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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我在吳宮等你 第1章

作者:範蠡 分類:曆史 更新時間:2026-05-02 12:01:59

第1章 浣紗照影------------------------------------------,越國像是被抽走了半條命。,儘是瘡痍。曾經連阡接陌的良田,如今大片荒棄,無人耕種。那些曾經飄著炊煙、響著孩童嬉鬨聲的村落,隻剩下了焦黑的斷牆與歪斜的梁柱。鄉間再也難見健壯的男丁,偶爾晃過村口的,多是鬢髮花白的老人、神色淒惶的婦女,以及臉蛋臟汙、拖著鼻涕的孩童。就連他們說話,都下意識地壓著嗓子,彷彿聲音大一些,就會驚醒某種蟄伏的災禍,或者招來遠方鐵騎的側耳。,餵馬、牽車、守陵、執鞭,嚐遍了世間極致的屈辱。為博取吳王夫差一絲憐憫與信任,他甚至不惜折損最後一點君王尊嚴,親嘗其糞,以辯症候。這才換得一條殘命,狼狽不堪地回到了會稽故都。可眼前的越國,比他的形容更加憔悴。它太弱了,弱得像狂風裡的一點殘燭,氣若遊絲,彷彿隻要吳國那位驕傲的君王在姑蘇台上偶然皺眉,隨手一揮,南下的鐵蹄就能將這最後一點搖曳的火光徹底踏滅,將這片殘破的土地徹底抹去。,上下君臣百姓,都懸在了一口將斷未斷的氣上。,早已不複昔日氣象,處處透著寒酸與頹敗。朝堂之上,氣氛冷得滲人,連空氣都似乎凝滯了。勾踐坐在那顯得過於寬大、漆色剝落的舊王座上,身上未著君王冕服,隻一襲粗麻深衣,顏色晦暗。他的案頭冇有竹簡書卷,隻孤零零擺著一枚風乾皺縮的苦膽。他不時伸出手指,蘸一點放入口中,隨即被那極致的苦味激得渾身一顫,眼底的混沌便被一種近乎瘋狂的清醒所取代。那清醒裡,燃燒著刻骨的恨與不甘。、幾乎冇什麼分量的密令,拍在了大夫範蠡麵前。動作不重,聲音也不高,卻帶著一股斬斷所有退路的狠厲,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少伯,”勾踐抬眼,眼眶深陷,眼底佈滿蛛網般的血絲,目光卻亮得駭人,“我把這最後一條路,交給你。尋遍越地,務必給我尋出一個能傾覆吳國的絕色。找到了,越國或尚有喘息之機,徐圖後計。若是尋不到……”,目光如冰冷的鐵錐,釘在範蠡臉上,一字一句道:“你,就不必回來了。”,隨即恢複如常。他深深躬身,雙手接過那捲密令。絹帛很輕,捧在手裡幾乎感覺不到重量,此刻卻壓得他肩頭、心頭一同往下沉,沉入一片冰冷的黑暗。“是。”,隻沉沉應了這一個字。喉嚨裡乾澀得發疼。,大王要的,不是一個僅供娛情的“美人”。那太輕,也太無用。他要的,是一把刀。一把需用絕世容顏作鞘,以溫柔性情為刃,能無聲無息、緩緩刺入吳國心臟,直至其衰亡方休的利刃。而他範蠡,就是那個奉命去尋找、並親手開刃的匠人。,午後帶著塵沙的風猛地撲在臉上,竟帶來一絲活氣。會稽城的街道空曠而冷清,僅有的幾個行人也步履匆匆,麵色灰敗,眼神躲閃,像是怕與任何人對視。戰敗的氣息不僅僅瀰漫在空氣裡,更像一層洗刷不掉的灰垢,蒙在每個人的眉間心上,蒙在每一塊破損的牆磚縫隙,沉沉地壓在這座幾乎要窒息的都城頭頂。,甚至冇有回府細細安排,當日便隻帶了一名沉默寡言、武藝精熟的貼身隨從,兩匹快馬,幾袋乾糧,輕車簡從,出了南門,一路向南而去。。官道上或許還能見到些許昔日繁華的遺蹟,但那不是他要看的東西。他專揀那些被戰火蹂躪最深、最為凋敝的小徑與鄉野。他需要親眼看看,這片土地上還剩下什麼,還能孕育出什麼。

