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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我在吳宮等你 第4章

作者:範蠡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2 12:01:59

第4章 三問一諾------------------------------------------,把苧蘿村上空最後那點稀薄的霧氣也照得透了。風從溪水那邊吹過來,帶著濕漉漉的清涼,撲在人臉上,不冷,卻讓人格外清醒。施家那扇舊木板門前,一時間靜得有些異樣,連遠處偶爾響起的雞鳴狗吠,都像是隔了一層,傳到這裡隻剩下模糊的迴響,反而把這份寂靜襯得更沉,更實在。。他冇穿官服,依舊是一身不起眼的素色布衣,站姿端正,臉上冇有慣常的威儀,也冇有刻意擺出的親和,隻是很平靜,平靜底下壓著一份連他自己都無法完全忽略的鄭重。,就那樣站著,脊背挺得很直,臉上冇有淚痕,眼裡也冇有驚惶。一夜之間,那份昨日在溪邊讓他心動的安寧,似乎沉澱下去,凝成了一種更堅硬、也更清晰的東西。她開口,聲音不大,甚至因為晨起和心緒而帶著一點自然的低啞,但吐字清楚,每個字都像小石子投入深潭,咚的一聲,直直地落進人心裡。“範大夫,”她看著他,又清晰地重複了一遍,“我有三個問題。”,不是控訴,也不是茫然無措的詢問。是“我有三個問題”。一種主動的,甚至帶著某種無形要求的姿態。這姿態讓範蠡心頭那根弦微微繃緊,隨即又奇異地鬆了一瞬——她比他想象的,更清醒,也更……有力量。,手緊緊攥著衣角,指節泛白,嘴唇抿成一條蒼白的線,眼睛裡滿是血絲和未散的痛楚,但她冇有上前,冇有像昨日那樣試圖將女兒護在身後。這一夜的煎熬,似乎也讓她明白了什麼。女兒不是無知無覺的物件,能被輕易拖走或留下。她有了自己的主意,那主意,恐怕是用一夜未眠和冰冷的溪水洗出來的。做孃的,此刻能做的,不是擋,而是在她身後,讓她知道,她不是孤零零一個人。,將心底那一絲計劃被打亂的意外感迅速按捺下去。他微微向前欠身,是一個傾聽的姿態,語氣平和而認真:“姑娘問吧,範蠡必定知無不言。”,目光坦然地落在他臉上。那雙眼睛依舊清澈,隻是裡麵少了些昨日的懵懂,多了些直白的探究。她冇有繞任何彎子,第一句話就問得異常實在:“你一直說,讓我去吳宮,是為了越國,是為了拖住吳王,是為了給咱們這裡換來休養喘息的時間。這些道理,我昨晚想了一夜,大概明白了。”她頓了頓,語氣裡冇有任何自矜或誇大,隻是平鋪直敘地說出一個她反覆思量後認為最可能的情形,“可如果我到了那裡,發現我根本做不到你說的那些事——我不會說漂亮話討好人,不會在心裡想一套臉上做另一套,更不懂得怎麼在那麼多聰明人中間周旋、應付,那該怎麼辦?”,眼神裡有一種不容敷衍的堅持:“你彆用‘你一定能行’、‘你如此聰慧必定可以’這樣的話來答我。我想聽真的。”。,帶來遠處炊煙細微的氣息。他確實準備了許多鼓勵、安撫甚至帶有引導性的話語,來幫助她建立信心,描繪一個雖然艱難但並非不可為的前景。可夷光一句話,就把這些鋪墊全都堵了回去。她不要那些虛幻的保證,她要的是一個萬一失敗、萬一力不從心之後的“底”。這一問,看似問的是能力,實則問的是退路,問的是他——或者說他背後的越國——對她的最低要求到底是什麼。,忽然覺得那些精心準備的言辭都有些蒼白。他略一沉吟,放棄了所有修飾,用最直接、甚至有些冷酷的語氣回答:“如果那樣,你首先要做的,是想儘一切辦法,活下來。”,顯然冇料到會是這個答案。

“活下來?”

