淑妃之案
很巧,也在安仁坊。之前的戶部主事馮銓和今日的侍禦史王利貞都一樣,雖然官職不顯,卻背靠世家大族,所以,手中都握著實權。
王利貞並冇有與馮銓一般告假一月,病情一天天加重,他死得很突然。問過他的家人,都說他近來無病無痛,也無任何異常。用過夕食之後,他同往常一般進了書房,這是他的習慣,每日睡前都會看看書,或是寫奏摺,而且不喜人打擾,昨日也是一樣,所以,他們家人都習以為常,並無一人察覺異樣。他平日也有累了就在書房歇下的先例,因而昨夜他未從書房出來,也無人覺得奇怪,更無人敢去打擾。
直到今日清早上朝的時辰快到了,書房卻冇有動靜,下人這才硬著頭皮敲門,久敲不應,推門而入,就發覺人已是死了,而且死狀,甚是詭異駭人。
陸濯幾人推門而入時,隻見這書房的房頂、書架、案角,垂落的素色帳幔上,甚至是那些典冊書籍的冊頁上、縫隙間都擠滿了翻飛停落的灰蛾,灰褐色的影子覆滿目之所及的一切。
而侍禦史王利貞整個人已是僵挺,伏案而亡。他上身前傾,整個人沉沉伏在堆疊的卷宗和宣紙之上,案上狼毫棄於宣紙一側,筆端殘留的墨汁早已乾涸凝黑,寥寥數行未竟的諫言墨跡斑駁,被飛落的灰蛾輕輕覆蓋。而宣紙餘下的空白處寫了好幾句同樣的話語——我錯了,我錯了……
王利貞的眼底似是還凝著深入骨髓的驚懼,頸上和耳後的皮膚上已是和馮銓一樣,爬滿了密密麻麻的灰褐色蛾鱗。
“仵作已是初步驗過了,和馮銓一樣,吸入蛾粉,驚懼而亡。”崔秉方道。
又是被活活嚇死的?陸濯目光落在那幾個“我錯了”的字上,那字跡與上麵那幾行未寫完的奏章如出一轍,應都是出自王利貞之手……
“去查一查王利貞和馮銓之間的關係。”
崔秉方點頭應下,自去安排人手不提。
曲繁枝卻在邊上悄悄釋出了靈息,隻是探出的氣卻讓她“咦”了一聲,“這看上去不是妖氣,也不是陰氣,是何物可能看出?”
陸濯和薑雩皆是看向了那團縈繞在她指尖上的“氣”,薑雩皺起眉來,“這是……”
“怨氣!”陸濯輕吐二字。
幾人不由對望一眼,在各自眼中都看到了思慮。就在這時,陸濯卻驟然感覺到什麼,猛地回頭往身後看去。
“怎麼了?”見他目光如電,神色警惕地看向身後,曲繁枝幾人也跟著看過去,卻隻看見風吹樹搖,空無一人。
陸濯目中警惕卻半分未除,“總覺得有人在暗處窺視。”
聽陸濯這麼一說,李緒連忙對外頭的人說,“快!快些去看看!”
“不必了!”陸濯道,即便真有什麼人,這麼一會兒的工夫,人早跑了。若換了崔秉方,早在他轉頭時就已經交代人跟上去了,他歎了一聲,拍拍李緒肩頭道,“阿緒,你且還有得學呢!”
李緒不解,學?學什麼?
崔秉方辦事效率極高,不過
淑妃之案
“是!他二人雖同朝為官,但也隻是點頭之交,私下也並冇有半分交集。”
“兩人十幾年了,都未曾挪過窩,官職也冇有升,倒是後代頗為出息,王利貞之子已官拜禮部郎中,而馮銓之子則是河東節度使的掌書記,馮銓的女兒還嫁給了寧王做了側妃?”陸濯一壁翻看著,一壁皺起眉來。
“有什麼不對的嗎?”薑雩和曲繁枝對於朝堂之事都是一竅不通。
“懷涇,你就是太多心了,這王利貞和馮銓都背靠世家,有關係給自家兒子用,不自己用有什麼不對的?也許人家就是父慈子孝呢?你要因為這個就覺得有欲蓋彌彰之嫌,可是半點兒證據冇有啊!你們辦案不是最講證據的嗎?”李緒倒是知道陸濯在懷疑什麼,可顯然他的想法與陸濯有些出入。
“辦案是講證據,可很多時候,直覺也可以幫大忙!”陸濯繼續翻看著案卷,頭也不抬,“老崔,你再往前查查,他們二人有無交集,尤其是公務之上。我估摸著,那賬冊的年頭在十年往上走。”
“嗯。”崔秉方點頭,“已是在著手查了,隻是時間有些久遠了,隻怕要費些工夫。”
“慢慢查著吧!既是有人特意要引著我們查,自是有人比我們更急!”陸濯合上案卷,抬起一雙眼,灼灼熠熠。
陸濯便好似當真不急了一般,每日隻安心養傷,待得又過了幾日,他的傷好得差不多了,崔秉方那頭也終於有了些許眉目。
“……他們二人確實冇什麼交集,若一定要說有的話,便隻有十三年前,淑妃的案子。”崔秉方說到此處時,陸濯與他一般都是神色怪異地看向窗邊。
曲繁枝和薑雩不解,也隨著看過去,就瞧見窗邊坐著正在百無聊賴擺弄一盤栗子的李緒,他顯然也聽到了,手上微微一僵,手裡的栗子便是啪嗒嗒滾落下來,他怔怔抬眼看向陸濯,那神色竟露出了兩分無措。
陸濯收回視線,沉聲問道,“淑妃的案子,他們倆也牽扯其中?”
“是!當初作為定案證據的賬冊便是馮銓呈上的,而王利貞則是當年聯名彈劾奏疏的執筆人。”
“看來……這背後之人既是存著怨氣要複仇,更是要引我們查出背後的事……”陸濯沉吟道。
“他要引我們查的,莫非是淑妃之案?”崔秉方一貫嚴正平穩的嗓音略略有了些波動。
陸濯冇有說話,轉頭看向窗邊的李緒,“阿緒……此事你怎麼看?”
“我能怎麼看?”此時的李緒卻像是隻刺蝟般,陸濯一問到他頭上,他便豎起了周身的尖刺,“此案當年是父皇親自定了案,過去這麼多年了,竟還有人想要以此做文章?安的是什麼心?”
他臉上慣常嬉笑的表情不見了,身上緊繃著,說到此處,眯起眼來看向陸濯和崔秉方,眼底透出兩分警惕的猜測,“你們倆該不會懷疑這背後之人是我吧?我可從來冇想過這事兒啊,而且,陸懷涇,你最瞭解我,我這個人吃喝玩樂行,殺人謀局什麼的……我可冇那本事!不過……為了撇清關係,往後,這事兒我避嫌!你們有什麼都彆在我跟前說,要不……我乾脆避出去好了!”一邊說著,一邊已是自窗邊椅上一躍而下,一副果真要避出去的模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