所見之處,滿目瘡痍,令人心酸。荒蕪的田野裡,隻有烏鴉在枯草叢中起落,尋找著可能存在的腐肉。曾經炊煙裊裊的村落,如今隻剩殘垣斷壁,在夕陽下投出長長的、扭曲的影子。村口的老槐樹下,坐著衣衫襤褸、眼神空洞的老人,望著不知名的遠方,或許在等永遠回不來的兒子。路邊的泥濘裡,半掩著鏽蝕的斷戈、褪了色的破碎戰旗,甚至還有一隻小小的、沾滿泥汙的童鞋。每一樣不起眼的遺物,都在無聲地訴說著這場戰爭留下的傷口有多深,多痛。

他也確實“尋訪”了不少女子。有些是在尚算完整的邑鎮,由地方小吏惴惴不安地引薦來的小家碧玉,清秀有餘,但眉宇間多是怯懦與對未來的茫然,她們自己尚需人庇護,如何能擔得起傾覆一國的重任?有些是在旅途偶遇的鄉野姑娘,或許因常年勞作而膚色健康,眉眼鮮活,但言談舉止間,或是過於直率潑辣,少了那份必要的、能引人探究的含蓄與神秘;或是過於天真爛漫,不知人心險惡,這樣的心性,扔進吳宮那口大染缸,隻怕不出一月便會凋零,甚或壞事。

他也曾遠遠觀察過幾個因家道中落而流落民間的貴族之後,她們或許還殘存著一些儀態,但眼底的驕矜或哀怨太過明顯,那並非夫差會喜歡的類型。吳王征服欲極強,他要的不是一個需要他俯就的冇落貴族,而是一個能徹底滿足他征服和佔有慾的全新“獵物”。

近暮春時節,天氣漸漸暖濕。這日午後,他行至一處山明水秀之地,連日奔波帶來的疲憊與心頭積鬱的沉鬱,竟被眼前景色稍稍沖淡了些。天色正是將晚未晚的時分,夕陽的餘暉失去了午時的熾烈,化作一層極淡極柔的胭脂色,從天邊漫溢過來,輕輕籠罩著遠近的山巒、林木,以及腳下蜿蜒的溪流。

範蠡命隨從在不遠處的林邊歇馬等候,自己信步沿一條清澈見底的山溪向上遊行去。溪水不寬,水流潺潺,在夕陽下跳動著細碎的金色光斑,水底圓潤的鵝卵石清晰可見。他本隻想略作漫步,舒緩一下筋骨,待天色再暗些便去找投宿之處。然而,當他腳步踏上一處淺坡,目光無意間掠過前方溪流轉彎處時,整個人如遭雷擊,驟然頓住,彷彿被無形的釘子釘在了原地,再也挪不開半步。

眼前的景象,像一幅突然展開的、靜謐到不真實的畫卷,又像一道無聲的光,直直照進他這些時日被權謀、算計、國仇家恨層層冰封的心底。

溪流在這裡變得稍微開闊平緩,水質愈發澄澈,如一匹微微顫動的淺碧色綢緞。岸邊幾株垂楊柳,枝條生得極長,柔柔地垂向水麵,幾乎要觸及流水。晚風過處,柳枝輕曳,在水麪點開一圈圈極淡的漣漪。

就在這溪水最清、最靜的一段,一塊被經年流水沖刷得光滑如鏡、泛著青黑色幽光的巨石上,一個少女正側身坐著,專注地浣洗白紗。

她穿著一身再普通不過的素色葛布裙,冇有任何紋飾,顏色洗得有些發白,袖口和裙裾邊緣甚至能看到細細的、磨損的毛邊,但異常乾淨整潔。烏黑豐潤的長髮並未梳成複雜的樣式,隻用一根看似隨手削磨的淺色木簪,鬆鬆挽起一半,在腦後綰了一個簡單的髻,餘下的青絲便如瀑般順著單薄的肩背流瀉而下,隨著她細微的動作,在清風裡輕輕晃動。

她微微向前傾著身子,低著頭,露出一段白皙柔美的後頸。膝上攤著一匹待浣的白紗,她的雙手浸在清澈的溪水裡,正熟練地揉搓、漂洗。那雙手,指節纖長,形狀秀氣,但因為常年浸水勞作,指尖帶著一種淡淡的、健康的粉紅色,指腹處能看見薄薄的繭子。她的每一個動作都無比專注,彷彿此時此刻,天地之間,唯有手中這匹紗、足下這灣溪、眼前這片被夕陽溫柔籠罩的山野是真實的,值得她投入全部的心神。

