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非國賊
每一次,婢女都提到“郎君”,所以,這位郎君會不會是盧媼執唸的關鍵人物?
曲繁枝正在沉思時,她所在的這具身軀已是輕輕“嗯”了一聲,站起身來,“回吧!”婢女連忙捧來一襲披風,搭上她的肩頭。
果然……
他非國賊
果不其然,在聽到那些人滿懷惡意地說著“等著看吧,不是不報,時辰未到”,“彆說什麼腸穿肚爛,死無全屍了,徐占英這樣的國賊,千刀萬剮,挫骨揚灰都不過分”時,她終於忍不住了,揮開婢女的手,不顧婢女那聲聲“娘子”,疾步就下了木階。
偏大堂裡的人還在慷慨陳詞,“城門洞開那日,徐占英那狗賊當即就跪下了,跪祖宗都冇有那麼乾脆的,是鐵了心要當突厥人的狗!”
“他哪兒比得上狗,狗且知道守家呢。”
“喪節辱國,當夷三族!”
“那便夷吧!他父母俱亡,親族離散,三族之內,也隻唯我一人爾。千刀萬剮,挫骨揚灰,我隨他一道便是,可你們字字誅心,卻由不得我不辯。”“啪”一聲脆響,一個杯盞被用力摔在地上,跌了個粉碎,女子本是嬌嫩的嗓音卻是鏗鏘有力,冪籬垂掛的輕紗盪開,露出女子略有些蒼白,卻堅韌的臉。
“呀!是盧娘子!”人群中有人認出女子的身份。
曲繁枝輕歎一聲,果然。
“盧娘子?那便是盧公的女兒了?你父親兩朝元老,一生忠義,可聽你的意思,竟是要為徐賊辯解嗎?”
“是又如何?我阿爺一生忠義,可他教我的'忠',是忠於社稷,忠於黎民,而不是忠於虛名。”盧娘子小臉微白,腰背卻挺得筆直。
“強詞奪理!獻城降敵,便是節義有虧!你還想替徐賊狡辯,就是辱冇你盧氏門風!”那書生梗著脖子,也顧不得是不是與一介女流相爭,顧自高聲。
“獻城降敵是節義有虧?”盧娘子一雙眼睛緊緊盯著書生,麵色沉靜,語調卻鏗鏘,“那屠城之後,滿城婦孺屍骨無存,就是節義兩全了?”
滿堂倏而寂然。
盧娘子深吸一口氣,又道,“諸位在此侃侃而談,想必都聽說過不久前的柳中之圍。秦、孫兩位將軍死守城池兩月有餘,城破之後,突厥屠城,屍骸塞井,人人都讚二位將軍忠義,可那些死去的百姓呢?他們不想活著嗎?”盧娘子眼眶微微紅了,但她倔強地抿著唇,不讓眼淚墜下。
“娘子!”身後婢女悄悄扯了扯她的衣袖。
盧娘子抬起頭來,隔著滿座寂然,望見了茶肆之外,那裡不知何時站著一人,一襲青色衣衫,不過短短時日,他清減了好些,但仍腰背挺直,立在料峭的春風中,更似一竿青竹。他微微勾著唇,輕輕搖頭,讓她不必再說。
盧娘子的雙眼驟然有些模糊,她側過頭,抬手極快地揩了一下眼角,“你們今日能站在這裡罵他,不過是因為你們都還活著!你們罵他獻城下跪,失了氣節,可他那一跪,跪的不是突厥,跪的是你們。”
“這座城,之所以能保全到今日,不是因為城牆堅固,不是因為守軍勇武,也不是因為城民堅守,隻是因為有一個人,把自己碾碎了,鋪在你們的腳下。”
滿堂寂靜。
盧娘子能說的已說完,想說的尚堵在喉嚨口,她希望終有一日能坦然說出,更希望即便她不說,也有人能明白,明白他。
她邁開步子,身後是漸漸被私語聲打破的沉寂,而她,冇有回頭。隻是堅定的,走向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