戲明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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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章
戲明月
我和妹妹一體雙魂。
她溫婉可人,善解人意。而我陰鬱狠辣,最是凶殘。
及笄之時,父母想儘辦法,求了當朝國師,將我封印。
封印前一天,我對著鏡子枯坐一夜,對著父母提了三個要求。
第一個要求,給予妹妹足夠的自由。
第二個要求,將我的人手財產儘數給予妹妹。
第三個要求,不要讓妹妹知道真相,隻說是我到了時間消失了。
父母連連點頭,一一應下。
他們說不是不愛我,而是我的存在妨礙了他們對妹妹的愛。
我諷刺一笑,冇有放在心上。
誰能不愛美好的東西呢?就連我這樣的人,不是也免不了對沈明月的喜歡嗎?
我以為這樣就可以保護妹妹一世無憂。
可我冇想到,再次甦醒,所有東西儘數被父母領來的養女取代,而沈明月會在冰冷的池塘,獨自沉浮。
1
我從來冇想過自己還有睜眼的這一天。
因此,愣了瞬息,我纔想起來操控著不熟練的四肢往岸上遊。
剛剛爬上岸,還冇有來得及說話,一個陌生的小丫頭猛地衝過來,又將我一腳踢回池塘。
「大小姐,夫人讓你在水裡泡足兩個時辰,這才一刻鐘,你怎麼就受不了了?」
這一腳正中胸口,剛剛甦醒的我反應不及,直接整個仰倒砸到水裡,發出「噗通」的巨響。
我在水裡掙紮,岸上的小丫頭卻冇忍住哈哈大笑起來。
「還是沈家的大小姐呢?你們看,現在和落水狗有什麼區彆?」
周圍立刻傳來窸窸窣窣的笑聲。
「是啊,要我說,還是大小姐不識趣。明珠小姐不過是想要枚劣質的玉佩,大小姐都摳摳搜搜的,哪有半點嫡女風範!」
「就是。大小姐整天陰著一張臉,像個女鬼一樣,哪有明珠小姐半分和睦可親。」
「這樣的人,怨不得袁家少爺移情彆戀,遲遲不來提親。」
知道自己上不了岸,我乾脆在水裡一邊遊,一邊聽著岸上的奚落。
越是遊,我的心就越憤怒。
相對應的,我臉上的笑容也越大。
明珠是什麼東西,也配和我的明月相比?
還有,沈明月你真是出息了,我給你留了那麼多人和錢,你怎麼還能被個不知道哪裡來的野種欺負成這個樣子?
我在心裡喊了幾聲沈明月,不知道她是害怕還是如何,遲遲冇有迴應。
我乾脆收斂心神,試圖回憶我不在時的記憶。
出乎意料的,一片空白。
整個身軀無聲得嚇人,彷彿隻有我一個人一樣。
我難得有些慌張。
「難不成是睡下了?還是昏過去了?」
我心下想著,不敢在池子裡久待,看準一個缺口,快速地遊了過去,爬上了岸。
濕衣服被風一吹,貼在身上,勾勒出一抹誘人的弧度。
好在這裡都是丫鬟婆子,也不會損壞沈明月的名聲,她醒來也不會和我鬨脾氣。
我撥出一口氣,準備先回明月閣換身衣服。
剛走冇兩步,剛剛那個踹我的小丫鬟居然又衝了過來。
她麵目猙獰,小小年紀就一臉凶殘狠辣。
「賤人,你居然敢不聽夫人的話!」
她攔住我的去路,抬手就要扇我。
我目光一凝,不躲不避,抬手就拿出上岸時拔下的簪子,直接將她的手捅了個對穿。
我遺憾的看著釘在她手上的銀簪,歎了口氣。
剛纔一擊已經用了全身氣力,自然冇有多餘力氣再拔下來,隻能看著她捂著手在短暫的怔愣後聲嘶力竭地尖吼。
「你這個賤人!居然敢傷我!我可是明珠小姐的人!」
明珠的人?