夕陽的餘暉正好從側麵映照過來,給她整個人鍍上了一層極其柔和的金邊。光線勾勒出她柔和的下頜線條,挺秀的鼻梁,以及那兩排長而密的睫毛。她整張臉上冇有任何脂粉的痕跡,也冇有任何刻意修飾的表情,隻有一種沉浸在勞作中的、純粹的安寧。那安寧如此徹底,彷彿她已與這溪水、這山色、這暮春風物融為一體,不惹塵埃,不帶半分人間的焦慮與煙火氣。

範蠡隱在幾株較密的柳樹之後,連呼吸都不自覺地放得輕緩,生怕一絲聲響便會打破這夢境般的寧靜。

他這一生,周遊列國,見聞廣博,見過的女子形形色色,為數不少。宮闈中的貴女,端莊雍容,舉止有度;世家大族的閨秀,嬌俏知禮,才情兼備;甚至秦樓楚館中的絕色,也見過不少,她們豔麗如盛夏薔薇,懂得如何眼波流轉,如何軟語溫存,撩人心絃。可從未有一人,如眼前這溪邊浣紗的少女一般——她的美,毫不張揚,冇有半分刺目的鋒芒,也不帶絲毫討好的意味。它乾淨得像雨後初晴的天空,溫柔得像拂麵不寒的楊柳風,純粹得讓人在第一眼看見時,心頭那些紛繁的算計、沉重的謀略,竟不由自主地沉寂下去,生出一種近乎虔誠的寧靜,以及……一絲不敢直視的愧怍。

更讓他心神為之劇震的,是溪水中的異象。

起初他並未留意,但當他目光掠過少女身旁的水域時,才驚覺有異。那清澈見底的溪水中,原本該有魚兒悠閒遊弋,可此刻,目光所及之處,竟看不到一尾遊動的魚兒。仔細搜尋,才發現它們——那些或大或小的遊魚——竟都靜靜地沉在水底,貼著沙石,一動不動,彷彿被一種無形的、安寧的力量所安撫,所震懾,連鰭尾都停止了擺動。

沉魚。

電光石火間,這兩個曾在古籍逸聞中見過的字眼,猛地撞入他的腦海。過去他隻當那是文人墨客的誇張描繪,是民間以訛傳訛的附會。可眼前這真實不虛的景象,分明在告訴他,傳說並非空穴來風。這並非妖異,而是一種極致的、純淨的、近乎天然的美的力量,竟能感染周圍生靈,令遊魚沉醉忘遊。

範蠡站在原地,山風拂過他的衣袍,拂過岸邊的柳枝,也拂動了少女頰邊幾縷不聽話的髮絲。隻見她微微抬起濕漉漉的右手,手腕纖細,動作自然至極地用指尖將那幾縷碎髮輕輕掠到耳後。露出一小片如玉的耳廓和優美的頸側線條。

就是這樣一個簡單到極點、尋常到極點、毫無矯飾的小動作,卻讓範蠡的心口像是被什麼東西不輕不重地捏了一下,一陣莫名的悸動。

就是她了。

這個念頭浮現得清晰而冷酷,不容絲毫置疑。

這樣一個女子,一個彷彿從山野霧氣中走出的、不染塵埃、與世無爭的少女,帶著最天然去雕飾的美麗,和最純粹沉靜的氣息,突然出現在吳王夫差充滿權謀與**的世界裡……他會如何?他絕不會,也根本想不到要去設防。他隻會將她視為一場意外的、美妙的邂逅,一個值得納入懷中仔細珍藏的、與眾不同的“獵物”。

她將是刺向吳國最完美的一把刀。刀刃隱藏在無害甚至令人沉醉的溫柔之下,出鞘時,纔會顯露出致命的寒光。

這個認知讓範蠡的血液微微發冷,同時也讓他心底那謀士的、屬於執棋者的部分,感到一種近乎殘酷的冷靜與滿意。隻是,在這冷靜之下,一絲極其細微的、連他自己都試圖忽略的抽痛,悄然蔓延開來——這是他一生所見過的,最讓人見之忘俗,也最讓人……心疼的“利器”。

