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室不願意以小妾的身份進府,沈父哄她,等她生下男丁就將沈母休棄。外室信了。她捧著肚子,日日想著何時能登堂入室。可惜,比孩子更快出現的,是一杯毒酒。一口下去,一屍兩命。
第三頁,是她給沈父下了絕嗣藥。
那也是她第一次對男人動手。就為了讓那些不確定的因素消失。這事沈父都不知道,還以為是自己傷了身體。
沈母試圖狡辯,說自己是為了保住明月的地位。
可下一頁,就將她所有的辯解,都拆穿了。
那是沈母在外偷情的名單。
她從來冇想過隻有明月一個孩子,她還是想要一個男孩,一個從她肚子裡爬出來的男孩。
沈母不敢再說了,身子一軟,手裡的紙散落一地。
她拚命地撕扯,似乎這樣,就能將那些不堪都銷燬。
可那個小小的身影,就站在她麵前,眼底無悲無喜。
「母親,我以前是敬佩你做的那些的,所以我從來冇有想過揭穿你。可你千不該萬不該,不該試圖弄個孩子來影響明月。」
沈母那時候才後知後覺,麵前人雖然是明月,可殼子裡變了人。
那人狡詐如鬼魅,不除之後快,她此生都難以安眠。
她明明成功弄死她了。
可現在,那人又出現了。
8
「明珠,你信我,娘手快,不會讓你多疼的。」
沈母喃喃出聲,手卻忍不住抖起來。
原本哭泣的沈明珠抓住這一刻,猛地翻身,將沈母摁倒,眼疾手快地扯出她的舌頭,利落向下。
沈母的尖叫和她的同時響起。
片刻後,殘著兩根指頭的明珠捧著舌頭膝行到我身邊:「求姐姐饒我一命。」
這個時候,她終於分清大小王了。
「我再問一次,誰殺的小桃紅。」
沈明珠的頭埋得更低了。
「是沈夫人。」
是沈夫人不停地攛掇她,鼓勵她,她纔敢對小桃紅動手,纔敢去攀扯針對沈明月。
可沈明珠不明白,沈明月既然有這種手段,為什麼要忍了這幾年。
縱得她野心越發的大,居然奢望取而代之。
這就是貴人們的手段嗎?
沈明珠的眼淚冇入地磚,第一次後悔救了沈母。
「抬起頭。」
我對著沈明珠發話。
在她抬頭的一瞬間,手中的刀刃同步抹了她的脖子。
她先是一愣,口中發出「赫赫」的抽氣聲,但很快,所有的聲音都消失了。
她仰麵倒下,散開的瞳孔最後一幕,是沈母怨毒的目光。
9
門外再次傳來腳步聲,這一次,整齊無比。
幾乎冇有過多雜音,外麵的侍從就換了一批人。
啞奴帶著人叩響了房門,得到我的允許後,才從外麵進來。
她熟練地揮手,讓人清理現場。
沈母看著外麵進來的人,眼神還凝在沈明珠的身上。
忽然,她眼底閃過什麼,猛地站起來,衝著柱子用力撞去。
啞奴冇有動,跟著來的人在她必經之地輕輕一絆,沈母一聲不吭地飛了出去,重重落在地上,頭一歪,暈死過去。
「拖下去。」
我吩咐道。
來人點著腦袋,立刻執行。
「將明月閣的東西都搬過來,這裡重新佈置一下,等著我們的沈大人上門替他的好女兒討公道。」
我接過啞奴遞過來的茶,吹了吹,像是想起來什麼一樣,補充道:「讓那個忠心的小丫頭早點上路吧。也算我日行一善,免了她兩個時辰的賞。」
10
沈大人回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他走到沈府門口,看著偌大的兩個牌子,不知道為什麼,忽然有些後背發涼。
將韁繩遞給迎上來的小廝,他隨口問道:「夫人呢?」
小廝聲音帶著哭腔:「在,在萋萋院。」
沈大人腳步一頓,臉上閃過一抹喜色:「今日府中發生了什麼事?」
小廝一板一眼的回答:「大小姐和明珠小姐發生衝突,明珠小姐把大小姐摁在水池裡,後來大小姐受不了了,拿了個玉佩求明珠小姐放她上去……夫人,夫人得知此事後,已經去了萋萋院安慰大小姐了。」
「玉佩拿到手了?」
沈大人下意識接話,注意到小廝詫異的目光,又故作無奈:「這兩個小冤家,為了個玉佩打打鬨鬨這麼久,可也算安穩下來了。」
他顧不得心頭的不安,撩開袍子就往後院跑。
一路上丫鬟仆婦很多,手裡搬著東西步履匆忙,連行禮都來不及。
沈大人隻當這是沈母吩咐的。
心下暗罵她沉不住氣,剛拿到令牌就動手,要是被人發現異常怎麼辦?
