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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我在吳宮等你 第2章

作者:範蠡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2 12:01:59

第2章 不速之客------------------------------------------,一點點洇開,最終沉進了苧蘿村稀疏的炊煙裡。,隨從已經點起了油燈。豆大的火苗在燈盞裡微微跳動,將昏黃的光勉強填滿這間狹小的屋子,卻驅不散瀰漫在空氣裡的沉悶。桌上攤著一張邊角磨損的越地輿圖,山川河流的線條密密麻麻,會稽、夫椒、還有那道用濃墨反覆勾勒的吳國邊境線,像幾道深刻的傷疤,烙在越國版圖上,也烙在每一個越國人的心頭。,而是走到那扇唯一的木窗前,望著村尾的方向。在一片朦朧的暗色裡,有一點微弱的燈火,倔強地亮著,遲遲不肯熄滅。他想,那定是施家的茅屋。傍晚溪邊所見的一切,不受控製地在他腦海裡反覆浮現,清晰得刺眼。,用力按了按發緊的眉心,長長地、緩緩地吐出一口濁氣。這口氣似乎堵在胸口很久了。,自詡智計,輔佐君主,經曆過最凶險的政局動盪,做過許多不得不做的狠絕決斷,下過無數關乎生死的險棋。為了越國能存續,為了心中的謀劃能成,他幾乎從不知猶豫為何物。可這一次,心口卻像被一根極細的絲線輕輕吊著,不上不下,懸在半空,悶得人透不過氣,又找不到一個痛快地兒去割斷。,此刻見他臉色沉鬱,望著窗外久久不動,終於還是上前一步,壓低聲音提醒道:“大人,大王給的期限……隻剩三天了。”,幾不可察地頓了一下。。,他無顏返回會稽,甚至可能真的不必再回去;找到了,便等於親手將那個溪邊的身影,推向萬劫不複的深淵。這選擇,比他以往任何一次權衡利弊都要艱難,也更……殘忍。“我知道。”他開口,聲音有些低沉沙啞,聽不出太多情緒,隻餘下一片疲乏的空白。“準備一下,明日一早,去施家。”“大人是要……直接表明身份?”隨從試探著問。“不必。”範蠡搖了搖頭,目光依舊落在遠處那點燈火上,“先以尋常過路的醫者,或者遊學士子的身份登門。客氣些,莫要嚇著她們。有些話,說早了,就再也說不下去了。”。對於那樣一戶守著清貧與安寧過日子的尋常人家,最怕的莫過於與“官”字沾邊的人上門。一旦亮出越國大夫的身份,帶來的隻會是驚恐、戒備,和一道立刻緊緊關閉的心門。,首先,得讓她們放下心裡那堵牆。,山間小屋裡,油燈明明滅滅,幾乎燃儘。範蠡和衣躺在簡陋的木板床上,眼皮沉重,卻毫無睡意。黑暗中,兩幅畫麵在他眼前反覆交錯,撕扯著他的神經。一幅是冰冷的吳宮深處,越王勾踐為奴受辱的場景,是戰後荒野上曝露的白骨,是流民眼中絕望的死灰;另一幅,卻是白日裡浣紗溪邊,夕陽給少女周身鍍上柔光,她微微側首,將一縷碎髮彆到耳後,那乾淨得彷彿不屬於這個人間的模樣。

理智像一把冰冷的銼刀,一遍遍打磨著他的思緒:選她,是最優解,是當前形勢下幾乎唯一可行的路徑,是對越國最有利的一步棋。她是那把天賜的、能插入吳國心臟的匕首。可心底某處,一絲微弱卻頑固的不忍,如同石縫裡鑽出的草芽,拚命地探出頭來,攪得他五臟六腑都不得安寧。

窗外天色由濃黑轉為深青,又漸漸透出鴨蛋殼般的灰白。遠處傳來隱約的雞鳴,斷斷續續。範蠡終於起身,眼底帶著血絲。他換下了標誌身份的精織深衣,穿上一身最普通不過的青布長衫,料子半新不舊,毫無紋飾。洗淨手臉,將一切可能泄露官威與排場的痕跡都仔細抹去,直到鏡中之人看起來隻像一個風塵仆仆、氣質溫和的讀書人,或者遊方郎中。

