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暗格裡的星火------------------------------------------,北平的秋,來得冷冽又倉促。,枯黃的葉片被風捲著,拍在榮春班斑駁的木門上,發出細碎又沉悶的聲響,像是亂世裡無處安放的歎息。,縮在戲班後院狹小的戲房角落,渾身抖得像秋風裡的殘葉。。娘走得早,爹新娶了婦人,家裡添了弟弟,他便成了這個家多餘的累贅。爹攥著幾塊銀元,頭也不回地走了,隻留下一句“跟著班主學戲,好歹能活下去”,便將他推入了這個名為戲班、實則煉獄的地方。,瀰漫著戲服布料發黴的味道、舊木頭的潮氣,還有一絲若有若無的墨香。班主王麻子站在他麵前,手裡攥著一把磨得光滑的檀木戒尺,尺身泛著冷硬的光,上麵還沾著前幾日懲罰學徒留下的淺淺血痕。“再背!《捉放曹》,歎五更一段,背不出來,今天就打斷你的手!”王麻子的聲音粗啞,帶著常年嗬斥人留下的沙啞,眼神凶戾,掃過裴晏之瘦小的身子。,下唇已經被他咬出了深深的牙印,鹹腥的血味在口腔裡散開。他小小的右手掌,早已佈滿了縱橫交錯的紅痕,戒尺每落下一次,就像是有滾燙的烙鐵燙在皮肉上,疼得他渾身抽搐,眼淚不受控製地砸在佈滿補丁的粗布衣裳上,暈開一小片濕痕。“陳宮……陳宮在店中……自歎自怨,隻恨我,當初悔不該……”他磕磕絆絆地念著,腦子裡一片混沌,越是緊張,越是記不清戲文,話音卡在喉嚨裡,再也說不下去。“廢物!”,戒尺狠狠落下,“啪”的一聲脆響,重重打在裴晏之的右手掌心。,裴晏之疼得渾身一僵,忍不住悶哼一聲,下意識地往身後的土牆靠去,左手死死攥住身後的牆角。,角落處有一道不起眼的裂縫,裂縫後藏著一個窄小的暗格,是他前幾日貪玩無意間發現的。這一靠,他稚嫩的指尖恰好觸碰到暗格裡的東西,硬邦邦的,被一層油紙裹著,觸感粗糙。、怒火稍緩的間隙,裴晏之咬著牙,飛快地將那東西從暗格裡抽出來,緊緊攥在手心,塞進了破舊棉襖的內袋裡,動作迅速得冇有引起任何人的注意。,也打累了,甩著戒尺轉身離去,臨走前還丟下一句:“天黑前背不會,今晚不許吃飯,跪到天亮!”,隻剩下裴晏之壓抑的抽泣聲,和窗外呼嘯的風聲。
他癱坐在冰冷的地麵上,緩緩從懷裡掏出那個油紙包裹的東西,小心翼翼地拆開。
不是什麼吃食,也不是什麼玩具,而是一疊皺巴巴的紙張,上麵印著密密麻麻的小字,標題赫然是《為青島,為中華》。紙張已經有些泛黃,字跡卻依舊清晰,字裡行間,全是滾燙的文字,寫著國土淪喪,寫著學生遊行,寫著抗日救國,寫著不甘屈服的中華骨氣。
八歲的裴晏之,認不全紙上的所有字,卻看懂了“抗日”“救國”“中華”這幾個字眼。前幾日,他在北平街頭,見過一群群穿著學生裝的青年男女,舉著旗子,喊著激昂的口號,眼裡燃著他從未見過的光亮。
那時候他不懂,隻覺得那些青年身上,有著一種讓人莫名心潮澎湃的力量。
此刻,這張薄薄的傳單,被他緊緊貼在胸口,掌心的疼痛似乎都減輕了幾分。寒風從戲房的破窗灌進來,吹動傳單的邊角,也吹動了他心底沉寂的塵埃。
他想起爹賣他時的冷漠,想起在戲班遭受的打罵,想起這亂世裡流離失所的百姓,看著傳單上的文字,小小的心裡,第一次燃起了一團微弱卻滾燙的火。
原來這世間,不隻有苟且偷生,還有人在為了家國拚命。
當晚,裴晏之忍著掌心的劇痛,一字一句地啃著戲文,再也冇有一絲懈怠。戒尺再落下,他也不再躲閃,不再哭泣,隻是咬著牙,把所有的戲文都刻進腦子裡。
他把那張抗日傳單,小心翼翼地藏在了自己戲箱的最底層,和他唯一的、娘留下的半塊玉佩放在一起。
他不知道這張傳單意味著什麼,卻在心裡暗暗埋下一顆種子:他要好好學戲,要活下去,要做一個有骨氣的人,絕不做任人欺淩的螻蟻。
粉墨生涯,自此開端。這一方小小的戲班,不僅是他安身立命的地方,更成了星火初燃的土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