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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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施是一個美人。她喜歡看藍天,看花,看上下花溪的人,看上下花溪的土地。她最喜歡夜裡躺在花溪中,看星星,花溪水潺潺湲湲,竊竊私語似的,說一些情話。就像範蠡又扯她的手,兩人在花溪水旁瘋,快活啊,樂啊,咯咯的笑聲飄飛出去,把花溪水都笑瘋了。她躺在花溪水裡,想範蠡,默默祝願:範郎,範郎,你與越王在吳國可好,我想你……
西施喜歡吃花,嗜花如狂,在春天,當漫山遍野開滿了野花時,西施就不吃飯了,她偷偷地吃花,把花萼摘下來,放在口中,品味花香,吃花瓣,用舌尖輕輕抿。這時就像有人在她耳邊噥噥私語,悄悄說:吃吧吃吧,你最漂亮。西施吃花時,偷偷的,悄悄的,冇人看見。村裡人知道她很少吃飯,卻不知道她偷吃鮮花。西施喜歡坐在樹下做夢,她能看見很多事兒,過去的,未來的,很多她不明白的事兒攪在一起,織成了她的夢。她的夢很準,總是能應驗的。她曾夢見扯著一個男人的手,在樹下瘋跑。就真的扯過。範蠡見到她時,她回眸一笑,笑得範蠡認定此生非西施不娶,以為西施對他有情,他哪知道西施一笑,就笑他是那個夢裡牽她手在樹叢裡瘋跑的男人。西施靜夜躺在花溪中,花溪水就告訴她一些心事,範郎在吳國做什麼,他與越王勾踐在做吳王的奴隸,在乾重活。越王勾踐給吳王養馬,餵馬,趕車,範蠡跟在車後跑,像一個奴隸。他們住在一間石屋子裡,晚上很少吃東西,西施甚至能看到他們流淚。
西施躺在花溪裡,對範蠡喁喁私語,說情話:你彆太傷心了,有我呢。我想著你,你很快就會回來了,那時就依你,我們成親,請上花溪村、下花溪村的鄉親們吃酒,我與你就在這裡搭一間草屋,住一輩子。你快回來吧。
範蠡與勾踐真的住在一間石室裡,就住在吳國先王闔閭的陵墓前。越王勾踐曾戰敗過闔閭,如今成了吳王的奴隸,吳王夫差要他天天早上去吳王陵墓上向闔閭陪罪。
勾踐與範蠡正在接待一個不尋常的客人,他是吳國的太宰伯噽。伯噽好美飾,人很俊秀,臉色奇嫩,如美婦人。伯噽坐在石屋的氈上,這是一片殘氈,是勾踐從破車裡揀來的,破爛、肮臟。伯噽不想坐,等越王妃拿來一件衣服,鋪在上麵,他才勉強坐下了。伯噽說:範蠡,你與孫武齊名,是有名的謀士,怎麼弄成這樣兒啦?真可惜啊,可惜。伯噽看範蠡那眼色有點不大正常。
範蠡說:太宰也知道,越王敗了,成了吳王的奴隸,範蠡也就是吳王的奴隸了。伯噽嘿嘿樂,用一手指輕點範蠡,說:範蠡呀,你能不能跟我去太宰府上,我喜歡你,要跟你喝酒。
範蠡看勾踐,勾踐笑:去吧,去吧。
伯噽的太宰府有許多童子,人人麵目姣好,但冇見到女人。伯噽請範蠡飲酒,酒醉了,伯噽說:範蠡,我喜歡你這個人,你是個真男人。伯噽湊近來,呼吸相接,聲息相聞,讓範蠡幾乎窒息。伯噽說:大王喜歡越國,我不喜歡。越國的土地太貧瘠了,做個女人呢,就不豐滿,缺水,太乾。做個男人呢,就冇骨頭,冇陽剛之氣。誰喜歡?大王也不在意,像是打了半天仗,隻掙到了一根狗骨頭。大王喜歡越王勾踐,我喜歡你。
範蠡的頭髮絲一炸一炸,他低下了頭。伯噽樂,噝噝地樂,像是蛇在草地上爬行,草地在噝噝響。他厭惡伯噽,但不能表白,伯噽是太宰,他隻要輕輕哼一聲,就能殺了勾踐,殺了範蠡。範蠡輕輕咬牙,他吞下了蒼蠅,但還得笑著吞,隻要表示出一點兒不滿,他與勾踐就隻能一死。他抬頭看伯噽,笑著說:太宰喜歡範蠡,範蠡萬分感激。
伯噽搖搖頭:你不說實話,你隻是怕,怕死。你不光怕自己死,更怕勾踐死。人活在世上,隻要有一怕,就冇法兒活得灑脫。你得聽我的,做我的男人。你看,太宰府中是不是缺點兒什麼?缺什麼?什麼都不缺,隻缺一個男人,我也不是男人。
陰柔充斥著整個府第,腳步柔柔,聲音委婉,一睇一顰,都是美豔神色。但你想到做這些的都是男人,其至是一些男孩子,你就不寒而栗。範蠡裝作不解,但他不能永遠不解。伯噽不願意,伯噽不願意他們活著,他們必死。伯噽說:你喜歡不喜歡我的府第?範蠡笑:挺好的。伯噽說:你彆裝佯,想對付我,冇那麼容易。你要喜歡我,就做我的男人,如果你不喜歡,明天,隻在明天,你與勾踐都得一死!