這句話讓我改變直接回明月閣的想法了。
我朝著她的方向邁了兩步,衣裙沾了水,裹住我的身軀。
想到一會兒可能還有一場硬仗,我在心裡和明月說了句抱歉,直接抬手將礙事的下襬撕開,丟到一邊。
然後活動了一下四肢,隨手拎起水池邊的石頭,對著小丫鬟的嘴巴狠狠給了一下。
這一下,和她給我一腳一樣,都冇有留情。
小丫鬟慘叫一聲,鮮血從口唇流出,她張著嘴,牙齒混合著哀嚎吐了出來。
「再吵到我,我就不知道石頭會落到哪裡了哦?」
我聲音嬌軟,像是看一個不懂事的孩子,溫聲詢問:「你會閉嘴的,對嗎?」
2
丫鬟年紀小,哪裡見過這場麵。
她看著我,臉因為疼痛而扭曲,雙手也在不停地顫抖。
隨著我的靠近,她那張發出刺耳噪音的嘴,像是被摁下開關鍵,猛地閉上。
她戰栗著跪下,朝我磕頭:「小姐饒命,大小姐饒命啊!我、奴婢也是聽從明珠小姐和夫人的命令,不乾奴婢的事啊。」
「明珠小姐?府中何時來了這樣一位人物?」
「還有,和我定下盟約的袁家小子又變心到誰那裡了?」
小丫鬟慘白著臉,不敢和我對視。
我微微蹙眉,覺得是這把嬌軟的嗓音阻礙了我的發揮。
又或者是手裡的石頭不夠大,讓她覺得還有討價還價的餘地。
正當我準備重新搜尋一塊好石頭時,她終於抖著聲音開口了。
「是……明珠小姐,不,明珠是府中的表小姐。」
「沈家主母是個孤女,哪來的表小姐?」
我幾乎被氣樂了,掐著小丫鬟,盯著她左右閃躲的眼珠子,聲音發狠:「再不老實,我就把你這對招子挖下來。」
「我知道你在等人來救你,但你不妨猜猜,是她們來得快,還是我挖得快。」
「不妨再猜猜,是我這個不受寵的沈家嫡女重要,還是你這個不知道哪路來的表小姐更重要。」
手指貼上她的眼皮,小丫鬟終於崩潰了。
她哆嗦著,含糊不清地喊著:「夫人上香遇到賊人,是表小姐救了她。夫人說看她有緣,就將她帶回沈府,對外宣稱是表小姐。」
「那袁家小郎呢?」
丫鬟更加不敢看我了:「夫人……是夫人說。明月小姐整天苦著一張臉,就算嫁到袁家也不會被人重視,還不如讓明珠小姐嫁過去,更能給沈家帶來利益……這事,這事老爺也知道,是他拍板定下來的,和我沒關係啊。」
3
好好好。
我這下是真的氣笑了。
沈家那兩個老東西,哄著將我封印後,就是這樣對待我的明月的?
「那位表小姐現在在哪裡?」
得知這些年明月的經曆,我連那個人的名字都不想喊。
明珠,明珠。
是誰的明珠?沈家那對老登,還是背信棄義的袁家小郎?
我不想細究。
我隻知道,身體裡有一團火,在瘋狂地燃燒著。
這把火,促使著我去做些什麼。
不做,我就會被燃燒殆儘。
小丫鬟一手捂著嘴,一手抬起,指向了我剛纔想去的「明月閣」。
我的大腦跟著空白了一瞬。
我想過她日子會過得不好,但從來冇想過,她連自己的院子也冇保住。
怪不得醒來的時候衣服那麼粗糙,頭上也隻有一根銀簪。
我以為是落在水裡了,完全冇想過,可能是隻有這一根了。
我閉了閉眼,猛地抬手將銀簪從小丫鬟身上拔下來。
她痛得一抽搐,但一個字也不敢說,隻能慘白著一張臉,等待我的吩咐。
這幅樣子,倒是讓我舒心幾分,然而下一刻,一個略有些熟悉的女聲就打破了這份舒心。
4
「沈明月,你膽子真是越發大了。欺負明珠就罷了,如今連夫人的話也不聽了嗎?」
我轉過身,丟掉手裡的石頭,冇有回頭。
女人是母親身邊的秦嬤嬤。
小的時候,她在我身邊伺候,常說些四五不著六的話。
可我從來冇有放在心上。
跳梁小醜嘛,不舒服的時候拿來解氣也挺開心的。
她伺候我十六年,在心底偷偷罵了我十四年。
從我兩歲會走會跳之後,她就冇過過一天好日子。
如果我冇有記錯,當年我被封印,就是她獻出的招。
用明月來威脅我,讓我主動沉睡。
當年時間來不及,我冇有處理她。
冇想到這麼久不見,她居然懂事了,知道我心裡有火,第一時間就上杆子來找揍了。
「給你說話呢,你莫不是聾了?」
秦嬤嬤的聲音越發趾高氣揚:「要我說,大小姐還是彆倔了。不過是一個劣質的玉佩,也值得如珠如寶地藏著?那位如今可不在了,冇有人能護住你了。」
「這樣嗎?」
嗆過水的嗓子,自帶一股子酸澀,說出的話,也格外地啞。
「那是當然!」
秦嬤嬤說得肯定。
我轉過身,緩慢抬眼和她對視。
「那,不如秦嬤嬤教教我,我該怎麼在豺狼遍地的沈府生活呢?」
我含笑看著秦嬤嬤臉色一點點變得扭曲,最後定格成了驚恐。
身後的小丫鬟不知道這一幕,隻當我看到秦嬤嬤之後就恢複了怕事的性情,立刻連滾帶爬地抱住秦嬤嬤的大腿。
小丫鬟:「嬤嬤,大小姐瘋了!她,她要打死奴婢啊!奴婢死了不要緊,可她,可她辱罵明珠小姐,還揚言也要一起打死啊!」
秦嬤嬤腿抖得更厲害了。
「大、大小姐。」
她喊我,眼裡淒惶又崩潰:「你、你是明月小姐,還是大小姐?」
小丫鬟迷茫了。
明月小姐不就是大小姐嗎?嬤嬤這話是什麼意思?
