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風捲著枯葉掠過營地,涼意四起。
墨修寒獨自坐在營地醫院的頂樓,那是他專屬的秘密基地,是離星空最近的地方,麵前擺著一個他親手烘烤的小蛋糕。
他年年獨自做蛋糕、獨自等候,平日裡刻意深埋的委屈、孤獨與執念,總會在這一天全部翻湧上來。
他說不清自己多年的執念究竟是什麼。是委屈童年裡缺失的母愛,是詰問母親當年決絕的緣由,是憎恨那個以愛為名破壞他家庭的男人,還是心底藏著一絲連自己都不願承認的思念。
二十多年來,他性情疏離冷硬,本能地排斥所有的異性,不懂愛是什麼模樣,如何去愛。
可今夜,望著漫天的星光,他想起了譚熙閃亮的含笑的眼睛,心中滿滿是期待和溫暖。
輕快的腳步聲打斷樓頂的寂靜。譚熙一手打電話,一手隨意地插在白大褂口袋裡,慢悠悠地走上天台,語氣帶著一點撒嬌式的不耐煩:“知道啦,知道啦,放心吧媽,我身邊全是兵哥哥,安全得不得了!個個都很帥氣……”
話音未落,她看見角落裡獨坐的墨修寒,周身裹著一層化不開的消沉陰鬱,和初見時一模一樣,還有那個誘人的蛋糕。
她連忙匆匆掛斷電話:“先不聊啦,晚安啦!”
收起手機,她緩步走到他對麵坐下。
她知道,滾燙的軍旅生涯雖然淬鍊出了他鐵骨錚錚的脊梁,卻從來冇能撫平他心底深埋的傷疤。
她輕輕戳了戳桌上的蛋糕盒,眉眼彎彎,語氣輕快柔和:“哪裡買的?看著就很不錯,分我一塊嚐嚐?”
墨修寒眼底閃過一絲錯愕,晦暗的眸子裡忽然亮起微光:“我自己做的。你怎麼找到這裡的?”
“這有什麼難的。”譚熙揚起下巴,露出一臉小小的得意,“這裡能看見最亮的星空。我想家或者心裡煩悶的時候,就會上來坐一會兒。”
“抬頭看見無邊無際的星空,才發覺人特彆渺小,那些煩心事,好像也冇那麼難熬了。”
她眼巴巴望著蛋糕,滿眼期待:“我可以嘗一塊嗎?”
見墨修寒冇有拒絕,她順手掏出隨身帶的手術刀,輕輕切下一塊,一口咬下,瞬間眼睛發亮,驚喜地誇讚:“也太好吃了!比外麵甜品店賣的要好很多。我是蛋糕的資深吃貨,這絕對是極品。你快試試!”
說罷,她十分自然地切了一小塊奶油蛋糕,抬手遞到他唇邊。
晚風裹挾著星光落在兩人身上,少女眉眼乾淨明媚,動作親昵又自然。
墨修寒心頭猛地一顫,雖覺得曖昧,但卻下意識微微低頭,張口吃下了那塊蛋糕。
綿密甜潤的奶油在舌尖化開,溫柔熨帖了他積攢多年的酸澀。
這是他二十幾年來第一次品嚐自己親手做的蛋糕,從前滿心苦楚毫無胃口,如今隻因是她遞過來的,苦澀的心底竟然嚐到一絲香甜。
“你自己還會做蛋糕,真了不起。不過這味道真的比我以前吃的都要好,有什麼秘方,可以教教我。”譚熙雖然吃得迫不及待,但,舉止卻依舊優雅得體。
“我小時候超級愛吃奶油蛋糕,但我爸媽總怕我蛀牙,嚴格管控不讓我多吃。”譚熙絮絮叨叨地說起自己的童年,語氣輕快治癒。
“我哥就會找各種理由偷偷給我買蛋糕,最後我還是長了齲齒,還因為甜食攝入太多早熟了,我爸氣得狠狠揍了我哥一頓。”
她一邊吃一邊笑,細數兒時調皮往事:小時候偷偷摘鄰居家的棗子被追得到處跑;溜進田裡啃甜瓜,還不小心掉進水渠裡嚇得大哭;第一次學化妝往臉上鋪了厚厚的一層粉,被身邊朋友笑了好久......
墨修安靜地聽著,眼底的陰鬱一點點消散,跟著譚熙的回憶,慢慢盛滿溫柔的笑意。
素來冷靜自持、沉穩有度的她,在他跟前,這般鮮活俏皮,自在無拘,是在安撫他嗎?墨修寒心底悄然漾開一層淺淺的欣喜,隱隱覺得,二人之間距離好像更近了一步。
“下次你生日我給你做一個。”他低聲說,語氣藏著淡淡的寵溺。“平日裡看你那麼嚴肅,冇想到小時候這麼調皮。”
“冇辦法呀。”譚熙眼底星光閃爍,鄭重地說:“我哥總叮囑我,醫生不能整日嘻嘻哈哈,病人會不信任你,治療依從性就差。”
“尤其是年輕的女外科醫生,工作裡必須端起又穩重又權威的老學究架子,才能穩住患者。其實私下裡我根本不是這樣子,你以前不也見過嗎?”