範蠡隻喜歡一個女人,那個女人叫西施,是個從未沾染血腥的女人,她的笑像越國的天空,藍藍的,淡淡的,真真的。但要他喜歡一個男人,一個冇有一絲男人氣的男人,他不願意。
伯噽說:我隻喜歡你,像大王喜歡勾踐。大王喜歡折磨勾踐。我不折磨你,真心愛你。
範蠡很痛苦,他不願與伯噽親熱。但伯噽的眼光那麼迫切,隻是盯著他瞧。他不願意行嗎?範蠡說:我不習慣,你讓我慢慢習慣了,再來,好不好?伯噽樂一樂:我馬上就要,你不聽,去死吧。你得死,勾踐得死,聽說你還有一個女人,她很美,叫西施。是越國會稽城外上花溪人,她也得死。
伯噽忽地大叫:來人啊,把他帶去,好好洗一洗,這麼臟,像頭豬!
浴池裡的水很清,水也很熱,範蠡坐在水中,心咚咚跳。三個童子來為他洗身體。他很臟,真的很臟,做人家的奴隸,臟得令人噁心。童子洗他的身體,也侵犯他,拿他當男人,他們自己早就不是男人了。童子的手很輕柔,很有情意,他們替伯噽表白著心意,渴望男人。
用錦衣包裹著的範蠡像個嬰兒,被抬到了內室,伯噽坐在憑幾旁看他,那神態像是飽厭的母獅看一頭公羊。伯噽一揮手,童子們退下去,他扯著範蠡的手,說:你不喜歡我?範蠡笑笑:我……我不習慣。我做過越國的上大夫,但從未有過男人……
伯噽依在他身上,流淚了,他說:誰喜歡這個,誰就是王八蛋。我也是……他嚶嚶哭泣,像是個女人。他伸展開身體,把身體全打開,是一個女人的柔媚動作,冇一絲男人味道。他說:我是個女人,範蠡,我是女人不假,但也得給一個我心愛的男人,我真心愛你,從在會稽山上看到你,我就明白了,我一輩子隻能牽掛你了。
撫摸男人不是一種熟悉的體驗,範蠡在體味一種陌生。伯噽真的很投入,身體顫抖,眼睛微閉,神誌儘在範蠡身上,他用心體會範蠡的迴應。範蠡心裡想著西施,撫摸著伯噽的身體,他想象著:一叢叢的花兒在怒放,西施在花叢下,呼吸急促,雙眼微閉,在等待他的親熱。範蠡感到一種久違的激動,他還是一個男人,不光是一個為人趕車、做雜活的奴隸。伯噽悄聲細語:你不是一個平凡的人,你是範蠡,天下最有本事的男人,你是同孫武齊名的謀士。我喜歡,願意把我自己獻給你。伯噽在呼喚他的自尊,呼喚他的愛。他愛男人嗎?伯噽說:我不是男人,是你的女人。軍中很少有女人,隻有孌童,伯噽樂意做他的孌童。範蠡知道,一切都是給他準備的,這府第、這些男童,連伯噽本人,都是給他的。這一刻他忘了西施,忘了西施是他的摯愛,他忘得很快,隻注意了自己的心緒,體會著野獸的快樂。他說:我還行,我也喜歡你。伯噽很興奮,輕聲地呻吟,像一個受傷的女人,輕聲地呻吟,呻吟有些不知恥,有些放蕩。他不在乎,他不必再在範蠡的身邊裝假了,可以把自己的傷痕給範蠡看。
兩人歡娛,十分融洽。範蠡一旦敞開自己的心扉,便是一個勇猛的男人,他釋放自己,覺得自己真的很勇猛,真的是一個強壯的男人。伯噽鼓勵他,給他眼色,那是柔媚的眼色,是女人的眼色。他體會到,女人男人其實隻是一種表像,隻要你真的喜歡,一切都是那麼恣肆,那麼放蕩,那麼自然。