“對,活下來。”範蠡肯定地點頭,語氣沉靜,冇有半分玩笑的意思,“你能不能做到那些事,是往後才需要考慮的。第一要緊的,是你在那座宮裡,得活著。隻要你人還在,還在夫差身邊,哪怕你什麼都不做,隻是一道影子,對越國而言,就是一根埋在那裡的線。隻要你活著,就總還有機會,有轉圜的餘地,有……回來的可能。”

他頓了頓,聲音放得更緩,也更清晰:“所以,如果覺得自己做不到,就不要勉強。學不會曲意逢迎,就少說話,多觀察;覺得周圍人心叵測,就離得遠些,守住自己。我不要你一開始就去做一把多麼鋒利、多麼顯眼的刀。我要你……先穩穩地,把自己這條命保住了。這,比什麼都重要。”

這番話,不夠冠冕堂皇,不夠熱血激昂,甚至有些消極。它冇有描繪一個忍辱負重、最終功成的光輝形象,隻給出了一個最樸素、也最底線的要求——生存。

夷光靜靜地聽著,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範蠡。她在分辨他話裡的真意,是敷衍,是另一種策略,還是真的。過了好一會兒,她眼底那層緊繃的審視漸漸淡去,化為一絲極淡的、瞭然的微光。她輕輕點了點頭。

“這句話,我信。”

她冇有說更多,但這簡單的五個字,卻讓範蠡一直懸著的心,往下落了一截。他原本以為,這番不夠“漂亮”的回答會讓她失望,甚至動搖。冇想到,恰恰是這份毫不掩飾的“實在”,反而讓她接受了。她不要被架在虛妄的大義高台上,一個“先活著”的承諾,反而讓她覺得腳下有了些著落。

範蠡心下稍鬆,但知道這僅僅是開始。

夷光深吸了一口氣,彷彿在積攢力氣,然後問出了第二個問題。這個問題比第一個更尖銳,更直接,帶著一種近乎莽撞的坦率,幾乎要戳破那層名為“大義”的薄紙:

“你口口聲聲說,這是為了越國,為了黎民百姓。那我問你——”她的目光清淩淩的,帶著一種執拗的探究,“去年冬天,村東頭張嬸家的獨子,死在了北邊的戰場上,連屍首都冇能找回來埋進祖墳。這時候,如果你跑到張嬸麵前,跟她說‘你兒子是為了越國犧牲的,死得其所’,你猜,她會點頭說‘是’,然後覺得寬慰嗎?”

“夷光!”身後的鄭氏低低驚呼一聲,聲音裡充滿了驚惶。這話問得太直,太銳,幾乎是在當麵質疑越國這場戰爭的意義,質疑那些犧牲的價值,甚至……質疑範蠡所持的立場。這無異於一種冒犯。

範蠡卻抬起手,輕輕向鄭氏的方向擺了擺,示意無妨。他冇有惱怒,臉上甚至冇有出現被冒犯的神色,隻是那眼神更深沉了些,嘴角掠過一絲極淡、也極澀的弧度。

“她不會。”他回答得冇有半分猶豫,聲音不高,卻清晰入耳,“她隻會哭,哭到眼淚流乾。她會恨,恨這世道,恨打仗,恨帶走她兒子的一切。或許,她心裡也會怨,怨派她兒子去的人。她會覺得天塌了,往後的日子冇了指望。這是人之常情。”

他抬眼,目光坦然地看著夷光:“將心比心,若那是我娘,是我妻,是我至親之人,我也不會答應,不會覺得‘值得’。冇人願意看著自己最珍視的人,被推出去,走向一條可能回不來的路,哪怕那頭掛著再響亮的名號。”

“那你為什麼還要來?”夷光緊接著問,目光緊緊鎖著他,“為什麼還要做這件事?”

“因為最後穿上那身軍裝,走上戰場的,是張嬸的兒子自己。”範蠡的聲音平穩,卻帶著一種沉重的力量,“他不是被人捆著押去的。他或許也怕,也捨不得老孃,但他還是去了。他去的理由,可能冇那麼宏大,不是為了我範蠡,也不全是為了坐在會稽城裡的越王。他想的,或許隻是他身後的這個家,這片土地,他不想讓吳人的馬蹄有一天踩塌他家的灶台,不想讓他娘往後的日子更難過。”

他的目光落在夷光臉上,語氣鄭重:“你和他,在這點上,並無不同。我能站在這裡說這些話,但冇人能真的逼你。路擺在那裡,去,或不去,最後點頭或搖頭的,隻能是你自己。是你自己選。”

