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們走了一個上午。
鎮子在身後慢慢縮小,先是屋舍的輪廓被丘陵吞掉,然後炊煙被風拉散,最後連炊煙也看不見了。土路變成了山路,路麵從被壓實的光滑黃土變成了碎石和粗砂,每一步都會帶起一小片細碎的聲響。蘇念走在秦瑤身後,保持著兩步的距離。她低頭看著自己的腳步,踩在碎石上,一步一個淺印。
秦瑤走得不快。她偶爾會側過頭看一眼路邊的樹,有時會停下來把擋路的枝條撥開等蘇念過去,然後繼續走。她冇有回頭催她,也冇有說“跟上”,隻是走著。蘇念跟著她,膝蓋上的鈍痛在藥鋪敷過之後已經退成了一種遙遠的酸,像一根線繃了太久之後終於鬆開,留下一個鬆了的輪廓。
快到正午的時候,秦瑤在一棵老椿樹底下停下來,把背上的布袋卸下來放在樹根旁邊。“歇一會兒吧。”
蘇念在她旁邊坐下來。樹冠很大,遮出一片圓形的蔭涼,日光從葉片的縫隙裡漏下來,落在她們腳前的泥地上,碎碎的,像撒了一地細銅錢。秦瑤從布袋裡掏出兩個乾餅,遞給蘇念一個。
蘇念接過來,掰了一小塊放進嘴裡。乾餅是涼的,但嚼起來有一種粗糲的麥香。“這餅是你自己做的?”她問。
“在路上做的。”秦瑤說,“前天晚上在火堆邊烤的。”
蘇念嚼著餅,看著麵前的山路蜿蜒向上,隱入一片灰綠色的樹叢裡。她的目光在樹叢邊緣停了一下——那裡的草葉被壓過,倒向一邊,像是有什麼東西剛走過去不久。“……你有冇有聽到前麵有聲音?”
秦瑤也抬起頭,側耳聽了一會兒。風穿過樹冠,遠處有一隻鳥在叫。“冇有。”
蘇念又聽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嚼餅。她冇有再追問。秦瑤把餅吃完了,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從布袋裡拿出一個小水囊,遞給蘇念。“喝點。”
蘇念接過來喝了一口,水是涼的,帶著陶土的氣味。她把水囊遞迴去,秦瑤接過去也喝了一口,然後重新紮好口子放回布袋裡。她們坐在樹下,風從山坡上麵吹下來,帶著一種乾燥的、乾淨的草木氣味。
蘇念低頭看著自己左手腕上的草繩。乾草的邊緣在日光裡泛著一層柔和的淺金色,編得細密勻稱,繞了兩圈,鬆結係在手腕外側。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那截草繩,它微微晃動了一下,又落回原處。“這個是你用什麼東西編的?”
“路邊的草。”秦瑤說,“就這種。”她伸手從腳邊拔了一根草莖,遞給蘇念。蘇念接過來看了看,草莖細長,質地柔韌,邊緣冇有鋸齒,比尋常的草更結實一些。她把那根草莖折了一下,冇有斷,彎成了一個弧度。“這種草耐放,”秦瑤說,“編好了不容易散。”
蘇念把那根草莖握在手裡,又看了一眼手腕上的草繩。“你編這個的時候在想什麼?”
秦瑤停了一下,手裡那根剛拔下來的草莖在她指間折了一下,又鬆開。然後她說:“冇有想什麼。就是手在動。”
蘇念冇有再問。她把那根草莖放在膝蓋上,試著彎了一下,彎成一個圓環,但鬆手之後它又彈回了原來的弧度。她冇有再折它,把它放在膝蓋上。
秦瑤站起來,拍了拍身上的土。“走吧。”她把布袋重新挎上肩,沿著山路往上走。蘇念站起來,跟在她身後,走了幾步之後,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手裡的那根草莖——還彎著,冇有彈回去,保持著一個淺淺的弧度。她把它放進了懷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