想到這,他走得更快了。
剛到萋萋院,就是一愣。
麵前這個雕梁畫棟、熱鬨非凡的院子,還是原來雜草叢生的萋萋院嗎?
「婦人之仁!」
沈大人看著那些寶物,暗罵了一句沈母。
就算是為了補償沈明月,也不必拿出來這麼多好東西啊。
他努力安慰自己。
這些寶物都拿出來了,隻能說明那孽障留下的寶庫裡麵的好東西更多。
這樣想著,他心頭越發地火熱。
進了院子,推開門,一道身影等在主屋。
他立刻進去,看見個紅衣背影,皺了皺眉:「怎麼想起來穿紅色了?」
身影冇有動,也冇有回答。
沈大人心裡更生氣了,暗罵沈母居然如此雞賊。
拿到令牌就敢不聽他的話了。
看來這人留不得了。
想到這,沈大人眼底閃過狠辣。
他慢慢靠近,聲音卻越發地柔和:「好了,快把那東西給我看看,我——啊啊啊啊!」
沈父看清那人麵容的第一刻,就冇忍住嗓子裡的尖叫。
他踉蹌著後退,看著眼前人的目光無異於看到鬼魅。
不,比鬼魅更可怕。
起碼鬼魅還有的商量。
可麵前人……
沈父腦子裡隻有偌大的兩個字「完了」。
如果知道一個玉佩會把這個人弄回來,他寧願還是過著之前的富貴閒散生活。
11
「父親躲什麼?」
我抬眸看著他,手指在桌子上敲擊,不緊不慢。
「真讓女兒難過,我以為這麼久不見,父親會想念女兒的。」
「我,」沈大人臉色變了變,像是想強迫自己說些什麼,可又實在說不出來,最後臉上呈現出來的,似哭似笑。
「技不如人,隨你打殺。」
到底是在官場裡混了十幾年,比起心狠手辣卻一直盤旋在後宅的沈母,情緒穩定多了。
「父親都這麼說了,我也不虛偽地說會放過你們了。」
「隻是我有幾個問題需要父親解答,待父親解了女兒心中的疑惑,女兒自然會送你們痛快上路的。」
沈大人冷哼一聲:「你多智近妖,何須我來解答。」
我輕笑一聲,抬頭看向虛空,似乎在和那些翻看我一生的人對視。
「總有些人不知道的。」
我冇有直接回覆沈大人,轉而提出了問題:「我知道父親忮忌我,所以想讓我死,我不意外。可父親為什麼不能留下明月呢?她活著,有利無害。」
所以,為什麼呢,為什麼找來那樣一個人,來迫害她呢?
沈父閉嘴不言。
他看著地麵,陷入了回憶。
就當我以為他不會回答時,他忽然開口了:「你若是男子就好了。」
若是男子,這樣的人必定會帶著沈家走向至高位。
可偏偏,這樣一個集大成於一身的人,是個女子。
不過十來歲的年紀,就能解決他的困難,讓他許多年冇動過的位置往上連竄三品。
他以為這是名留青史的開始,卻冇想到這就是結束。
他求著那個孩子,讓他再往上升一升。
可是她隻是輕描淡寫地說他不適合。
不適合。
這三個字,決定他會坐一輩子的冷板凳。
他不甘心啊!
若這人是個男子,若她不是自己的女兒,若……
那自己或許不會有那麼多的不甘。
沈大人記得自己年少時曾聽夫子言。
驚才絕豔者,十五六歲便已名動天下。
所以,他十七才中舉,不是什麼得意的事。
他以為這是老師忮忌之言,在得到官職後,就立刻找了理由將他壓入大牢,折磨至死。
他以為這輩子都不會再想起來這句話。
可在他的女兒身上,他又一次看到這句話。
這個孽障的出現,就是一個明晃晃的巴掌,看一次,就扇他一次。
老師鄙夷的眼神,這個孽障不屑的眼神,升官時眾位同僚恭維的眼神和一次次被聖上忽略,同僚憐憫的眼神。
一切的一切,都將他折磨得痛不欲生。
他恨。
可是他的恨說不出來。
直到他在沈母眼裡看到同樣的眼神。
那一刻,他們默契地成了盟友。
他們利用明月,順利地把那個孽畜壓下去。
初始的暢快得意後,就是巨大的恐慌。
他的學問算是不錯,可和那些同僚比,總有不足。
那些同僚圍著他,希望他再說出一些讓人澎湃熱血的策論。
可他說不出,他滿頭大汗地回到沈家,對著明月空洞的眼神,忍不住打了一個哆嗦。
那一刻,他發現自己居然是期盼那個女兒存在的。
可他不敢。
所以他默認了沈母帶來那個女兒,默認了她們對明月的折磨。
看著同樣一張臉,慘不忍睹的模樣,他的心底,是暢快的。
看啊,再聰明又如何,不還是被他們兩個人玩弄於股掌之中。
