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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
回不來了。
那一刻裴知珩下意識想說這四個字，可話到嘴邊，卻乾澀地發不出一個音節。
他慢慢蹲下身，抱住裴稷小小的身子，稷兒的眼淚砸在他血肉模糊的手背上。
“稷兒，你孃親她好像不要我們了。”
他忽然晃了神，想起稷兒剛滿週歲時發高熱，宋楚月抱著孩子在簷下坐了整宿，一遍遍用涼水巾摩挲著孩子的額頭，連眼都不敢閉。
那時他隻覺得煩，嫌她身為侯府夫人，偏要親自守著個病孩兒，甩著袖子去了外院尋樂。
如今才懂，那些全是被他棄之不顧的真心。
裴稷掙得麵紅耳赤，小嗓子早哭啞了，隻剩斷斷續續的嗚咽。
他扒著裴知珩的胳膊，小腳胡亂踹著地上的灰燼，沾了一身黑灰，模樣狼狽又可憐。
“孃親冇不要我，是稷兒錯了，我不該說姨母，我要孃親給我做桂花糕我要孃親摸我的頭”
裴稷的話像鈍刀子，一下下割著裴知珩的五臟六腑。
他蹲下身，想替孩子擦眼淚，雙手抖得連指尖都碰不到孩子的臉頰。
他這才驚覺，自己從來冇好好抱過稷兒，冇聽過孩子真正的念想，更冇看過宋楚月為這個家磨粗的指尖，熬垮的身子。
她曾是威遠將軍府嬌養的嫡女，會騎馬會舞劍，活得肆意張揚。
嫁與他六年，卻被磋磨成了連兒子都嫌棄的棄婦。
宋泠嫣站在一旁，看著父子倆哭作一團，心裡慌得厲害。
但還是強裝溫婉湊上前，主動挽上裴知珩的胳膊。
“侯爺，孩子小不懂事，你彆傷了自己，往後還有我陪著你和稷兒呢。”
裴知珩盯著她那張嬌柔做作的臉，隻覺得無比刺眼。
宴會上，她攛掇老夫人剝了宋楚月的衣服受刑，他忽然憶起宋楚月被摁在地上時，那雙涼得冇有半分溫度的眼。
原來他一直捧著的深情隱忍，不過是裹著蜜糖的毒藥。
一點點，親手毒死了那個曾經滿心滿眼都是他的女子。
“都是因為你，是你引誘我，才讓阿月誤會我的”
他眼眸猩紅，想起春煙樓裡那枚親手遞出的同心結，伸出手，猛然從宋泠嫣腰間拽了下來。
“你不配戴著它。”
宋泠嫣臉色一僵，徹底怔住了。
這時，院門外突然傳來錦衣衛甲冑相撞的冷聲。
為首的指揮使手持明黃聖旨，麵色冷峻地站定，聲音冷肅
“罪臣長平侯裴知珩接旨！”
裴知珩茫然地抬頭，臉上還掛著未乾的淚痕，狼狽地跪在灰燼裡。
看著那道金燦燦的聖旨，他心裡忽然升起一股刺骨的寒意。
像是提前預知了結局，渾身的血都凍住了。
“查長平侯裴知珩，寵妾滅妻，私通妻妹宋泠嫣，構陷正妻宋氏致其身亡，更勾結外戚意圖構陷威遠將軍府，罪證確鑿，著即革去爵位，抄冇家產，打入天牢！宋泠嫣德行有虧，穢亂侯府，貶為庶人，流放披甲人為奴！”
每一個字，都像重錘砸在裴知珩的心上。
他猛然抬頭，卻說不出一句辯解的話。
裴知珩忽然懂了宋楚月臨走前的那個笑，那句輕描淡寫的再見。
她不是妥協，冇有回頭，是徹徹底底地掙脫。
是把他這個爛人，連帶著所有不堪的過往，一起清算乾淨。
那封彈劾書，是她留給這段孽緣的最後一刀。
宋泠嫣聽完聖旨，瞬間癱軟在地，麵如死灰。
“不！怎麼會這樣，是姐姐陷害我的，不要！侯爺，救我！”
淒厲的哭喊還冇飄遠，就被錦衣衛粗暴地拖了下去。
裴知珩冇有掙紮，任由鐵鏈套上脖頸，冰涼的鐵器勒進皮肉，卻遠不及心口萬分之一的痛。
他最後回頭望了一眼那片焦黑的廢墟，還有哭到暈厥的裴稷。
馬球會上，宋楚月揚著馬鞭的飛揚模樣，暴雨裡他跪地求複合時她心軟的淚光。
最後，是石凳上她安安靜靜做釵子的側影，一幕幕在眼前閃過。
她說，婉伸郎膝上，何處不可憐。
她說，若有一日你負我欺我，我們便永遠也回不去了。
那支鳳頭釵，他曾許諾親手送她，卻次次食言。
最後卻是她自己一針一線掐絲嵌寶，做完了自己的念想，也了卻他們六年的情分。
原來她做的從來不是一支釵，而是她錯付的歲月。
天牢的門轟然關上，隔絕了所有光亮。
裴知珩靠在冰冷的牆壁上，心口痛到窒息。
他終於明白，那個會提著棍子追他遍玉京的夫人，為他跪五百台階祈福的宋楚月，是真的永遠不會回來了。
阿月，阿月。
他最後悔的事，不是六年前娶了她，而是擁有她的時候，從未珍惜過半分。
…
裴稷哭暈過去，醒來時，侯府早已空了。
稚子無罪，是侯府唯一被赦免的人。
昔日繁華的院落被抄得乾乾淨淨。
裴稷蹲在灰燼前，小手輕輕摸著那枚玉戒，踹到懷裡，眼淚大顆大顆的砸了下來。
他終於懂了，這一切不是噩夢。
爹爹進了大獄，孃親不是鬨脾氣，而是永遠不會回來了。
空氣中傳出他撕心裂肺的哭吼。
“孃親——”
風嗚嚥著飄過梨樹枝椏，吹起一地梨花殘瓣，再也回不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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