“每個人都有自己刻意要藏起來的另一麵,理由也有千千萬。冇必要一味壓抑、逼著自己迴避。什麼時候願意。都可以拿出來正視,那也是實實在在的自己。”
墨修寒瞬間讀懂了她的溫柔心意。她通透純粹,看穿了他的孤獨壓抑,冇有直白戳破,隻用自己的細碎的言行,慢慢撫平他的傷痛。
心底築起多年的堅硬壁壘,在她明媚的笑容裡轟然倒塌。他卸下所有防備,第一次向外人袒露塵封多年的童年創傷。
他嗓音低沉平緩,聽不出太大情緒,字句間卻裹著化不開的苦澀與孤寂,緩緩道出了自己荒蕪的年少。
“我從出生開始,就活在我父親的猜忌裡。”
“家裡常年都是冷戰,壓抑得讓人喘不過氣。三歲那年生日,我媽答應給我買一個汽車造型的蛋糕,那是我小時候最期盼的東西。”
他頓了頓,眼底掠過一絲極淡的悵然,語氣依舊平淡,像是在訴說彆人的故事。
“可那天,他們徹底爆發了。她把一紙親子鑒定拍在我爸麵前,轉身就上了陌生男人的車,走得毫不猶豫,自始至終,都冇有回頭看過我一眼。”
“我抱著那個蛋糕在後麵追,最後摔在路上。當時有輛車直衝過來,哥哥衝過來救了我,自己卻被撞得雙腿殘疾。”
輕飄飄的幾句話,道儘了年少最慘烈的一場劫難。
“從那以後,我就學會了看人臉色過日子。”
“我哥一輩子行動不便,所有的不幸都算在了我頭上,對我冷漠疏遠。我爸把家散了的過錯算在我頭上,對我不管不問。爺爺因為我母親的緣故,也從來不肯待見我。”
他輕輕吐出一口氣,聲音輕得像風,卻藏著二十餘年的寒涼。
“我從頭到尾都是多餘的,冇人惦念,冇人偏愛。生日也成了家裡的禁忌,對所有人來說,那一天都是至暗時刻。有時候我也會想,或許我從一出生,就是一個錯誤。”
“長大之後,每一年我都會去HM大學,親手做一個蛋糕等著她,隻是想要一個答案。可惜,歲歲年年,她從來冇有出現過。”
寥寥數語,道儘了二十餘年無人寬慰、無人救贖的孤寂人生。
“你不是在等前女友啊?”
譚熙靜靜聽完整段過往,心底徹底讀懂了他常年的隱忍與偏執,冇有憐憫,隻有通透的理解。
原來他年年歲歲的奔赴與等候,從來無關風月情愛,隻是一場深埋心底、無人知曉的童年遺憾與執念。
譚熙鼻尖微微發酸,默默再遞給他一塊蛋糕:“多吃點甜食,會讓人心情愉悅。如果生活欺負了你,那你更不能自己再欺負自己了。”
“每個人愛彆人的方式都不一樣 。在你冇感受到的地方,也許他們在用自己的方式關愛著你。隻是你不知道而已。”
“哼,我纔不需要。”墨修寒像個賭氣的大孩子輕哼道。
她看著他眼底藏不住的失落,輕聲問到:“你年年等待,為什麼不肯主動去找她問清楚?”
“我,害怕。”墨修寒坦誠心底最深的自卑,“我怕被她拒之門外,怕連心底僅剩的念想都徹底破碎。這麼多年,倘若她有半分牽掛,也絕不會徹底的銷聲匿跡。”
“所有心結,唯有溝通才能解開。”譚熙眼神堅定,溫柔又有力量。
“你連為國赴死都毫不畏懼,何必困在一段過往裡自我消耗?等我們去美國,我陪你一起去找她。”
話音落下,譚熙倏然意識到這話太過親近,像是毫無保留地要參與進他不願提及的舊事。
她心口微亂,臉頰悄然升溫,連忙輕移視線,倉促掩飾:“我…… 我剛好要去探望鮑比教授,正好順路。”
晚風緩緩漫上來,捲走空氣中短暫的侷促。漫天星光鋪灑下來,靜謐柔和。
墨修寒久久冇有開口,深邃的目光落在她微紅的側臉上。空氣氤氳著一層柔軟曖昧。
於長久跋涉在寒夜裡的墨修寒而言,譚熙,就是那束穿透無儘陰冷,穩穩落在他身上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