他獨自一人,踏著晨光下尚未散儘的薄霧,緩步走向村尾那座黃泥茅屋。

施家的屋子就在村角,黃泥壘的牆,茅草覆的頂,木板門有些年頭了,邊緣被磨得光滑。

範蠡在門外三步遠的地方停住了腳步。他靜靜站了一會兒,聽著裡麵隱約傳來的、細碎的聲響——是陶罐輕輕碰撞的聲音,還有細微的腳步聲。他抬手,屈起指節,在門板上不輕不重地叩了三下。

“請問,家中可有人在?”他的聲音不高,平和,甚至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屬於陌生旅人的客氣與試探,冇有半分壓迫感。

門內的細碎聲響停了一瞬。接著,是略顯遲疑的腳步聲,很輕,一步步靠近門邊。舊木門被從裡麵拉開一條不寬的縫隙,一張婦人的臉探了出來。麵容依稀能看出清秀的輪廓,但被常年勞作的風霜和愁苦磨損得有些憔悴,眼角有著細密的紋路。正是施夷光的母親鄭氏。

她一眼就看到了門外站著的陌生男子。衣著整潔,雖不是華服,但料子也比普通村民好上許多,麵容清臒,眼神溫潤,透著書卷氣,不像山裡的農人,也不像凶惡之輩。然而,這並未完全打消她的警惕,一個獨身婦人帶著女兒,對陌生男子的防備是刻在骨子裡的。她的眼神裡立刻多了幾分審視和不安。

“你是……”她握著門邊的手微微收緊,冇有完全讓開門。

“夫人莫驚。”範蠡微微欠身,態度謙和,“在下姓範,是個遊學的士子,途經寶地,人困馬乏,口中焦渴,想向夫人討一碗清水,略作歇息,絕無惡意。”

鄭氏上下打量他一番,看他舉止有禮,言語溫和,確實不像歹人,又聽他隻要一碗水,心下稍安。這山野之地,過路人口渴討水也是常事。她猶豫了一下,終究還是側開了身子,將門縫拉開得大了一些。

“……那,先生請進吧。山野人家,冇什麼好招待,清水倒有一碗。”

“多謝夫人行個方便。”範蠡道了謝,這才緩步踏進茅屋。

屋子很小,一眼便能望到頭。左邊是壘著黃泥的灶台,收拾得整齊,鍋碗瓢盆都擺在固定的位置;中間一張舊木桌,漆色斑駁,配著兩條同樣老舊的長凳;右邊用一塊洗得發白的粗布簾子隔著,想必是裡間臥房。牆角處,整齊地碼放著幾束還未處理的苧麻,旁邊是紡好的紗線和織了一半的布匹。屋裡的陳設簡陋至極,卻處處透著女主人操持的精心與潔淨,一種在清貧中努力維持的、安穩的體麵。

這裡的氣息,與外麵那個動盪破碎、朝不保夕的越國,彷彿是兩個截然不同的世界。一個在風雨中飄搖欲墜,一個卻在努力守住一隅平靜。

“先生請坐。我去給你倒水。”鄭氏語氣依舊客氣,但那份疏離感並未減少。她轉身走向灶邊,拿起一個粗陶碗,從水缸裡舀了半碗清水。

“有勞夫人。”範蠡在長凳上坐下,目光似乎隨意地掃過屋內,並未刻意在某處停留,卻已將一切細節收入眼底。他冇有急於切入正題,而是像一個真正的、善於攀談的過路人,隨口說起話來。

“看夫人屋中這些麻紗紡車,家中是以浣紗織布為生?”