伯噽說:你明白我的心嗎?我是一個楚人,我是楚人。我的父母都是楚人,他們死了,死在吳王的軍卒手裡。是老吳王。他的人攻入楚國,一個院子裡有一棵樹,樹下永遠飄著花香,他們在那棵樹下,姦汙了我的娘,殺了我的父親。父親說,我是楚國的大夫,想殺人,殺我好了!放了我的老婆和兒子!軍卒很強壯,扯過了他,把他也捆在樹上。槐花是一種有怪香氣的花串,伯噽一生隻對槐花過敏,隻要一接觸槐花,就要嘔吐。那一天,他隻看到吳軍的軍卒,覺得他們太高了,太大了,是強壯的男人。他那時隻有九歲。天黑時,他的身邊冇有活人了,隻有一具具死屍。他被捆在樹上,三天兩夜,昏死過去,再醒過來,他流泄了,從那一天起,他不敢睡,隻要一睡就流遺。最後他成了一個女人……範蠡也流淚,他為伯噽的不幸流淚。
伯噽說:我冇長大……範蠡說:你是太宰,是一個強壯的人,不管是誰,都不能欺負你。
伯噽歎息,依在範蠡身上,說:跟了你,我心裡有底了。
勾踐看範蠡,範蠡拿回許多好東西,放在地上,擺好,有鼎,有盆、有觶、有豆,食物很豐盛。但勾踐坐在那裡不動,他不吃。肚子不矯情,咕咕響,臉上表情很冷峻。範蠡說:主人,吃一點兒吧。這些平時很難吃到的。勾踐不語,隻看範蠡。範蠡說:這都是伯噽送的。主人吃一點兒吧。勾踐說:我不明白,伯噽為什麼對你好。範蠡看看王妃,說:他對我很好。勾踐大聲叫:我告訴你,我不明白。範蠡低下了頭,說:他喜歡我。勾踐大叫:你是女人嗎?你是西施嗎?他喜歡你?他喜歡你什麼?你一個臭男人,他為什麼喜歡你?
範蠡輕聲說:主人,我不是女人,他是女人。
範蠡出去了,站在外麵,看山上的陵墓。吳王闔閭死了,埋在這裡,吳王夫差抓住了勾踐,讓勾踐在這裡天天早上去墓前跪拜,說自己是罪人。
範蠡心裡有些委屈,勾踐不相信他,他心裡難過。
勾踐出來了,站在範蠡的身後,輕聲說:範蠡,對不起。
範蠡說:冇什麼,主人。
他隻能叫勾踐主人。
勾踐說:我隻怕你背叛我,你要背叛了我,我隻好自儘。
範蠡說:主人,你不會自儘的,為了誰,你也不會自儘,你想贏,想贏夫差,你能忍受下去。
伯噽躺在床上,舒展開自己的身體,叫童子來為他捶背,問:你們說,範蠡喜歡不喜歡我?童子說:他喜歡,他喜歡你。伯噽笑笑:他有女人,還冇成親,那個女人叫西施。童子說:太宰,你可比女人還女人。伯噽說:小子,你是這麼說,得範蠡說,才行。童子說:太宰,你就跟大王要範蠡,讓他做你的孌童。他敢不聽嗎?
伯噽笑:小崽子,你當範蠡是你呢?一見了太宰,就滿臉是笑,他傲著呢。怕不那麼容易。
童子說:他不聽行嗎?連他的大王都給咱大王趕車了,他傲什麼?在彆人那兒傲行,見了太宰,他得乖乖的。
伯噽拜見夫差,夫差說:伯噽,你也會玩了,小心範蠡,他可不是個孌童,小心他玩死你!伯噽樂:大王,他好著呢。君臣笑,其實都不把範蠡看在眼裡。夫差說:你來找我,又有什麼主意了?伯噽說:大王,你得換宮人了,宮中的女人太老了,大王派我去越國,去尋找美人,以充後宮。
夫差問:你又有什麼主意了,說吧。
伯噽說:範蠡有一個妻子,冇成親呢,叫西施,據說是天下最美的美人,我想把她弄來,給大王。
夫差一笑:你打範蠡的主意,他會恨你。
伯噽說:他不愛我,就叫他恨我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