡走出來的冷硬。

“軍爺！你這是……”

億九陵身上的紅色皮甲血跡斑斑，站在暖黃的燈光下，那一身傷痕累累的模樣，看得老兩口心口發酸。

胖婆娘當場紅了眼眶，一把攥住億九陵的胳膊，粗糙皸裂的手指顫抖著撫過他身上皮甲的裂口，聲音都在發顫：“你怎麼傷成這樣！有冇有傷到要害？快，快讓大娘看看！”

她不由分說地拉起他的手，扒開破損的皮甲仔細檢查，心疼得直抹眼淚。老鐵匠也放下女兒，大步上前，粗糲的手掌輕輕碰了碰億九陵滲血的肩膀，眉頭擰成了一團，滿是擔憂：“傷著骨頭冇？有冇有哪裡疼？快讓我們看看。”

億九陵站在原地，任由兩位老人細細檢查，一身征戰而來的冷硬，在這雙充滿關切的粗糙手掌下，竟一點點軟了下去。

鐵匠夫婦手忙腳亂地撥開億九陵破損的皮甲，指尖顫抖著仔細檢查，直到確認那些滲血的劃痕都隻是皮肉輕傷，冇有傷及筋骨、更無致命重傷時，老兩口懸著的心才總算稍稍落地。

即便如此，看著那身被砍得傷痕累累、沾滿血汙的皮甲，老鐵匠依舊心疼不已。他粗糙的手指撫過皮甲上深深淺淺的裂口，語氣堅定：“軍爺，你這身甲快散了，留下來，我今晚就給你修補加固，保證比以前更結實！”

一旁的胖婆娘也連忙點頭，轉身就要去拿工具與針線。

億九陵輕輕搖了搖頭，聲音雖帶著疲憊卻依舊沉穩：“多謝兩位好意，隻是石溪莊園剛剛收複，裡麵的戰俘、流民、傷兵，還有許多事務等著我回去處理，實在耽擱不得。”

說罷，他對著兩位恩人微微躬身，又看向一旁安然無恙的艾爾莎，輕聲叮囑了幾句，便不再多留。

轉身走出鐵匠鋪，億九陵翻身上馬，韁繩一勒，駿馬揚蹄踏出清脆的聲響。

在老鐵匠夫婦與艾爾莎不捨的目光中，他策馬轉身，朝著夜色中剛被收複的石溪莊園疾馳而去，背影很快消失在道路儘頭。

夜色早已濃得像化不開的墨，寒風捲著血腥味掠過石溪莊園殘破的圍牆。億九陵策馬狂奔的身影，終於在夜幕籠罩下衝進了石溪莊園的大門。

經曆過白天的血戰，莊園裡處處還殘留著硝煙與塵土的氣息，斷木、碎石、破損的武器散落在莊園各處，幾處被戰火燎過的木屋還冒著淡淡的黑煙。昏黃的火把在木樁上劈啪燃燒，將巡邏民兵的影子拉得又長又瘦，他們握著長矛的手微微發緊，腳步放得極輕，眼神警惕地掃過每一處陰影——剛經曆過慘烈廝殺，誰也不敢放鬆，哪怕一絲風吹草動，都能讓緊繃的神經猛地一顫。

營地中，人手已被分成兩波，一波就地靠著火堆和衣小憩，一波緊握武器警戒值守，輪流換崗，不敢有半分鬆懈。

億九陵剛穿過營地，一道挺拔的身影便迎了上來。

來人一身乾淨些的騎士藍甲，麵容英俊，眉眼銳利，鼻梁高挺，正是與蓋倫騎士、億九陵一同帶隊攻下莊園的菲利西安。他雖也帶著倦意，身姿卻依舊挺拔，見到億九陵安然歸來，緊繃的嘴角微微一揚。

“回來了，艾爾莎那孩子安全送到家了？”菲利西安聲音清朗，帶著年輕人特有的利落。

“放心，都平安送到了，家人也都安好。”億九陵點頭。

兩人並肩走進領主石屋，屋內燭火跳動，映得屋內光影明滅。蓋倫騎士正靠在牆邊小憩，鎧甲上的血漬已經半乾，聽到腳步聲立刻睜開眼，眼神依舊銳利。

“艾爾莎安全送到了？”

“安全送到了，老鐵匠夫婦都很感激。”億九陵回覆道。

蓋倫騎士點了點頭，長長歎了口氣，語氣帶著難以掩飾的疲憊：“我們三人帶隊苦戰至今，五十人隻剩不到二十，人手捉襟見肘。我已經和菲利西安安排妥當，所有人分為兩班，徹夜輪換休息、警戒值守。”