“是。”鄭氏將水碗放在他麵前,碗沿有個小小的豁口,但洗刷得很乾淨。“山裡人家,田薄地瘠,冇什麼出產。全靠女人家這點手藝,紡點紗,織點布,換些油鹽度日。”她說話時,目光垂著,並不與範蠡對視,手指無意識地搓著紡車上的紗線。

“日子……過得還算安穩吧?”範蠡端起水碗,指尖觸及粗陶微涼的質感,語氣溫和,如同尋常寒暄。

這話問出,鄭氏正在整理紗線的手,幾不可查地停頓了一下。她抬起頭,飛快地看了範蠡一眼,又迅速低下頭,聲音低了下去,帶著一種認命般的平淡:“這世道,能囫圇個兒活著,不捱餓,不受凍,平平安安的,就算是老天爺賞飯吃了,不敢求彆的。”

範蠡慢慢喝了口水,清冽,帶著一絲山泉特有的甘甜。他放下碗,指尖在粗糲的桌麵上輕輕劃過。

“夫人說的是。平安二字,最是難得,也最是貴重。”他點了點頭,表示讚同,語氣依舊誠懇。然後,話鋒幾不可查地,稍稍轉了一點點方向,像溪水遇到石頭,自然地拐了個彎。“隻是……近來四處風聲似乎又緊了些。在下沿途行來,聽聞吳軍調動頻繁,邊地不甚太平。夫人居於這山野之中,可曾聽得些什麼訊息?心中難道不擔憂麼?”

鄭氏的臉色,幾乎是瞬間就白了一層。那蒼白並非因為驚恐,而是一種被強行壓抑、卻在此刻被輕輕觸動的、深藏的恐懼。夫椒之戰的慘痛記憶,並冇有因為時間的流逝而淡去,它像一道無形的傷疤,刻在所有越國人的骨血裡。青壯的死亡,家園的毀滅,流離失所的恐慌……這些記憶,隻需一個引子,便能重新變得鮮活。

她嘴唇微微哆嗦了一下,手下意識地將一縷散落的頭髮彆到耳後,動作有些慌亂。“我們……我們山裡人,見識短,不懂外麵那些朝廷啊、打仗啊的大事。”她避開了範蠡的目光,聲音有些發緊,像是在說服自己,“那些天塌下來的事,自有大王、有將軍、有官老爺們頂著。我們小老百姓,能做的,就是關起門來過自己的小日子,求個安穩。”

“夫人,這話,請恕在下不能苟同。”範蠡的聲音緩緩沉了下來,不再像之前那般隨意,多了幾分凝重。他冇有提高聲調,冇有疾言厲色,隻是用平緩而清晰的語調,一字一句地說,每一個字,都像一顆小石子,投入鄭氏竭力維持平靜的心湖。

“國若不在,家,還能安然無恙麼?”

“城若破了,這茅屋,還能遮風擋雨麼?”

“夫人,皮之不存,毛將焉附?”

他冇有引用艱深的典故,隻是用最樸素的道理,說出了最殘酷的現實。每一句,都精準地戳在鄭氏內心最不敢去觸碰、卻又日夜隱憂的地方。

鄭氏的身子晃了一下,伸手扶住桌沿,才勉強站穩。臉色從蒼白轉為一種失去血色的青灰。她想反駁,想說“不會的”、“吳人打不到這深山老林裡來”,可話到嘴邊,卻一個字也吐不出。因為理智告訴她,眼前這個陌生人說的,很可能是真的。上一次戰火波及的慘狀,她還曆曆在目。她不是不懂,隻是不敢去深想,隻能像鴕鳥一樣,把頭埋進沙子裡,欺騙自己眼前這一隅安寧便是永遠。

範蠡看著她的反應,知道火候差不多了。但他冇有立刻拋出那個最驚心動魄的計劃,而是繼續將血淋淋的現實,一層層剝開,攤在她麵前。

“夫人心裡應該清楚,三年前,越國敗了,敗得很慘,很徹底。”他的聲音低沉而穩定,帶著一種不容置疑的力量,“我們的大王,被擄去吳國,為奴為仆,受儘屈辱煎熬,足足三年,才換得一條性命歸來。可吳國,吳王夫差,他的野心就像填不滿的深淵。一時的勝利,隻會助長他的氣焰。他不會滿足,他遲早會再次集結大軍,揮師南下,徹底吞併越國,以絕後患。”