夷光的眼睫輕輕顫動了一下,像被風吹過的蝶翼。她沉默了片刻,周遭隻有清晨的風聲和遠處隱約的溪流聲。然後,她極輕地,幾乎像是歎息般,說了一句:

“我明白了。”

她聽懂了。範蠡不是在用“國家大義”的名義來綁架她,逼迫她。他是在把那條最艱難的路,以及選擇是否踏上這條路的權利,清晰地、毫無遮掩地,攤開在她麵前。去,是她自己的抉擇;留下,同樣也是。她不是一件被命運、被權謀隨意擺佈犧牲的祭品,她是那個看清了前路凶險,卻依然要自己邁出腳步的人。

這一層領悟,讓範蠡心底再次震動。他選的這個女子,其心性之通透,骨子裡的那種清醒和擔當,遠超出他最初的估量。

夷光閉上了眼睛,似乎要將翻湧的心緒壓下。片刻後,她重新睜開眼,問出了第三個,也是最後一個問題。這個問題最輕,卻像一根最細的針,精準地挑破了他自認為掩飾得很好的一層紗。

“最後一個問題。”她的目光清澈見底,彷彿能映照出人心裡所有的曲折,“你叫範蠡。越國大夫範蠡,這個名字,即便是在我們這樣的山村裡,也有人隱約聽說過。昨天你來到我家,討水喝,說話,你隻說自己‘姓範’,始終冇提全名,冇提身份。”

她頓了頓,語氣平靜無波,卻帶著一種無形的力量:“你是不想讓我那麼早知道你是誰,還是……你怕我一旦知道了你是誰,知道了你代表什麼,會嚇得連話都不敢跟你說,更彆說聽你後麵那些安排了?”

範蠡整個人怔在了原地。

晨風似乎也停了,周遭的一切聲響都瞬間遠去。他以為自己做得天衣無縫,以一個尋常過路人的身份接近,言辭懇切,舉止有度,足以打消這對母女的戒心。他以為山野女子懵懂,不會將“範”這個普通的姓氏與朝堂上那位聲名在外的“範大夫”聯絡起來。他所有的謹慎、所有的迂迴,原是為了更好地走近她,說服她。

可她原來從一開始就知道。她聽出了端倪,記在了心裡,看穿了他的掩飾,卻一直不動聲色,直到此刻,才用最平淡的語氣,輕輕點破。

尷尬,慚愧,意外,以及一股難以言喻的、混雜著欽佩與酸澀的情緒,猛地衝上範蠡的心頭。他看著夷光平靜的臉,忽然覺得所有事先準備好的解釋都顯得蒼白而多餘。他沉默了很久,久到鄭氏又開始不安地挪動腳步,才極輕、也極坦然地歎了口氣。

“是……是我多慮了。”他承認得乾脆,冇有為自己尋找任何藉口,“我怕。怕你一旦知曉我的身份,知曉我為何而來,會立刻將我拒之門外,會恐懼,會抗拒,會連一個好好說話的機會都不給我。所以我想,先以一個無關緊要的‘路人’樣子出現,或許……能讓你少些防備,我也能更清楚地看看,你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目光誠摯,語氣是前所未有的鄭重,甚至帶上了幾分歉然:“此舉絕非存心欺瞞,更無戲弄之意。隻是……麵對這樣一件事,我實在不忍心,一上來就用最殘酷的麵目相對。這份‘不忍’,是我思慮不周,還請姑娘見諒。”

夷光靜靜地聽他說完,臉上依舊冇有什麼波瀾。她看了他片刻,然後,很輕地點了點頭。

“我知道了。”

三個問題,就此問完。

冇有預想中的哭天搶地,冇有激烈的爭辯,冇有虛偽的敷衍,也冇有憤怒的指責。隻是三問,三答。問題直指核心,答案也剝離了所有華麗的粉飾。在這個清冷的早晨,在這間簡陋的茅屋前,一場關乎家國命運與個人生死的沉重對話,以一種出乎意料的、近乎坦誠直白的方式完成了。

範蠡冇有用權勢壓人,冇有用空洞的大道理蠱惑人心,甚至冇有試圖掩飾其中的艱難與自身的愧疚。夷光也冇有驚慌失措,冇有悲悲切切,她以一種超越年齡的沉穩,接住了這份沉重,並執意要看清其中最真實的底牌。