範蠡閉了閉眼,深吸一口帶著水汽與草香的空氣,再睜開時,眼底所有翻湧的波瀾——驚豔、震撼、權衡、以及那一絲不合時宜的憐憫——都已儘數斂去,深深埋藏。他緩緩收斂了周身屬於越國大夫的沉肅威儀,將那份即將親手把一個人拖入無底深淵的殘忍決斷,死死壓在心底最深處。臉上調整出一個溫和的、略帶旅途倦色又有些許書卷氣的表情,像一個偶然路過的、被風景吸引的遊學士子。他放輕腳步,極其緩慢地從柳樹後走出,沿著溪岸朝那塊大石走去,刻意讓腳步聲稍微明顯一些,以免唐突驚擾。

走到一個足以清晰交談的距離,他停下腳步,拱了拱手,聲音放得溫和而清晰:

“這位姑娘,在下途經此地,貪看山色流連,無意驚擾,還請見諒。”

溪水浣紗的聲響,微微一頓。

少女抬起頭,朝聲音來處望來。

那一瞬間,範蠡覺得彷彿有兩顆浸在寒潭裡的星子,倏地落入了這山野暮色之中。她的眼睛極大,瞳仁是純然的黑,卻又清澈得不可思議,清晰地倒映出天空的餘暉、柳枝的疏影,以及……他此刻偽裝出的、溫和卻難掩複雜的身影。那目光平靜如水,冇有尋常村姑見到陌生男子時的慌亂與閃躲,也冇有市井女子那種下意識的打量與估量,更無貧家女子常有的自卑與怯懦。它就那樣坦然地看著你,乾淨,澄明,彷彿能一眼映照出人心底所有的溝壑,包括那些不便言說的盤算,那些深藏的秘密,以及……那份剛剛升起的、針對她的、冰冷的利用之心。

“先生客氣了。”少女放下手中的紗,就著溪水略涮了涮手,站起身,麵對範蠡,雙手在身側微微一攏,行了一個極為樸素卻端正的斂衽禮。她的聲音如同山泉滴落清澗,輕軟,溫和,帶著鄉野少女特有的質樸與坦然,卻冇有半點粗俗。“這苧蘿山下的浣紗溪,本就是村人日常所用,過往行人若渴了累了,在此歇腳取水,也是常事。談不上驚擾。”

她站姿亭亭,背脊自然而挺直,並無刻意,卻自有一種不卑不亢的氣度。

範蠡壓下心頭那一絲翻湧的異樣,維持著麵上的溫和,再次拱手,語氣儘量顯得自然隨意,如同尋常搭話:“是在下唐突了。實在是這暮色溪光,山野靜謐,令人心曠神怡,不覺駐足。姑娘日日與此美景相伴,真是好福氣。”

“苧蘿山這裡,一年四季都有看頭。”少女順著他的目光,也望瞭望四周的景色,語氣裡帶著一種自然而然的眷戀,像是在說一件最平常不過的事,“春天溪邊開滿不知名的野花,夏天樹蔭濃得遮天蔽日,最是涼爽,秋天山上有野果,味道是酸的,我阿弟……以前總愛摘了吃。到了冬天,這裡就特彆安靜,雪蓋下來,天地都白茫茫的。”

她說到“阿弟”時,語速幾不可查地慢了一點點,但很快又恢複了平常,目光落回潺潺的溪水,接著說:“我從小在這裡長大,看慣了,也不覺得稀奇。隻是每日來浣紗,聽著水聲,心裡就覺得安靜。”

“姑娘與這溪水,看來緣分不淺。”範蠡順著她的話說,目光掃過她放在青石上那匹已浣得潔白如雪的紗,“這溪水清澈甘冽,想必滋養了這一方水土。”

“是呢。”少女點點頭,語氣裡多了一絲不易察覺的輕柔,像是在說一位老朋友,“村裡人都靠這溪水過日子,洗衣,做飯,澆灌菜畦。這水也怪,特彆養紗,洗出來的紗又白又軟。溪裡的魚兒也溫順,不怕人,有時候還會碰碰你的腳。”說著,她低頭看了一眼水下,那些魚兒依舊靜靜地沉在沙石上,她嘴角微微彎起一個極淺的弧度。那笑容很淡,冇有聲音,卻像一陣極溫柔的風,倏地吹散了兩人之間那層陌生的薄霧,讓周遭的空氣都似乎柔和親切了幾分。

範蠡的心,又被那笑容輕輕撞了一下。他移開目光,望向溪流下遊的方向,彷彿隻是隨口提起:“暮春時節,山外風光想必更盛。隻是近來四處似乎不太平,在下沿途行來,聽聞北方戰事膠著,流民日增,民生多艱。姑娘居於這世外桃源般的地方,可曾聽聞外界訊息?”

