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日,墨修專程來醫院結清醫藥費,剛拐進昏暗的樓梯轉角,一道軟糯甜膩的聲音便鑽進了耳朵。
譚熙背對著過道,舉著手機,整個人晃來晃去,半點冇有診室裡沉穩醫生的架子,尾音拖得又軟又委屈,活像一個討要糖果的小姑娘。
“哥!親哥哥!好哥哥!江湖救急啊!我窮到要揭不開鍋了,都餓瘦了!”
電話那頭陸秉一語氣裡滿是縱容牽掛:“又亂花錢了?”
“冇有冇有!我超乖的!”譚熙立刻挺直脊背急急辯解,眉眼彎彎,小動作滿滿:“我超安分的!佳佳姐管我管得比你還嚴呢。我下班晚回實驗室十分鐘,她都要打電話催我。半點不敢胡鬨的!”
墨修寒簡直震驚了,心底掀起層層波瀾,這女孩太會裝了吧,這和昨天那氣場清冷、自帶鋒芒的姑娘簡直判若兩人。
“知道就好。”陸秉一的語氣軟了幾分,滿是放不下的疼愛,冇有半分苛責:“國外不比國內,外麵不安全,晚上實驗結束早點回宿舍,儘量跟佳佳結伴,絕對不許一個人走夜路,更不許去酒吧或者參加任何Party。”
字字細碎,句句溫柔,是被家人穩穩捧在手心的偏愛與妥帖。
人前冷靜剋製、處理急症半點不慌的女醫生,私下居然會對著哥哥撒嬌示弱。
墨修寒垂著眼,長睫輕輕覆下,指尖無意識摩挲著袖口,目光沉沉落在不遠處的譚熙身上,心底莫名生出一絲酸澀的羨慕。
從小到大,他從來冇有肆意耍賴、被人無條件偏愛的資格。當年為救自己落下殘疾的大哥,很長一段時間對他冷淡疏離,他曾固執地以為哥哥是恨他的。
後來長大了,哥哥雖然也過問他的學業、起居,但二人始終隔著一層冰冷的隔閡,疏離又客套。
他薄唇微抿,眼底掠過一絲不易察覺的落寞。家裡永遠隻有指責與虧欠,這般柔軟的親情,是他從未擁有過的溫暖。
樓梯間的軟糯撒嬌聲還在繼續,打破了周遭的沉寂。“我是真的冇錢啦!好哥哥,再給我打點米嘛!”
譚熙繼續黏著兄長撒嬌,語氣軟糯可人。
陸秉一無奈地輕笑:“上個月給你的生活費不算少,怎麼這麼快就見底了?”
譚熙瞬間垮了小臉,鼓著腮幫子,滿是委屈地憤憤道:“還不是昨天急診遇到一個逃單的!”
“彆人逃單,用得著你買單?”陸秉一無奈地問。
“啊呀,他是箇中國人,可能也是留學生!在國外做這種事,丟的可是咱們中國人的臉!”譚熙梗著脖子,一臉較真又單純的模樣,坦蕩又可愛,“我實在看不下去,就找了個藉口替他結了,整整兩千美金呢,我半個月生活費都冇了!”
聞言,陸秉一又氣又笑,更多的是心疼與擔憂,語氣依舊溫柔妥帖:“你倒是熱心,學雷鋒都跑到國外去了。以後這種事少摻和,好多留學生承受不住壓力,心理抑鬱的,所以你一個人在異國他鄉,多一事不如少一事,自身安全永遠是第一位的。”
話音落下,他冇有半分責備,隻剩滿心的疼愛,當即鬆口:“我再給你打點錢。平日裡你佳佳姐一直照顧你,你在物質上悄悄補貼一下人家,但彆做的太明顯,她會不好意思的。”
譚熙瞬間眉眼發亮,語氣甜得發膩:“我就知道我哥最好了!天底下最帥的哥哥、最好的哥哥!愛你喲!你放心吧,我最擅長這個了,絕對不會讓佳佳姐感覺不自在的!”
墨修寒聞言,嘴角竟然不經意的上揚,這樣鮮活跳脫、油嘴滑舌的軟糯模樣,毫無昨日的穩重端莊,純粹又呆萌,很難不讓人寵溺地一笑。
電話那頭的陸秉一被她哄得失笑,語氣帶著淺淺無奈,卻依舊藏不住偏愛,最後還不忘細細提點:“少來這一套,你的彩虹屁最不值錢。你在哪兒打電話,嘻嘻哈哈的冇個正形?醫生要沉穩冷靜,控製自己情緒,多注意自己的形象,被病人看見了,誰還信服你?平日裡要穩重些,彆瘋瘋癲癲的。”
“我在樓梯間呢,這裡冇有病人,冇人看見!”譚熙下意識回頭。下一瞬,她的話音驟然卡在喉嚨裡。
身後不遠,墨修寒身姿挺拔,靜靜地佇立著,正默然地望著她。
四目相對,譚熙臉上的嬌甜笑意瞬間僵住,呆萌的神色褪去,取而代之的是猝不及防的震驚、被抓包的窘迫,還有一絲隱隱的羞惱。
她掛斷電話,氣鼓鼓地問:“你站在這裡多久了?偷聽彆人打電話,太不禮貌了吧。”
墨修寒緩步上前,刻意模仿陸秉一的口吻調侃她:“聲音這麼大,算不上偷聽。醫生要沉穩冷靜,控製情緒,這話剛說完就忘了?”
一句話精準戳破她的雙麵反差,譚熙手足無措,不禁紅了耳根。
他眼底藏著淺淺的寵溺的笑意,難得生出逗弄人的心思:“比起你現在一本正經的樣子,我反倒更喜歡你剛纔撒嬌耍賴的模樣。給你點時間,你切換一下。”
譚熙恨恨地抿唇,不搭理他,轉身就要走。
墨修寒攔住她,掏出一疊平整的美金遞到她麵前,語氣平淡:“墊付的醫藥費,兩千,還給你。”
譚熙想起他陰鬱孤寂的模樣,心不由地軟了下來,氣鼓鼓的臉也緩和了,語氣放得輕柔又含蓄,小心翼翼地試探怕傷了他自尊:“要是,你手頭不方便,這錢,也不著急還。”
墨修寒心頭微顫,女孩全然不帶防備的溫柔和周到讓他猝不及防,他隻能用刻薄來掩飾心慌:“看不出來,你還分多種人設可以切換。”
說完直接把鈔票塞進她掌心,轉身就要離開。
譚熙望著他離去的冷硬背影,下意識揚聲提醒:“有空多跑跑步,運動一下,多巴胺分泌多了心情就會變好了!”
已經走遠的墨修寒指節無意識地收緊,掌心攥出幾道淺淺的白印。方纔她撒嬌鮮活的模樣,一遍遍在腦海裡輾轉回放,揮之不去。
他眸底深處那片長久荒蕪空曠的角落,似乎在看見她的時候,被一點點填滿。
幾不可聞的歎息悶在他的胸腔,他的心底漫開一縷茫然的悵然,這一彆可還能再相見?
墨修寒凝望遠處,良久,他的眼底慢慢沉澱出執拗而堅定的光:他不能就這樣沉溺在晦暗裡,一身破敗。
總要先跨過自己心底的陰霾,把自己淬鍊得足夠強大。那時,他才能穩穩地尋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