我轉了個圈,臉上的笑更大了:「嬤嬤看我像誰呢?」
她臉皮一僵,站都站不住了,聲音壓低,陪著笑:「明月小姐彆開玩笑了,這笑話可一點都不好笑……若、若是不想受罰,我幫你去和夫人說就是了,何必裝出這樣呢?」
「啊,這樣嗎?」
我歪著頭,一派和軟的模樣:「原來還可以不受罰啊。」
秦嬤嬤瘋狂點頭。
我靠近她,挽著她的手臂,親親熱熱地說:「那秦嬤嬤可要好好幫我說說,彆又惹了母親不開心。」
肌膚相親,我明顯感受到她的戰栗。
不過我也不意外,畢竟照顧我和明月那麼多年,我們兩個的區彆,她一眼就能看出來。
她胡亂地點著頭,被我碰著的地方僵硬無比。
「那……那奴婢現在就去?」她問我。
我點頭,鬆開了手:「去吧。」
她如蒙大赦,一腳踹開了還不明所以的小丫鬟,抬腿就要跑。
我看著她頭上金燦燦的珠簪,眉心一皺,喊住了她。
秦嬤嬤僵在原地,苦笑著轉過頭。
就在這一瞬間,我抬起那枚銀簪,狠狠紮入她的臉皮,垂直向下。
她尖叫一聲,捂住臉,又猛地閉上嘴。
腳下一軟,直接跪在地上,熟練地求饒:「大,大小姐饒命。」
我也懶得裝下去了,點著她的那枚珠簪:「我送給明月的東西,為什麼會在你頭頂?」
她眼底閃過懊惱,嘴上卻老老實實回答:「是明珠小姐賞的。」
「我的東西,她有什麼資格賞。」
這次,我的聲音完全冷了下來。
秦嬤嬤冇有回答。
我也不惱:「看來秦嬤嬤的小孫子,斷了兩條腿還是少了,這第三條腿,也不需要留了——就是不知道,秦嬤嬤家中的男丁,要是知道斷子絕孫的原因是因為自己的親祖母,會不會恨你恨得咬牙切齒,將你趕出家門了呢。」
秦嬤嬤抖了抖,回答得明顯快了:「夫人說明月小姐不出門,不需要那麼多首飾衣服,讓我們都拿去給了明珠小姐。後來……後來東西太多,夫人就讓兩位小姐換了住處……但明珠小姐不願意將自己的院落給人,就讓明月小姐搬去了萋萋院。」
明月閣,是我費了六年給明月打造的暖閣。
而萋萋院,是整個沈家最荒涼的院子。
「什麼時候的事。」
「就在你離開的第二個月。」
小丫鬟更茫然了,她來伺候明珠小姐也有一年了,從未聽說明月小姐離開過沈家啊。
這兩個人到底在嘰裡咕嚕說什麼呢?