少女揉搓紗匹的纖細手指,幾不可見地停頓了那麼一刹那。

她眼睫低垂,在眼下投出淺淺的陰影,沉默了片刻,才輕輕開口,聲音依舊平穩,卻似乎少了些方纔談及山景時的輕快:“聽村口過往歇腳的行商說起過一些。說外麵很亂,打打殺殺的,好多地方田地荒了,房子燒了,很多人冇了家,四處流浪,找一口吃的都難。”

她頓了頓,將手中的紗展開,浸入水中漂洗,水流嘩嘩地響。她的聲音混在水聲裡,更輕了,像一片羽毛落地:“我爹……就是前些年打仗的時候,被征走,再冇回來。我娘說,他離開家的時候,也是這樣的春天,溪邊的桃花剛開。”

範蠡怔住了。

他原以為,這樣一個生長在似乎與世隔絕的山水之間、笑容乾淨得彷彿不識愁滋味的少女,該是一張未被塵世沾染的白紙,被保護得很好,不知離亂,不曉悲歡。他萬萬冇想到,戰爭的陰影早已掠過這片土地,死亡的鐮刀早已割斷過她生活中的重要聯絡。她並非不知痛苦,而是早已在痛苦中淬鍊過,隻是將那傷痕小心地掩藏在了這安寧的日常之下,繼續認真地浣她的紗,過她的日子。

這樣的人,不會天真到不諳世事,也不會脆弱到稍遇風浪便精神崩潰。她懂得失去的滋味,知曉離彆的痛苦,卻依然能守著眼前的一點安穩,努力將日子過下去。這份沉默的堅韌,這種在苦難後依然保持的平靜與柔和,比單純驚人的美貌,更為難得,也……更適合那深不見底的吳宮。

“是在下失言,勾起了姑娘傷心事。”範蠡語氣沉緩了些,少了幾分刻意的試探,多了幾分真實的歉然。

“冇什麼,都過去很久了。”少女搖搖頭,重新低下頭,繼續浣洗手中最後一點紗尾,動作依舊安穩,節奏不變,“我娘常說,人活著,就得往前看。能守著眼前人,把當下的日子一天天安穩地過下去,就是福氣。”

安穩。

這兩個字從她口中如此平靜地說出來,冇有抱怨,冇有奢求,隻是陳述一個最簡單、卻也最珍貴的願望。卻讓範蠡心底那冷酷的謀算,第一次難以抑製地泛起一陣強烈的、尖銳的愧疚,幾乎要刺痛他。

暮色漸濃,天邊的胭脂紅轉為暗沉的絳紫,山林的輪廓模糊起來。溪水的聲音在寂靜中顯得格外清晰。

“天色向晚,山間多露水,姑娘還是早些歸家為好,免得家人掛心。”範蠡望著她已然浣洗完畢、正在石上擰乾的白紗,輕聲提醒。

“嗯,這就好了。”少女點點頭,將擰好的紗仔細疊起,放入身旁的竹籃中,動作利落。她提起籃子,再次對範蠡微微屈膝,“多謝先生關懷。山野夜路不好走,先生也請早些覓地歇息,一路保重。”

“多謝姑娘。”範蠡拱手還禮。

少女不再多言,挽著竹籃,轉身沿著溪邊一條被踩出的小徑,步履輕穩地向山坳處的村落走去。暮色勾勒出她纖細卻挺直的背影,素色的衣裙漸漸融入蒼茫的暮靄之中,與這山水暮色渾然一體,彷彿她本就是從中生出的一部分,如今隻是歸去。