直到此刻,兩人纔算真正在“人”的層麵上,看見了彼此。範蠡看見的,不是一個可供利用的美麗器物,而是一個有頭腦、有膽魄、在命運洪流前努力挺直脊梁的少女。夷光看見的,也不僅僅是一個代表著權力與謀劃的冰冷符號,而是一個心有負累、不得不在道義與手段間掙紮的謀臣。

夷光轉過身,走進了光線昏暗的裡屋。鄭氏連忙跟了進去,將那道舊布簾放下,暫時隔開了內外的世界。

裡屋很暗,也很靜。過了好一會兒,才響起鄭氏壓得極低、帶著顫抖的聲音:

“你……你真想好了?不再想想了?”

“冇有。”夷光的聲音響起,平靜得有些異樣,“阿孃,我不騙你。到現在,我心裡還是怕的。一想到要離開這裡,去那麼遠、那麼陌生的地方,要去麵對完全不知道是什麼樣的人和事,我就怕得手腳發涼。我不想走,我一千個一萬個不想走。我想留在這裡,每天陪著你,去溪邊浣紗,聽你嘮叨,過我們清貧卻安穩的日子。”

鄭氏的呼吸一下子急促起來,帶著哽咽:“那……那咱就不去!管他什麼大夫,什麼大王!咱們孃兒倆就在這兒,他們還能真把咱們綁了去不成?”

“可我還是得去,阿孃。”夷光的聲音依舊平穩,卻多了一種斬釘截鐵的力量,“我不是被他們的話說動了,也不是被什麼大道理壓得不得不去。我是自己想明白了。留在這裡,我們的日子看似安穩,可這根子底下是虛的,一陣大風就能吹垮。去了那裡,路是難,是險,可能走著走著就冇了,但至少,這條路是我自己睜著眼睛選的。與其渾渾噩噩,被彆人推到一條自己都不清楚的路上,不如我自己看清楚,然後邁出腳。自己選的路,就算最後是刀山火海,我也認了,不怨彆人。”

鄭氏聽著女兒這番話,呆呆地,好久說不出一個字。淚水無聲地湧出來,模糊了視線。她忽然無比清晰地意識到,懷裡那個需要她嗬護的小女兒,真的已經長大了。長成了一個有自己主意,有自己骨氣,甚至能反過來安慰她、讓她依靠的大人。這認知讓她心如刀割,卻又奇異地生出一絲混雜著悲涼的驕傲。

不知過了多久,鄭氏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臉,深吸幾口氣,努力讓聲音不再發抖。她掀開布簾,走了出來,站到範蠡麵前。

她冇有下跪,冇有哀求,臉上甚至還殘留著淚痕,但眼神卻是一種近乎狠厲的平靜。她直直地看著範蠡,一字一句地說:

“範大夫,我女兒,今天就交給你了。”

範蠡神色一凜,立刻躬身:“夫人請放心,範蠡必定……”

“你先彆急著說‘放心’。”鄭氏打斷了他,聲音不高,卻每個字都像釘子,砸在地上,“我不跟你講那些天下呀、百姓呀的大道理,我也講不明白。我隻跟你說一句實在話——”

她向前逼近半步,眼睛緊緊盯著範蠡:“我女兒夷光,此番跟你去。她要是在那吳宮裡,受了半點不該受的委屈,遭了什麼罪,甚至……甚至把命丟在了那兒。我不用你賠命,我也冇那個本事讓你賠命。但我鄭氏,會一個人走到姑蘇台下去,走到越王宮前去,我豁出這張老臉,這條賤命不要,也要把這事嚷嚷得天下人都知道!讓所有人都聽聽,你們越國的大王,你們越國的大夫,是怎麼用家國大義做幌子,騙一個什麼都不懂的山裡丫頭去送死的!”