他抬眼看向億九陵，聲音壓得很低：“值守的人，一邊要盯著圍牆外，防止殘敵摸回來；一邊要看住俘虜，不能讓他們鬨事、逃跑；還要照看好那些流民姑娘，她們受了驚嚇，也得防著有人趁亂生事。”

他指了指窗外西側的方向：“俘虜關在西側石庫，流民在倉房，兩處分開看管，約翰德普已經安排好了哨兵站位，內外兼顧，防止俘虜越獄，也盯緊流民之中有無異狀。”

菲利西安微微頷首，英俊的臉上多了幾分嚴肅：“我負責今夜前半夜的巡查，億九陵你剛回來，稍後與我輪換，值守後半夜，重點巡查石庫與倉房外圍，圍牆防線也不能放鬆。”

“好，我先去休息，後半夜換你。”億九陵點頭答應。

深夜的風穿過莊園的巷道，發出低沉的聲響。

不到二十名殘兵，一半在火堆旁和衣而眠，睡得極輕，連夢話都帶著恐懼。

另一半人手握刀矛，在黑暗中睜大眼睛，在兩座緊閉的房屋外靜靜佇立，火光映照著他們疲憊卻堅定的臉，守著這座剛剛奪回、脆弱不堪的石溪莊園。

後半夜輪換值守的億九陵正握著長劍，在西側石庫與流民倉房之間緩慢巡查。

突然——

“哐當！！砰——！！”

一聲巨響從西側石庫內部炸開！

是俘虜在用肩膀狠狠撞門，緊接著是粗野的嘶吼、踹踢牆壁的悶響，有人在裡麵瘋狂咒罵、大喊著要衝出來殺人放火，堅固的木門被撞得劇烈搖晃，門栓發出不堪重負的吱呀聲，彷彿下一秒就要斷裂。

守在石庫門口的兩名民兵臉色驟白，立刻握緊長矛厲聲嗬斥，可裡麵的暴動越來越凶，聲音震得整個巷道都在發顫。

隔壁倉房裡的流民姑娘本就嚇得不敢入睡，這突如其來的暴喝與撞門聲瞬間刺破了深夜的安靜。

“啊——！！”

尖利的哭喊、驚慌的尖叫此起彼伏，姑娘們嚇得擠成一團，有人拚命往牆角縮，有人拍打著木門求救，哭聲、哭聲混著俘虜的咆哮，一瞬間將整個莊園的寧靜撕得粉碎。

睡在旁邊的士兵猛地驚醒，紛紛抓著武器彈起身，一時有些慌亂無措。

就在場麵即將失控的刹那——

蓋倫騎士身形一動，箭步從領主石屋中衝到石庫門前，長劍“唰”地出鞘，寒光在火把下一閃而過。

“全都安靜！”

他一聲低喝，聲音不高卻帶著極強的壓迫感，瞬間壓過了混亂的聲響。

他先看向倉房，語氣沉穩有力，隔著木門安撫裡麵受驚的姑娘：“彆怕！暴動的是俘虜，門是鎖死的，他們出不來！我們守在外麵，你們在屋裡安分待好，不要擠，不要慌，不會有事！”

一句堅定的承諾，讓倉房裡的哭喊漸漸小了下去，隻剩下壓抑的抽噎。

蓋倫騎士一聲力吼：“全軍列陣！”二十餘名殘兵，長槍如林，寒光爍爍。大門被“哐當！”一聲打開。矛頭直指裡麵的俘虜。

隨即蓋倫騎士目光冷厲地盯住石庫裡麵暴吼的俘虜冷聲道：“再敢撞門、喧嘩鬨事，立刻格殺勿論！莊園已被奪回，你們無路可逃，安分待著尚能活命，亂動一步，死！”

他身上未散的硝煙與血戰之氣撲麵而來，讓裡麵瘋狂的俘虜動作一頓，咆哮聲明顯弱了下去。

億九陵立刻示意守兵：“檢查門栓，加固抵門，不用跟他們廢話，敢再動直接擊殺！”

兩名士兵連忙關上大門，搬過旁邊的粗木，死死頂在門後，將本就堅固的木門徹底鎖死。

不過短短數十息，即將失控的局麵被硬生生按了下來。

俘虜不再敢大肆撞門，隻剩下不甘的低聲咒罵；倉房裡的姑娘們也漸漸平靜，不再哭喊。

深夜的莊園再次恢複安靜，隻是這安靜裡，多了幾分剛剛平息的心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