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18夜雨琴聲
第二天,文姬的病沒有任何好轉,太醫無奈地又改了方子,以補氣安神為主。
鄭旦、宣娘娘、夏妃相繼看視了文姬,幾個地位較高的嬪妃也結伴去過玉蘭宮。
俞平回到驛館,既興奮又憂慮。依兒的那句話,一直縈繞在他的心間:
“來世再做你的依兒”。
不過俞平堅信,有西施娘娘在,依兒就一定會回到自己身邊,他現在已經忘了吳國君王的存在,忘記了文姬是吳國的正宮娘娘。
第三天傍晚,西施從玉蘭宮回來,身子頗為疲乏,坐下來右肘撐著幾案,手掌托腮。耳邊不斷地迴響著禦醫的話,禦醫說文娘娘任督二脈閉塞,崩漏呈現,命在旦夕。西施真誠地祈求蒼天給她留下文姬。
遙遠的天際,傳來了沉悶的滾滾雷聲,西施起身走到窗前,窗外淅淅瀝瀝地下起了雨,春雨綿綿寒意襲人,傍晚的雨尤為纏綿,雨中的傍晚越發深沉,傍晚觀雨的怨女,則倍感惆悵,周身有種被淒涼浸透的感覺,從未有過的孤獨感瀰漫在整個房間裏,所有東西彷彿都在沉默,靜得陌生了似地怕人。西施倚在窗前,抱起雙臂,她忍淚不再看外麵的苦雨,放下窗板把淒冷的景色關在外麵,雨水拍打大地發出的抽泣般的聲音隨之消失。
西施急忙轉身把燈芯挑亮。這是一架彎如柳枝的燈架,共有六盞燈燭,六個火光裡映照出了六個文姬笑吟吟的麵孔。西施轉身撥動了琴絃,緊閉雙唇,彈起了與文姬第一次見麵時,文姬彈奏的那支秦風《蒹葭》,且彈且吟,一開始,淚水就爬出了眼眶:
“蒹葭蒼蒼,白露為霜。所謂一人,在水一方。
溯洄從之,道阻且長。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央。
蒹葭淒淒,白露未曦。所謂伊人,在水之湄。
溯洄從之,道阻且躋。溯遊從之,宛在水中坻。
蒹葭采采,白鷺未已。所謂伊人,在水之溪。
溯洄從之,道阻且右。溯遊從之,宛在水中沚。”
最後一個音符的飄起,是西施的淚水落到琴絃上。
“啪”的一聲響,不知為何秋卮摔碎在地上。是為了迎合最後一個音符嗎?那可是用淚水打擊出來的,終結的是愛的挽留,挽留、期盼是因為無奈。西施眼睛驚愕看著摔碎的秋卮,沒有了期盼。這支秋卮一直是文姬來時使用,‘四宮娘娘’相聚時每人用一隻,用後西施大方的送給了三位娘娘,隻有文姬,日後卻送還了秋卮。
玉兒抹著臉上的水,喘籲籲進來,移光姐妹跟在後麵。西施漠然地站起身,不祥的預感在迫近。
“稟過娘娘,我家,姐姐在等你。”玉兒聲音哽咽。
西施抬腿就走,移光等人舉著傘一溜小跑跟在後麵。
玉兒急匆匆走著喘籲著說:“娘娘走後,我家姐姐……硬是去了……書房,把她編寫的……《吳史》,全都燒掉了……”
“什麼?”西施停下腳步,自語:“天哪!你睜開眼,真的要把她帶走嗎?”
一道閃電,一聲悶雷響起,算是回答。
今天,當西施離開玉蘭宮後,文姬在玉兒、平兒的攙扶下勉強坐了起來,身子依靠著軟墊,瀑布似的黑髮散落在胸前,她扭頭看看窗外,外麵昏暗,細雨如絲。凝視半晌,才開口:
“玉兒、平兒,咱們家鄉的天也是這樣嗎?”
玉兒、平兒垂頭無語。
“唉,你二人跟隨我入宮一晃十七年多了,親如姐妹,姐姐有愧於你倆。”
玉兒、平兒哭出聲來。
屋裏燈火暗淡,禦醫點燃的蒿草枝子,在床的周圍裊裊的冒著青煙,白色的紗幔,隔開了三人與外麵,此時此刻,這裏成了他們三人自己的世界,一同回憶著家鄉的樂園。自家的花園中,蘭花不大,品種不多,三人雖為主僕,卻有著朝夕相處的情感,追逐嬉戲在花叢中……
“玉兒、平兒,日後你倆懇求西施娘娘,護送姐姐回到咱們自己的家中。母親會拿你倆當親女兒待的。”文姬平靜地說。
玉兒、平兒趴在文姬身上懇求她不要再說下去。
“把嫣兒喊來吧。”
嫣然由婉晴陪著來到。
“嫣兒,給你的兩位姨母跪下。”
嫣然順從地叩拜了玉兒、平兒。
文姬嘴角露出一絲微笑。
“掀開這層紗幔吧。”文姬說。
玉兒拉開紗幔。
文姬掃視了一眼奢華的沒有生命力的寢室陳設,周身發冷,便讓平兒給她披上了從家鄉帶來的便服。
穿上衣服,文姬臉上露出慘淡的笑容,說:“我還像當年的樣子嗎?”
玉兒、平兒點頭:“像,沒變。”
文姬對婉晴一笑:
“太子妃,我若是有你這般年紀,就一定跟隨著西施娘娘。”
婉晴默默點頭。
“唉,蘭花苑是去不成了,扶我去書房吧。”
來到書房,文姬坐在琴案後麵,手指放在琴絃上,有氣無力地波動幾下,她想彈奏的還是那支《蒹霞》。可是她的氣力已經不能支援她奏響琴聲。
聽著窗外淅瀝的雨聲,看看晃動的燈光,文姬纖細的手指勾住一根琴絃,這根琴絃,一下斷了。
文姬讓玉兒把所有的《吳史》尺牘搬到了琴案上。文姬用手輕輕地撫摸著,一遍遍、輕輕地,就像撫摸著嬰兒時的嫣然。忽然她抬起頭,用極少有的堅定口吻說:
“嫣兒,去點燃火盆端來。”
嫣然端來火盆。
文姬對著一堆竹簡自語:
“你雖然是真實的,卻是違心的。主人走了留下這違心的你們,會被後人誤解主人的,還不知道要篡改成什麼樣子。就隨著一起去吧。”
說著就一捲一捲地送入火盆。火光映照著文姬平靜的麵孔,平靜下麵佈滿了無數的怨。火光映照著周圍人的臉,一張張臉上佈滿了無數的哀,她們在哀怨自己、哀怨魯公、哀怨俞平、哀怨夫差、哀怨王後……哀怨這個天、這個地。
竹簡燒完了,文姬的淚水才落下來,拿起筆顫抖著寫下一首詞,讓玉兒放到寢室的長案上。
文姬站起身,頓時感到天暈地旋,眼前昏暗,魂靈要跳出體外。文姬把手放在頭頂,吩咐玉兒,快請西施娘娘過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