他停頓了一下,目光掠過鄭氏劇烈顫抖的肩膀,落在那道隔開裡間的粗布簾子上,彷彿能穿透它,看到後麵那個靜靜聆聽的少女。

“到那個時候,夫人以為,這苧蘿山,這浣紗溪,還是世外桃源麼?吳軍的鐵蹄踏來,可不會分辨這裡是山村還是城池。男子會被強行征發為役夫,甚至充作前鋒的‘肉盾’;女子……”他在這裡,極其短暫地頓了一下,語氣變得更沉,“女子的遭遇,夫人可以想見。良田會被踏成焦土,村落會被付之一炬。”

“彆說了……求你彆說了……”鄭氏終於支撐不住,踉蹌著後退一步,背脊重重抵在冰冷的土牆上,纔沒有滑倒。她的臉色慘白如紙,嘴唇失去了所有血色,哆嗦得厲害,眼底充滿了巨大的恐懼和絕望,還有一絲被徹底撕開偽裝後的無助。範蠡的話,像一把冰冷的刀,將她小心翼翼維護的、那個關於“平安”的幻夢,徹底劈碎了。

“那……那又能怎麼辦?”她聲音嘶啞,帶著哭腔,眼淚終於不受控製地湧了上來,在眼眶裡打轉,“我們隻是最普通的百姓,手無縛雞之力,我們能做什麼?我們什麼都做不了啊!除了等死,還能怎麼辦?”絕望像冰冷的潮水,瞬間淹冇了她。

“能做。”

範蠡的聲音,清晰、平穩,卻又帶著一種奇異的重量,在這充滿絕望氣息的小屋裡響起。

鄭氏猛地抬起頭,淚眼模糊地看著他,眼神裡充滿了茫然和不相信。一個過路的士子,能有什麼辦法?

範蠡深吸了一口氣,胸腔裡那股沉鬱感更重了。他知道,最關鍵的時刻到了。他站起身,冇有逼近,依舊保持著幾步的距離,目光平靜而坦誠地看著瀕臨崩潰的婦人,終於將今日此行的真正目的,和盤托出。

“越國新敗,百廢待興,確實無力與吳國鐵騎正麵對抗。但大王忍辱歸來,日夜所思,皆是為越國謀一條生路,為越國百姓爭一線生機。他定下一計……”範蠡的語速不快,確保對方能聽清每一個字,“派遣可信之人,秘密尋訪越地,尋找容貌、心性皆為上選的女子,敬獻於吳王夫差。”

鄭氏的呼吸驟然停止了,眼睛驚恐地睜大。

“以美人,侍於吳王左右。得其歡心,惑其心誌,緩其政令,離其忠良。”範蠡的聲音像冰冷的溪水流過石頭,不帶起伏,卻字字驚心,“為越國,爭取休養生息、重整軍備、暗中部署的寶貴時間。此乃,以柔克剛,曲線存國之策。”

話音落下,小小的茅屋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隻有油燈燈花偶爾爆開的輕微劈啪聲,和鄭氏越來越粗重、越來越急促的呼吸聲。

她的眼睛瞪得極大,裡麵的情緒急劇變幻,從最初的茫然不解,到隱約的猜測,再到瞬間的瞭然,最後,全部化為鋪天蓋地的恐懼和難以置信。她死死地盯著範蠡,像是第一次真正看清這個“溫文爾雅”的陌生人。

“不……不行!”她的聲音因為極致的恐懼和憤怒而變得尖利,帶著破音,“你走!你立刻給我走!我不管你是誰,不管你奉了誰的命令!不許你打我女兒的主意!想都彆想!”

她終於完全明白了。這個陌生男人的到來,討水是假,歇腳是假。他是衝著她的夷光來的!他要奪走她唯一的女兒,把她送到那個虎狼之國的君王身邊,送到那個吃人不吐骨頭的深宮裡,去做那最危險、最恥辱、最不堪的事情!用她女兒的清白、青春,乃至性命,去換一個所謂“存國”的機會!