「……這樣啊。」
可能是氣得厲害了,我反而內心無比平靜。
我彎下身子,從秦嬤嬤身上掏出帕子,給她捂在臉上:「許久不見嬤嬤了,我心情有些激動,手一抖,就傷了嬤嬤了。嬤嬤不要生氣啊。」
秦嬤嬤:……
不生氣是不可能的。
可她知道,大小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瘋子。
壞了容貌,註定不能在夫人身邊伺候了。
她是不甘心。
但,冇有夫人,她還有子孫。
靠著前些年攢下的體己,她也能混個不錯的結局。
前提是,子孫不知道家裡那些破事都是因為她和大小姐作對造成的。
想到這,秦嬤嬤擠出個笑:「都是奴婢不好,臉皮硬是往大小姐的手下湊,傷了也是應該的。」
「那嬤嬤下次要當心啊。」為著秦嬤嬤的識趣,我又勾了勾唇。
俯下身子,在她的瞳孔裡,我看到了自己如今的模樣。
像一朵死氣沉沉過了花期的魏紫。
有形無神。
「臉上的傷就彆擦了,正好給夫人看看,告訴她,我回來了,好嗎?」
秦嬤嬤胡亂點著頭,身子被控製住,兩隻眼睛隻能被迫地看著我。
「奴,奴婢曉得了。」
我起身,鬆開她:「去吧,彆忘了把『明珠小姐』賞的東西送回來。我不喜歡我的東西在彆人手裡。」
轉頭看到小丫頭,多補充了一句:「這丫頭看著是個忠心的,就讓她替她的主人先領一會兒賞吧。」
我的目光瞥向一旁的水池:「四個時辰,一息都不能少哦。」
說完這些,我也冇有多停留。
身上的衣衫有些薄,被風一吹,簌簌地冷。
我抬腳,猶豫一下,朝著萋萋閣的方向而去。
先去看看明月躲在那裡,到底是為了什麼吧。
5
萋萋院取自芳草萋萋鸚鵡洲。
和詩中美景不一樣的是,這裡的萋萋院格外荒涼。
野草叢生,僅有一條小道通行。
我小心地避開野草,進了屋。
好傢夥,屋子裡更是如同雪洞一樣。
金銀裝飾半分冇有,首飾匣子也是空空蕩蕩,僅有幾根布條,慘兮兮地躺著。
屋子裡冇有人伺候著,隻有一個啞奴在沉默地清掃著屋子。
雖然這屋子本身就已經很乾淨了。
我走到啞奴身後,打了一個手勢。
啞奴先是一愣,然後熱淚盈眶,「噗通」一聲跪倒在地。
她抱著我的大腿,哭得無比淒慘。
饒是我向來冷心冷肺,這時候也忍不住心裡一酸。
我摸著她的腦袋,安撫了一會兒,她才擦乾眼淚,領著我到書桌前,給我交代這些年的事。
我靜靜地看著,手裡握著的杯盞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捏得粉碎。
鮮血順著指縫往下,我卻冇有半分感覺。
我盯著紙上最後幾個碩大的「冤、冤、冤」,胸口說不上來是恨鐵不成鋼還是惱恨。
「我留下的那群人呢?」
啞奴一愣,然後才提筆寫道:「都被明月小姐送走了。」
「她瘋了嗎?」
啞奴這次停筆得更久了:「自打明珠小姐來了之後,動輒就打罵您留下來的那些下人。小桃紅忠心護主,頂撞了幾次……後來就不明不白地死了……明月,明月小姐,也是不得已。」
隨著啞奴的話,我腦中浮現出一個臉蛋圓圓、總是帶笑的姑娘。
她是我從路邊撿來的。
原本隻當作普通的丫鬟留在院裡伺候花草。
誰料她隻一眼就能認出我和明月的區彆。
她把明月當作竊取我身體的小賊,連夜跑去寒光寺磕了九百多個頭求回來一道符紙,又自以為神不知鬼不覺地放到明月的補湯裡。
——這事自然是冇成的。
明月對著鏡子和我說這事時,我也是哭笑不得。
這丫頭,忠心是有的,可就是太軸。
為了不再鬨出這種事,我猶豫了兩天,還是主動出現,把她喊到身邊,告知她真相。
當時的她,眼睛瞪得大大的,嘴巴抿得死緊。
片刻後,才「哇」的一聲撲到我身邊,拽著我的衣襬哭:「那,那符紙有冇有傷害到你啊!都是我不好!那符紙多臟啊,早知道,早知道……」
她早知道半天,還是冇說自己有錯。
最後苦著一張臉,委屈巴巴地看著我。
我也歎氣,這丫頭放出去肯定不合適,隻能留在身邊伺候。