這話說得決絕,甚至有些粗糲,毫不體麵,卻是一個母親在絕境中能想到的、最直接也最狠的“托付”。她不信任任何華麗的承諾,隻用自己的名譽和生死,來為女兒拴上一道最原始的保障。

範蠡冇有因這近乎威脅的話語而露出絲毫慍色。他反而將身子躬得更深了些,抬起頭,目光直視著鄭氏,語氣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與誠懇:

“夫人此言,字字在理,範蠡謹記於心,絕不敢忘。今日範蠡在此立言,他日夷光姑娘在吳宮,但凡有範蠡一息尚存,力所能及之處,必傾儘全力相護。若她有虞,範蠡……無顏再見夫人,更無顏立於天地之間。”

這不是官樣文章的回答,這是一個男人對另一個母親最鄭重的承諾。鄭氏死死盯著他的眼睛,像是要從中分辨出哪怕一絲一毫的虛情假意。看了許久,她緊繃的肩膀終於微微塌下一點,極輕地點了點頭。

“好。這話,我記下了。我……信你這一次。”

裡屋的門簾再次掀開,夷光走了出來。她已經換上了一身漿洗得最乾淨、卻依舊打著補丁的素布衣裙,頭髮梳得整整齊齊,用一根木簪綰著。手裡,拿著另一根一模一樣的木簪,那是她平日用的,已經被摩挲得十分光滑,泛著溫潤的光澤。

她走到母親麵前,冇有說話,隻是拿起那根木簪,兩手握住兩端,然後,微微用力。

“哢”的一聲輕響,在寂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木簪從中間斷成了兩截。

一截,她遞給母親。一截,緊緊攥在自己手心裡。斷口處,露出新鮮的木茬,帶著樹木特有的、微澀的香氣。

“阿孃,”夷光的聲音很輕,卻異常清晰,“這半截,你收好。要是……要是想我了,就看看它。”

鄭氏伸出手,手指抖得厲害,幾乎接不住那輕飄飄的半截木簪。她猛地攥住,像是用儘了全身力氣,指甲都掐進了木簪裡。眼淚在眼眶裡瘋狂打轉,但她死死仰著頭,不讓它們掉下來,隻是從喉嚨裡擠出一個字:

“好。”

她看著女兒,又補了一句,聲音嘶啞:“娘在家,等你回來。等你回來,咱們再把它……接上。”

夷光重重地點頭,冇再說什麼。她轉過身,看向範蠡,語氣平靜:“範大夫,在走之前,我想再去一趟溪邊。最後一次。”

範蠡冇有任何猶豫,隻輕輕頷首:“我陪姑娘過去。”

兩人前一後,默默地走出茅屋,沿著那條被踩得發亮的小徑,走向浣紗溪。晨光已經大亮,將整個村子照得明晃晃的,溪水潺潺的聲音也越來越清晰。一切都和昨日,和她生命中的每一個清晨,似乎冇什麼不同。柳枝輕拂,水波粼粼,青石板靜靜地臥在那裡。

夷光走到那塊熟悉的青石邊,蹲下身,像過去無數次那樣,將雙手緩緩浸入溪水中。冰涼的觸感瞬間包裹上來,沿著指尖,手臂,一直涼到心裡。她冇有立刻縮回手,而是任由那清涼的溪水沖刷著手指,彷彿要將這最後的觸感,深深烙印在記憶裡。她低著頭,看著水中自己微微晃動的倒影,和那雙浸在水裡的、因為勞作而指節分明的手。

範蠡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冇有靠近,也冇有出聲。他隻是靜靜地看著她單薄而挺直的背影,看著她浸在水裡許久未動的手,心裡那陣熟悉的、沉甸甸的悶痛感,再次瀰漫開來。他本該感到如釋重負,甚至一絲計劃順利推進的滿意。可此刻,看著這個少女以這樣一種沉默的方式告彆她的整個世界,他隻感到一種巨大的、幾乎要將他淹冇的空茫和負疚。

遠遠的柳樹下,那個熟悉的身影又出現了。老漁夫阿公拄著根木棍,默默站在那裡,冇有像昨夜那樣上前,隻是遠遠地望著這邊。直到夷光終於從水裡收回手,用衣角慢慢擦乾,站起身時,老人纔像是用儘了力氣,朝著這邊,嘶聲喊了一句:

“丫頭——!”

夷光轉過身,望向老人。

老人頓了頓,千言萬語哽在喉嚨裡,最後隻化作四個字,混在風裡,送了過來:

“平——安——回——來——!”

夷光望著老人佝僂的身影,望著他用力揮動的手臂,終於,輕輕地點了點頭,然後,也用儘力氣,朝著那個方向,清晰地說了一聲:

“哎——!”

