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修寒眼底掠過一絲遲疑,覺得自己剛纔的話說得太重了。
麵對她隱忍泛紅的眼眶,他有些慌了,所有的冰冷強硬儘數碎裂。他定定地看著她,咬牙命令:“散會!”
眾人紛紛走出會議室。王院長一把拉住洪飛:“你小子是不是提前知道些什麼?我原就覺得你那宿舍安排得有貓膩。”
“洪飛你老實交代,他們是不是以前就認識?有故事?你知道什麼,哥們我可是很配合你,都得罪頭兒了。講給我聽聽。”陸亦霄也急切地問。
洪飛笑著攬住兩人的肩,“早跟老王說過,格局要打開。這瓜得自己細品才甜,快走快走,彆留在這,待會隊長遷怒到咱們身上。”
譚熙卸下長久偽裝的沉穩,嗓音壓著一層難以疏解的沙啞:“我實在看不懂,你到底在彆扭什麼。”
她頓了頓,指尖微微收緊:“我主動申請隨隊出勤,隻是想儘早熬滿三個月順利離開。我本就不該這個時機來這裡。直到現在,我都查不出是誰在暗中佈局,偏偏挑這個節點逼我前來援外。”
墨修寒凝神靜聽,目光牢牢鎖在她身上。
“我的實驗正走到最關鍵階段,如果在這裡滯留一整年,前麵三四年日夜鑽研的心血就都浪費了,這項研究的推進,又要延後數年。”
譚熙喉頭滾動,“當初從馬裡撤離後我以為所有風波就此落幕。不料卻說我的援外時長不達標。我的老師到處陳情,都無法扭轉結果。我早已焦頭爛額了。”
平日裡的譚熙總能快速自愈,一身正能量,連周遭人都被她感染。可此刻重壓堆疊,她再也冇辦法強迫自己維持從容淡定。
“我清楚戰地凶險,也明白你不願隊員承受更多的傷亡。但配備醫生,本就能最大限度降低死傷。我比任何人都珍惜性命,還有太多研究等著我完成。”
譚熙吸了口氣,眼底慢慢泛起水光:“既然已經來了,分內工作我絕不會敷衍。我隻想要合規、圓滿完成援外任務,不留任何把柄,安安穩穩脫身。”
委屈、無奈,還有不肯妥協的堅韌,儘數凝在她濕潤的眼眸裡。
墨修寒怔怔地望著她,這個往日裡遇事冷靜通透、從容淡定的姑娘,裝得堅強無比。
雖然滿身疲憊、滿眼委屈的她,卻依舊堅守本心、心懷大義。
想想兩年前她還像個孩子一樣給她哥哥撒嬌耍賴呢。
看著這樣一個心有暖陽,澄澈明朗的姑娘,又是自己心心念念卻不捨得打擾的人,此刻被欺負的淚眼婆娑,墨修寒心口不禁傳來密密麻麻的疼惜,心底有個瘋狂的聲音在反覆叫囂:去抱住她、安慰她。
可他不能,他冇有資格,她有愛人。
他緩緩走過去,遞給她一張紙巾,放軟了冷硬的語調,嗓音低沉而沙啞:“是誰暗中安排你的援外任務?”
譚熙眼底泛起細碎的淚光,卻依舊挺直脊背, “不知道,院長和我的導師查了很久,我也想不到會得罪了什麼人。我是高精手術技術人才,他們製造了輿論,我如果不去援外,會有職業汙點。”
“羅老師找了很多關係,因為輿論的問題冇有人敢讓我不去。羅老師怕我有危險,找到自己的老師幫忙,戰區才藉著‘稀有人才’支援部隊醫療為由,送我來維和營區,這樣比在地方更安全。”
墨修寒目光沉沉地鎖住她泛紅的雙眼,舔了舔乾澀的唇,語氣無比認真:“雖然我不明白職業汙點對你會有什麼影響,但我想告訴你不要怕。你對生命負責,是一個好醫生。很多人會站在你身後。”
其實他想說“我會一直站在你身後。”隻是怕彼此都承擔不了這個承諾之重。
“墨修寒我希望你能幫幫我,這個試驗研究是我從一直在做,真的很重要,對很多病人也很重要。”
那雙澄澈又委屈的眼睛,帶著萬般期許,直直撞進他的心底,擊潰了他所有的固執與防備。
墨修寒喉結滾動,最終鬆口,語氣卻依舊帶著一絲未散的怒意,“你想跟陸亦霄的隊?”
譚熙立刻重重點頭,眼底燃起一絲微光。
墨修寒眸光微沉,帶著幾分連自己都未察覺的占有與隱忍,一字一頓地說道:“不行。”
譚熙蹙眉,正要再和他爭辯。
卻聽他話音一轉,褪去所有的冰冷,帶著不容置喙的強勢與隱秘的溫柔:“不用跟彆人的隊。跟著我,我親自帶你出勤。”
他停頓了一下,繃緊了嘴,那句“我定護你周全!” 卡在喉間,終究不敢說出口,隻怕亂了自己的心緒,最後徹底沉溺在這場拉扯不休的緣分裡。
譚熙點點頭,她也不明白,為什麼內心那麼篤定墨修寒一定會幫她的。
墨修寒凝著她微微泛紅的眼尾,喉結輕滾,帶著幾分不易察覺的侷促,緩緩袒露心聲:“坦白說,這兩天我一直冇想好,該以什麼樣的身份和你相處,所以……”
他突如其來的溫柔和認真讓譚熙一怔,然後她一副很瞭然的樣子,大大咧咧地說:“我就說嘛!前幾天咱們還聊得嗨呢,這次見麵裝作不認識了。你不要有心理負擔,我懂,上下級關係,在你的地盤上,你永遠是領導,我絕對服從安排,不會仗著和你認識就為所欲為的。”
墨修寒聞言一滯,滿心隱晦的情愫第一次試探就被她曲解成顧慮軍規軍紀,又好氣又無奈,牙根隱隱發緊:“嘴上說著服從安排,真要隨隊出勤的時候,怎麼冇見你乖乖聽我的?”
譚熙眉眼一亮,綻開了明朗的笑容,話語帶著軟糯:“可你最後還是答應我了呀。”
望著她眼眶紅紅的,眼底卻純粹鮮活的笑意,墨修寒緊繃的心絃稍稍鬆弛,悄然放下心頭重壓,偏頭示意她:“你先回去吧。”
空曠的會議室裡,隻剩墨修寒孤身一人。他終究還是敗給了她,敗給了這場兜兜轉轉、宿命難逃的牽絆拉扯。
方纔會議之上,他嘴上句句規矩、堅守底線不肯鬆口,可心底的天平,從始至終早就完完全全偏向了譚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