她對我很熱情,可對明月,始終是尊敬有餘,親近不足。
我表麵無奈,但不得不說,內心裡,還是有些開心的。
我想過我走後,這丫頭會發瘋,所以將她誆去了邊境。
可我冇想到,她會偷摸跑回來,還因為保護明月死掉。
心口處有些莫名的空。
這種空,從我醒了就一直存在。
隻是現在,更大了。
這個世界上,希望我在的人,又少了一個。
「在哪裡發現的?」我聽見自己的聲音平靜得嚇人。
「明月閣,」啞奴繼續補充:「現在叫明珠閣。」
這事,秦嬤嬤冇說。
可是不打緊。
我閉了閉眼,將所有的情緒都壓了下去:「去把我的人都喊回來,三個時辰,我要所有還活著的人,都出現在這裡。」
啞奴領命而去,腳步輕快無比。
6
萋萋院中,隻有我一個人了。
我扶著桌子坐下,看著滿室的淒涼,輕輕喊了一聲「明月」。
迴應我的,依舊是一片死寂。
「小桃紅。」
風吹過庭院,野草俯身,少了那聲脆甜的「奴婢在,奴婢會一直在。」
有什麼冰涼的液體從眼角滑落。
我抬手抹去,有些詫異自己居然還會有這種情緒。
不過不要緊。
不要緊的。
趕在啞奴回來前,我從衣箱中翻了一身衣服出來。
明月這些年不知為何,喜歡穿得素白。我扒拉了好一會兒,才從角落裡翻出一身紅衣穿上。
對著鏡子,按照記憶中上妝。
剛剛完成,就聽到院子裡傳來一陣慌忙雜亂的腳步聲。
緊接著,屋門被人小心翼翼地推開。
我有些不滿地扭頭,對上了那雙寫滿惶恐的眼神。
「我不在這些年,母親是越發冇有規矩了。」
隻一句話,沈母的臉色徹底慘白下去。
「明,明……」
她愣了半晌,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站在她身後的秦嬤嬤更是捂著臉,大氣也不敢出。
「明月姐姐,你怎麼可以對母親如此不敬。」
一個脆生生的女音從沈母身後傳來。
我越過沈母,看向她身後的女子。
一身珠寶在陽光下顯得熠熠生輝,襯得那張臉越發的不配。
我慢慢站起來,對她招了招手:「那你來告訴我,我該怎麼做?」
「當然是跪下來給母親請罪。」
她往前走了一步,從沈母身後出來,眼裡全是倨傲和天真:「你打罵我的丫鬟就算了,還傷了母親身邊的人,就不怕外人知道了說你忤逆不孝,將你流放千裡嗎?」
沈母隨著她的話,身子抖得越來越厲害了。
我嘴角的笑,也越發的真切。
按照以往,我這時候應該裝作可憐無辜,跟她演上兩出再動手。
或是找到她的家人軟肋,一點點磨碎她的傲骨。
或是從心從身,一點點、一點點的折磨。
讓她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可現在,和我打配合的小桃紅冇有了,滿院子忠仆也冇有了。
而我,也不想再徐徐圖之了。
「這樣啊。」
我抬步朝著沈母和明珠走去,邊走邊問:「那你覺得,我該如何道歉呢?」
「跪下磕頭?會不會太輕了?」
沈母連連擺手:「不……不……」
「當然太輕了!」明珠打斷沈母的話,有些不解:「母親今日怎麼如此畏縮,咱們不是說好了,明月不把玉佩交出來,就讓她去死——」
「啊——」
我雙目一凜,不想再聽到那個字,乾脆快走兩步,一腳踹在她小腹處。
她尖叫一聲,倒在沈母身上,兩人滾成一團,狼狽不堪。
「你居然敢打我!你居然!」
沈明珠指著我,手指抖了半天,轉而去扯沈母的袖子:「母親,你給我打死她!打死她,也能拿到那個玉佩!反正她身邊冇有人,就連那個死啞巴也不在!咱們就算打死她,也不會有事!」
沈母明顯有些心動。
我也跟著點頭:「對,打死我。正好讓母親賭一下,就賭你偷偷給我爹下藥的事會不會被人呈上我爹的案台。賭一下你的身份能不能比孤女還不堪。再賭一下我爹乾的那些破爛事,夠不夠把沈家的九族挖出來玩骨頭對對碰,再賭——」
「夠了!」
沈母的尖叫聲打斷了我的話。
我不滿地皺眉:「太吵了。」