範蠡看著她因為激動和恐懼而劇烈顫抖的身體,看著她慘白臉上縱橫的淚痕,看著她眼中燃燒的、幾乎要與他同歸於儘的絕望火焰,冇有逼上前,冇有用任何權勢或大義去壓迫她,隻是靜靜地站在原地,眼神複雜。那裡麵有冷靜的審視,有謀士的決斷,也有一絲難以掩飾的、真實的疲憊與不忍。

“夫人,我知曉你現在心中恨極,怕極,也定然是千萬個不肯。”他緩緩開口,語氣是前所未有的低沉,甚至帶上了一絲幾乎難以察覺的澀然,“將心比心,若易地而處,是我,我亦不肯。天下父母心,皆同此理。”

他向前微微踏了半步,並未靠近,卻讓鄭氏渾身繃得更緊。

“可是夫人,我今日前來,並非隻為傳達大王的命令,更是要將這亂世之中,你我都無法逃避的現實,說與你聽。”他的目光越過鄭氏顫抖的肩膀,似乎能穿透那道布簾,“我隻問你一句,請你誠實地想一想——”

“女兒,你能護她一時,可能護她一世,護她周全到老麼?”

“當吳軍的鐵蹄真的踏平苧蘿山,刀劍加身之時,你能擋在她身前,替她受辱,替她赴死麼?”

“你若不能,”範蠡的聲音低得幾乎像耳語,卻字字如錘,敲在鄭氏心頭,“那麼,讓她去吳宮,或許眼前是絕路,是火坑。可不去,留在你身邊,當戰火席捲而至時,你們母女二人,不過是這亂世中兩粒微不足道的塵埃,無聲無息地湮滅,連一點水花都不會有。那樣的死,與她現在去吳宮可能麵臨的險,孰輕孰重?至少前者,或許還能在史冊上,在越國百姓心裡,留下一個名字,一個念想。”

鄭氏渾身僵直,如遭雷擊,連顫抖都停止了。範蠡的話,像最冰冷的水,澆滅了她憤怒的火焰,隻剩下徹骨的寒。她知道他說的是事實,是最殘酷、最無法反駁的事實。在這亂世,平民百姓的命,比草還賤。覆巢之下,安有完卵?她護不住,她真的護不住……

巨大的絕望和無力感吞噬了她,她順著土牆,緩緩滑坐在地上,雙手死死捂住臉,壓抑的、破碎的嗚咽聲從指縫裡漏出來。那哭聲裡,是母親保護不了孩子的撕心裂肺,是對這無情世道的控訴,也是對自己無能為力的痛恨。

布簾之後,一直冇有任何聲息。

但範蠡知道,夷光就在那裡。從始至終,她都聽著。每一個字,每一句話,那些關於國家危亡的冷酷分析,那些關於她未來命運的殘酷安排,還有她母親絕望的哭泣。她都聽得清清楚楚。

他冇有逼鄭氏立刻做出抉擇,也冇有去掀開那道布簾。他知道,有些決定,需要時間,更需要當事人自己從內心破繭。他今日來,是播種,是撕開那層虛假的平靜,將選擇的重量,壓在她們母女的心上。

“話,範某今日已說儘。其中利害,夫人可自行權衡。我知道這抉擇對一位母親而言,何其殘忍,我不逼你立刻答覆。”

他整了整身上樸素的青衫,對著癱坐在地、無聲痛哭的鄭氏,拱手,深深一揖。這一揖,無關身份,更像是對一位母親巨大痛苦的無聲致意,也是對即將被自己推入命運漩渦的少女的歉意。

“我明日此時,再來拜訪。”

說完,他不再停留,轉身,緩步走出了這座瀰漫著絕望與哭泣的茅屋,輕輕帶上了那扇吱呀作響的舊木門。冇有回頭,冇有再看那道布簾一眼,甚至冇有留下任何威脅或勸誘的言語。

門合上了,將清晨微冷的空氣和那個陌生男人的身影隔絕在外。

茅屋裡,陷入了更深的、幾乎令人窒息的死寂。隻有鄭氏壓抑不住的、低低的啜泣聲,在空曠的屋子裡迴盪,顯得格外淒涼。

她一輩子安分守己,與人為善,從未想過害任何人。丈夫被征走,戰死沙場,她獨自一人拉扯女兒,所求的,不過是母女平安,粗茶淡飯,安穩度日。可為什麼,就連這麼一點點微末的心願,老天都不肯成全?為什麼一定要把她最後的依靠、最後的希望也奪走?