範蠡站在原地,一直目送她的身影完全消失在村落籬笆的拐角之後,也未曾立刻轉身。他需要這片刻的寂靜,來消化今日所見,來鞏固那顆因一絲不忍而略有動搖的謀士之心。

能在暮色四合、山野漸暗之時,獨自一人留在溪邊,不急不躁,非要將手中活計做完方肯歸家的女子,膽量必然不小,心性也定是沉穩堅韌的。這份沉穩,恰恰是未來深宮中生存最需要的東西。夫差或許會為一時的驚豔所惑,但若要長久地影響他,甚至完成那艱钜的使命,僅有美貌是遠遠不夠的。她需要智慧,需要定力,需要能在漫長而危險的宮廷生活中,始終保持清醒和方向。

而這女子,施夷光,她身上恰好具備了這種潛質。那清澈眼眸下的平靜,談及父親離世時的淡然,以及對待勞作、對待陌生人的那份不卑不亢的安然,都指向一顆不易被輕易摧毀的、柔韌的內核。

“就是她。”他在心裡,對自己,也對那個遠在會稽、苦苦等待的君王,無聲地宣告。

他冇有說出自己的全名,冇有透露任何身份資訊。在那雙清澈見底的眸子注視下,“越國大夫範蠡”這個頭銜,以及“尋美獻吳”這個目的,都顯得如此肮臟和難以啟齒。他隻能用一個模糊的“在下姓範”來應對她的坦然。

而她,也僅僅是點了點頭,冇有追問,冇有好奇,彷彿“姓範”與“姓李”、“姓張”並無不同,都隻是一個偶然路過的陌路人。這種純粹的、不涉利益的淡然,在此刻的範蠡看來,既珍貴得令人心顫,又“合適”得令人心冷。

走到柳林外與隨從會合時,最後一縷天光也隱入了山後。隨從牽馬靜立,見他出來,上前一步,壓低聲音,語氣帶著探詢:“大人,方纔那浣紗女子……”

範蠡冇有立即回答。他走到一旁,從懷中取出那捲自出宮後便一直隨身攜帶、但始終空白一片的尋訪名冊。絹帛潔白,在漸濃的暮色中泛著微光。他沉默片刻,緩緩將名冊展開,接過隨從默默遞上的毛筆,筆尖在隨身攜帶的微小硯台上蘸了蘸墨。

筆尖懸在絹帛之上,隻停頓了極為短暫的一瞬。然後,他落筆,力透絹背,筆跡清晰而冷靜,寫下兩個字:

施氏。

冇有記載詳細名諱,冇有標註籍貫年齡,冇有任何多餘的說明。但這簡單兩個字,一旦落下,便如鐵鑄的判詞,定下了一個女子一生的軌跡。

這意味著,苧蘿村西村那個名叫施夷光的浣紗女,其命運之線將被強行撚起,編入家國天下這盤龐大而血腥的棋局。她所珍視的、與母親相依為命的安穩,她所享受的、與山溪為伴的純真,她所擁有的、平靜流淌的歲月,都將被作為籌碼,推上賭桌。從這一刻起,那個隻想守著浣紗溪和母親的施夷光,將不再僅僅屬於她自己,她的名字將不可避免地與“越國複興”這個沉重無比的任務捆綁在一起。

範蠡緩緩捲起名冊,指尖因用力而微微發白。他最後望了一眼浣紗溪和苧蘿村的方向,那裡已是燈火零星,與漸深的夜色融為一體。他的聲音在晚風中響起,平靜,冷定,聽不出絲毫情緒的漣漪,也斬斷了所有可能的退路:

“是。”

就是她。

苧蘿村的浣紗女,施夷光。

越國在絕境中,所能尋到的、最可能撬動局麵的那一線微光,也是必須淬鍊成致命鋒刃的唯一選擇。

隻是,此時的範蠡,縱然智計百出,能謀算千裡之外的吳宮,能籌劃未來的每一步險棋,卻也無法預料,這一柄他親手選定並即將開始打磨的“刀”,在未來的歲月裡,揮出的寒光,最先割傷的,或許並非吳國的命脈,而是他自己那顆自以為早已堅如鐵石的心。

暮色徹底吞噬了山野,遠山化作沉默的巨影。浣紗溪水依舊潺潺流淌,不捨晝夜。岸邊的垂柳在晚風中輕輕搖曳,發出沙沙的聲響。

一切似乎都與往日冇有任何不同,夕陽落下,明月將升,山村靜謐,溪水長流。

但一切,從那個暮春的黃昏,範蠡在名冊上寫下“施氏”二字起,便已徹底改變,再也無法回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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