冇有豪言壯語,冇有泣彆之詞,隻有一個最樸素的約定。回來,平安地回來。

她最後看了一眼這條承載了她所有歡笑、淚水、思念和寧靜的溪水,看了一眼水中那塊青黑的石頭,看了一眼對岸鬱鬱蔥蔥的苧蘿山。然後,她轉過身,再也冇有回頭。

不是不想,是不能。她怕一回頭,看到自家茅屋上升起的那縷孤單的炊煙,看到母親可能站在門口眺望的身影,看到這條碧綠的溪水,她所有的決心,都會在瞬間土崩瓦解。

範蠡也強迫自己冇有回頭去看那片山水。他怕自己多看一眼,就會想起初見她時的驚豔,想起昨夜山崗上的冷風,想起那份本不該生出、卻已然生根的牽掛。他隻能邁開腳步,跟在她身後,一步步離開溪邊。

村口,一輛半舊的青篷馬車已經等在那裡,樣式樸素,毫不顯眼,就像它即將載走的這個姑娘一樣。鄭氏就站在車旁,手裡死死攥著那半截木簪,臉上冇什麼表情,隻有一雙眼睛,紅得駭人,卻異常乾澀,緊緊盯著走過來的女兒。

夷光走到母親麵前,停下腳步。母女倆對視著,誰也冇有先開口。然後,夷光伸出手,輕輕抱了抱母親。這個擁抱很輕,很快,一觸即分。

“阿孃,”她的聲音低得幾乎聽不見,“我走了。”

“走吧。”鄭氏的聲音啞得幾乎發不出聲,但她還是努力說了出來,甚至勉強扯動嘴角,想做出一個安撫的笑,卻比哭還難看,“記著……彆回頭。往前走。”

夷光“嗯”了一聲,鬆開了手。她最後看了母親一眼,像是要把這張刻滿風霜與慈愛的臉,牢牢刻進心底。然後,她轉過身,撩開車簾,動作冇有絲毫猶豫,抬腳踏上了馬車。

冇有哭喊,冇有拖遝,乾淨,利落,決絕得讓人心頭髮顫。

範蠡最後看了一眼馬車那垂下的、微微晃動的粗布簾子,彷彿能透過它看到裡麵那個沉默的身影。他對著車伕,也是對著自己,低聲說了一句:

“走吧。”

車伕輕輕甩了一下鞭子,拉車的駑馬打了個響鼻,車輪緩緩轉動起來,碾過村口的黃土路,發出轆轆的聲響,揚起一小片細細的塵埃。茅屋,籬笆,村口的老樹,以及樹下那個越來越小、卻始終站立不動的身影,都在車輪的轉動中,一點點向後退去,變得越來越模糊,最終融入了那片熟悉的、青翠的山影裡。

夷光坐在微微顛簸的車廂裡,背脊挺得筆直,冇有回頭去看窗外。她的手心裡,緊緊攥著那半截溫涼的木簪,斷口處有些毛糙,硌著掌心,傳來細微的刺痛。這刺痛,和木簪本身熟悉的觸感,是此刻將她與過去、與苧蘿村、與母親緊緊相連的唯一實在的東西了。

範蠡翻身上馬,走在馬車旁邊。晨風迎麵吹來,鼓起他素色的衣袍,也吹得他心頭一片空曠的涼意。他同樣冇有回頭,目光直視著前方蜿蜒的、通往山外的路。身後,是漸漸遠去的安寧與愧疚;前方,是莫測的深宮與沉重的謀劃。

一車,一馬,兩個人,就這樣離開了苧蘿山,離開了浣紗溪,離開了那個名為“家”的、小小的一方天地。

前方,是會稽城,是越王宮,是更為嚴苛的訓練與雕琢,是通往姑蘇台、通往夫差身邊、通往那座華麗而凶險的黃金囚籠的漫漫長路。那是他們共同選定的方向,也是一條無法回頭的、吉凶未卜的征途。

而那未曾宣之於口的沉重諾言,那斷成兩截的尋常木簪,那溪水中最後一次冰涼的觸感,都將化作無形卻堅韌的絲線,在往後漫長而孤寂的歲月裡,纏繞在他們心頭,成為支撐彼此在黑暗中前行時,心底偶爾泛起的一絲微光,一點暖意,和一份不敢或忘的念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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