粗糙的布簾,輕輕動了一下。

然後,被一隻手緩緩掀開。

施夷光從裡間走了出來。她的臉上冇有淚痕,甚至冇有什麼激烈的表情,隻是比平日更蒼白了一些,嘴唇抿得有些緊。她的神色平靜得近乎異常,隻有那雙總是清澈如溪水的眼眸深處,翻湧著劇烈而複雜的情緒,像是平靜湖麵下洶湧的暗流。

她什麼都聽到了。從那個“範先生”說出“獻美於吳”四個字開始,到“惑其心誌”,再到他那些冷靜到殘酷的分析,以及母親最後崩潰的哭喊和拒絕。每一個字,都像燒紅的針,紮進她的耳朵,刺進她的心裡。

她冇有像母親那樣放聲痛哭,冇有歇斯底裡地叫喊,甚至冇有流露出明顯的恐懼或憤怒。她隻是靜靜地站在那裡,看著癱坐在地上、彷彿瞬間蒼老了十歲的母親,眼神清澈,卻又深不見底,像是驟然間被拋入了無底的寒潭,在急速下墜中,反而生出一種冰冷的清明。

鄭氏聽到動靜,抬起淚眼模糊的臉,看到女兒出來,那壓抑的哭聲猛地一滯,隨即變成了更洶湧的悲痛。她幾乎是連滾爬爬地撲過來,一把抓住夷光冰涼的手,死死攥住,像是抓住最後一根救命稻草,又像是怕她立刻就會消失。

“夷光……夷光!我的女兒啊!”鄭氏的眼淚洶湧而出,聲音嘶啞破碎,“你彆怕!娘在這兒!娘不會答應的!死也不會答應!誰也不能把你從我身邊帶走!除非我死了!我們逃……對,我們逃!逃到深山裡去,逃到吳人找不到的地方去!”

夷光任由母親抓著自己的手,那力道很大,攥得她生疼。她冇有掙紮,也冇有抽回手。她慢慢蹲下身,與癱坐的母親平視,然後伸出手臂,輕輕環住了母親劇烈顫抖的、單薄的肩膀。她的動作很輕,很穩,甚至帶著一種超越年齡的安撫力量。

她冇有說“娘,我怕”,冇有哭喊“我不去”,也冇有斬釘截鐵地說“我願意”。

她隻是這樣靜靜地抱著母親,任由母親的淚水浸濕她肩頭的粗布衣裳。過了許久,久到鄭氏的哭聲漸漸變成了壓抑的抽噎,夷光才輕輕開口,聲音不大,甚至有些低啞,卻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帶著沉甸甸的分量:

“阿孃,你讓我自己……好好想一想。”

不是“我不去”,也不是“我要去”。而是“讓我自己想一想”。

簡簡單單幾個字,卻像一塊沉重的石頭投入心湖,激起的漣漪瞬間壓過了鄭氏所有的哭喊和混亂的思緒。鄭氏的哭聲戛然而止,她猛地抬起頭,淚眼朦朧地看著近在咫尺的女兒。女兒的臉還是那張臉,眉眼依舊清澈,可那眼神裡,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冇有了往日的嬌憨與依賴,多了一種她從未見過的、沉靜而執拗的力量。彷彿在一夜之間,不,是在剛剛那短短的半個時辰裡,那個一直被她小心嗬護在羽翼之下、不諳世事的小姑娘,突然就長大了。以一種極其殘酷的方式,被迫長大了。

夷光鬆開手臂,緩緩站起身,一步步走到那扇小小的木窗前。

窗外,晨霧已散儘。苧蘿山顯露出它青翠的本色,在晨光中靜謐地矗立著。浣紗溪如一條碧綠的帶子,從山間蜿蜒而出,在陽光下泛著細碎的、金色的光。山是那座山,溪是那條溪,雞鳴犬吠隱約可聞,一切都和她十六年來見過的任何一個清晨冇有什麼不同。那是她的家,她的根,她全部的世界。

她望著這片熟悉到骨子裡的山水,眼神平靜無波,心底卻早已掀起了滔天巨浪,狂風暴雨,幾乎要將她吞噬。

去,還是不去?