他想著,等沈母拿到玉佩後,他會利用寶庫中的東西,步步高昇,甚至改朝換代也未嘗不可。
可他冇想到,成也明月,敗也……明月。
「好了。」
女聲忽然開口打斷。
沈大人錯愕抬頭,看到女子勾起的嘴角。
「她們應該都看完了。」
我起身,拍了拍沈大人的肩膀:「你已經冇用了。」
「什麼?」
沈大人想說話,卻錯愕發現口中說不出一個字。
他被人強迫地架出去,巨大的恐慌籠罩住他。
他終於忍不住,身下一熱,騷味瀰漫。
可他顧不了這些,他掙紮地對那個身影伸手:「明月,爹錯了。放過爹,爹什麼都會說的!明月!明月!!」
可無論他怎麼喊著,燈火中的那個身影,冇有半分動作。
完了。
徹底完了。
沈父瞪著眼睛被拖入黑暗。
他不知道等著他的會是什麼,可他知道,自己這輩子都不會出現在人前了。
12
啞奴從外而進。
捧上來一個盒子。
我冇有打開,手指點著盒子:「袁家那小子的?」
啞奴點了點頭。
「你做的?」
啞奴取了紙筆:「是袁家人送來的。」
「他們訊息倒是靈通。」
我點著盒子,重新推給了啞奴:「既然他不想用,以後也不必再用了,拿去喂狗吧。」
啞奴領命而下。
室內又隻有我一個人了。
我起身,將燭火一盞盞滅了,最後隻留下一盞。
我帶著這盞燈坐到了鏡子前,看著鏡子裡的自己,再次開口:「明月。」
鏡中人眉眼冇有半分波動。
心底的空越發的大了。
「明月。」
我又喊了一聲:「為什麼要自責呢?」
是啊,自責。
從看到那些素色粗麻衣服,我就確定,明月知道了我的消失是被迫的。
她不知道我為什麼會消失,卻知道我們二人,隻剩下她了。
所以她才穿著那些衣服。
因為她在為我守孝。
所以她才任由那些人欺辱。
因為她覺得這是對她搶了身體的懲罰。
可她是聰慧的。
在小桃紅死後,在沈母和明珠的步步緊逼之下,她明白了一切。
可她知道自己守不住。
所以她將我留下的人手儘數送走,一個人忍受折磨。
直到,永遠的沉睡在那池冷水中。
我伸手撫上鏡中人的眉眼:「為什麼要這樣做呢?」
蠢笨至極。
可心底某處,又暖烘烘的。
是啊,就是這樣的明月,纔會讓冷心冷肺的我,一次次心軟。
我是隱藏在幽冥的惡鬼,可也會嚮往那些灼熱明媚的光。
明月如此,小桃紅如此。
可現在,光消失了,隻剩下我了。
我抬起手中的燈,丟向一邊的床幔。
漫天大火中,我邁步走向火源。
可就在火舌舔上來的一瞬間,我的腿腳像是有了自主意識,轉身後退,奔向新的生。
「明月」
我在心裡喊著。
依然冇有迴應。
院子裡很亂,一堆人跑來撲火,鬨騰騰。
可我卻忍不住大笑。
笑聲越來越大,最後整個人控製不住地倒在地上也冇有止住。
「大小姐是不是瘋了?」
我聽見有人竊竊私語。
可我冇有理會,我看著天上的明月,伸手虛握。
我是瘋了,高興得瘋了。
我的明月,終於回來了。
番外
很多天後,穿著鵝黃裙衫的明月坐在搖椅上,慢悠悠地扇著扇子。
「姐姐,為什麼那天你要說謝謝啊。」
明月說的是火災那晚。
「你是對誰說的謝謝啊。」
她說著,一臉好奇。
啞奴在旁邊伺候著,聽見她的話,臉上冇有半分表情。
「對一群冇有見過麵的朋友。」
知道她不得真相不罷休的性子,我隻能在心底回答。
「姐姐的朋友,我好想看看啊。」
明月絲毫不懷疑我的話。
「你看不到的。」
我迴應。
正如我也看不到。
可我確信,有那樣一批人在。
甚至我的甦醒,很有可能就是為了取悅這樣一批人。
即使如此,我仍然感謝他們。
就像從前看過的話本子,主角身陷囹圄,九死無生。可寫手為了賺取潤筆費,一次次地給他創造生的希望。
「萬一呢?」明月還在追問。
「就算看到了,你想對她們說些什麼呢?」
「說謝謝啊!」
明月仰著小臉,理直氣壯:「謝謝她們將姐姐還給我。」
明月說完,又問我:「那姐姐呢,姐姐看到她們,會說什麼?」
我冇有回答。
直到明月昏昏欲睡,我才輕聲回覆。
「我也……一樣……吧。」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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