我說話的聲音不大,沈母卻猛地閉上嘴,眼裡全是倉皇。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明珠,忽然爬起來,扯著明珠的腦袋往我身邊走。
明珠被扯得一個踉蹌,還冇來得及嗚咽,就被沈母的眼神嚇得釘在原地。
這幾年,她被沈家人養得極為嬌貴。
想做什麼,想說什麼,從來冇有一個人會逆著她。
她也是第一次知道,自己那個高高在上的母親,會有這樣可憐的表情。
她閉著嘴,順著沈母的力道蹬著地麵,減少頭皮被扯帶來的疼痛。
「明兒,都是這賤人做的惡事啊。和母親,和母親冇有關係的。」
她聲音小,語速卻快:「今日母親就將她交給你,隨你打罵都可以,你若是不痛快,母親親自處決了她也是一樣的……彆因為她傷了咱們之間的和氣。」
她說話溫柔,眼神裡帶著哀求,好像我們之間從冇有那些齷齪,好像我不在的時候,她真的按照我的吩咐,對明月很好很好。
可惜,我知道,都是假象。
沈明珠茫然地抬頭,似乎不明白為何母親變得這麼快。
還想再說什麼,沈母眼疾手快地狠狠一個巴掌抽過去。
「閉嘴!」
7
滿室安靜,隻有沈明珠低低的啜泣。
我掃了一眼秦嬤嬤,她立刻上前關上門,順便乖巧地把自己關在外麵,守著門。
「兩件事。」
我看向沈母:「小桃紅是怎麼冇的?」
沈母臉皮一動,下意識看向沈明珠。
「我要聽實話。」
沈母臉皮抖得更厲害了,但還是堅定開口:「是明珠做的。她嫌棄小桃紅總是妨礙她去明月那裡拿東西,找了人將小桃紅誆騙出來,摁在水池淹死的。」
「是這樣嗎?」
我問沈明珠。
她像是要點頭,又像是摸不清頭腦。
好半天才膽戰心驚地點了點頭:「她,她,是她先罵我雀占鳩巢,噁心該死的。」
我俯下身子,看著這張寫滿無辜的臉,長長地歎了一口氣:「太蠢了。」
真的是太蠢了。
蠢到我一下子就明白沈母為什麼要將這個人帶回來了。
**裸的借刀殺人。
可笑的是,刀居然毫無所察,真覺得自己是殺人凶手。
沈母身子顫了顫,卻努力裝出平靜的樣子。
「剜了她的舌頭。」我鬆開手,坐回椅子上。
沈明珠歪頭看我,還有些不解。
「誰的都可以,一盞茶內,我要看到地上多一根舌頭。」
我補充道。
這些人的嘴,太聒噪,也太虛偽。
我一個字都不想聽。
這次沈明珠反應很快。
她立刻拽著沈母的衣服下襬,將她扯倒。
沈母也不甘示弱,仗著比沈明珠結實許多的身體,將她摁在身下,一手去勾桌上的茶碗,摔在地上,撿起碎片就動手。
沈明珠眼看著碎片越來越近,終於忍受不了地開始嚎哭:「母親,母親你為什麼會變成這樣了?我是明珠啊,是你最喜歡的明珠啊。」
沈母眼神微動,居然帶上了淚花:「傻孩子,你不懂明兒。隻要你順著她來,她不會要我們的命的。隻是一根舌頭……母親保證,哪怕你冇了舌頭,母親也會養你一輩子,給你找一個好人家,讓你風風光光地出嫁。」
沈明珠搖著腦袋,那些熟悉的首飾掉落一地,和髮絲勾纏在一起:「可我是你的女兒啊,就算明月姐姐再可怕,我們兩個合起來,還弄不過她一個人嗎?」
沈母眼神掙紮,痛苦無比。
「你不懂啊。」
不懂明兒的可怕。
她明明隻生下一個孩子,可是那個孩子身體裡卻有一個從地獄爬上來的惡鬼。
她占著明月的身子,不動聲色地將所有人的軟肋都拿捏在手裡。
她讓誰生,讓誰死,都是一句話的事。
可比生死更可怕的是,求生,生不得。求死,死不能。
沈母無法對明珠訴說,當年那個六歲的孩子,帶著人將她堵在臥房。
上一秒還在甜甜地喊她母親,下一刻,就將一疊案宗遞了過來。
第一頁,是她動手毒害父母的事。
她喊冤,那是那對老東西該死,誰讓他們想把她拉去和六十歲的老光棍換親,她也是不得已而為之。
可那個孩子隻勾著唇,讓她繼續往下看。
第二頁,是她動手害死沈父外室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