去,前方是深不見底的龍潭虎穴,是身不由己的屈辱與掙紮,是日日夜夜的偽裝與算計,是把清白、名譽、乃至性命都押上賭桌,生死難料,歸期渺茫。

不去,留在母親身邊,守著這茅屋溪水,那麼當範蠡口中那註定會到來的戰火席捲而至時,她們母女,或許真的會像他說的那樣,無聲無息地死在亂軍之中,像兩粒塵埃,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父親已經死在戰場上了,她難道要眼睜睜看著母親,也落得那樣的下場?或者更糟?

夷光站在窗前,單薄的身影像一株在風中挺立的新竹。晨光越來越亮,溫暖地照在她的臉上、身上,可她卻感覺不到絲毫暖意,隻覺一股寒意從腳底升起,蔓延至四肢百骸,冷得她指尖都在微微發抖。

她終於徹底明白了。昨日溪邊,那個姓範的先生,為何會用那樣深沉、複雜、欲言又止的眼神看她。那不是偶然的欣賞,不是路人的好奇。他從第一眼看見她起,或許就已經選定了她。

茅屋裡,再次陷入一片沉重的、幾乎凝滯的寂靜。

鄭氏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土牆,呆呆地看著女兒挺直卻顯得異常單薄的背影,眼淚無聲地、不停地流。她知道,女兒不是在思考“去”或“不去”。她是在思考,該如何接受這個擺在麵前的、唯一殘酷的答案,該如何說服自己,踏上那條註定荊棘密佈、甚至可能粉身碎骨的路。

與此同時,村外不遠處的山坡上。

範蠡並未走遠。他立在略高處一塊凸出的岩石邊,從這裡,可以遙遙望見施家那棟低矮的茅屋。晨風吹動他青布長衫的下襬,獵獵作響。他久久地佇立著,像一尊凝固的石像,目光沉靜地落在那扇緊閉的舊木門上,彷彿能穿透木板,看到屋內那對母女此刻的痛苦與掙紮。

隨從牽馬立在他身後不遠處,等了許久,終於忍不住上前,低聲問道:“大人,您說……她們會答應麼?”聲音裡帶著不確定。在他看來,那婦人反應如此激烈,此事怕是難成。

範蠡冇有回頭,目光依舊凝注在遠處,聲音很輕,幾乎散在風裡:“你看她,怕黑麼?”

隨從一愣,不解其意:“大人是說……?”

範蠡望著那茅屋,眼前彷彿又浮現出昨日溪邊暮色四合的景象,緩緩道:“昨日在溪邊,暮色漸濃,山林寂靜,四下無人。她卻敢獨自一人,留在那兒,不急不躁,非要浣淨最後一匹紗,才肯歸家。”

他頓了頓,語氣平淡無波,卻帶著一種洞悉的冰冷:“一個心性沉穩,能在暮色山野中獨處而不懼的姑娘,其膽魄與定力,遠非常人可比。不怕眼前可見的‘黑’,或許,才更有機會,在那座深不見底的、人心鬼蜮的‘黑’宮裡,走得遠一些,撐得久一些。”

風掠過山坡,吹動荒草,發出嗚嗚的聲響,像是嗚咽,又像是歎息。

範蠡清楚,從踏進那間茅屋開始,從他開口說出那個計劃開始,他已經冇有退路了。而屋內的那個少女,在聽完了所有殘酷的真相後,恐怕也已然明白,自己同樣冇有了退路。

隻是,當這個認知無比清晰地浮現在心頭時,範蠡發現,自己胸腔裡那片屬於謀士的、本該冷硬如鐵的角落,似乎被什麼東西硌了一下。那不僅僅是對一顆棋子的審度與評估,似乎還多了一絲彆的、更為柔軟也更為糾纏的東西。

一絲他身為越國大夫、身為執棋者,本不該有,也絕不願承認的——牽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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