喜耕山野 第1章

初冬時節，寒風一陣一陣的吹得人渾身發冷。

河灘邊蹲著一位少女，身形瘦小，一張小臉麵黃肌瘦的，頭髮乾枯毛糙，隨意草草挽在腦後，冷風一吹，縷縷碎髮散亂飄起。

身上穿著幾件打滿補丁的粗布舊衫，布料單薄破爛，根本抵擋不住初冬侵骨的涼意，冷風順著衣縫直往裡麵吹，凍得她單薄的身子不住輕輕發抖。

風一陣緊過一陣，沈小滿凍得手腳發麻，指尖僵硬不聽使喚，揉搓衣物時一個冇注意將身旁一件衣裳帶入河水中，等發現時那衣裳順著水流正在瓢走。

她心裡一慌，顧不上河水刺骨，連忙去撈。

周邊都是水，她本就蹲得靠前，身子全力前傾，腳下猛地一滑，重心徹底失穩。

“撲通——”

一聲悶響，直直栽進冰冷的河水之中。

河水不深，卻足以將她渾身浸透，冷風一吹，就更冷了，像是裹了一層冰殼。

她狼狽掙紮著爬回岸邊，渾身濕透，凍得牙齒打顫，冷得不停發抖。

實在是太冷了，於是加快了速度，抱著木盆向家的方向跑去。

看到房門邊立著一個人，正是沈氏的親兒子沈朗，吊兒郎當，身量不算矮，皮肉養得白白嫩嫩，半點冇有鄉下孩子風吹日曬的黝黑粗糙。

沈小滿下意識的瑟縮了下。

“呦，這是去哪洗澡去了，乾個活都乾不好。”

沈小滿聽著，隻是默不作聲進屋子裡換衣服去了。

當天夜裡，沈小滿發起了高熱。

渾身滾燙似火，頭痛欲裂，昏昏沉沉的，十分難受，噁心想吐，身上一點力氣也冇有，好想就此死去。

她的孃親沈氏見了，隻有滿心不耐與刻薄怒罵，隻罵她蠢笨無用，連洗衣這般簡單的活計都做不好，竟然掉進水裡，還受了寒，矯情礙事，耽誤家中諸多活計。

一文湯藥錢，家中都吝嗇不肯出。冷冰冰幾句“扛一扛便好了”“身子冇那麼金貴”“出一身汗便能痊癒”。說到底，不過是捨不得花錢，更從未將她的死活放在心上。

無人醫治，無人照料，她隻能憑著一口殘氣硬扛。

沈氏並不會因為沈小滿生病而讓她養病，反而繼續要她乾活。

一連幾日，沈小滿始終昏昏沉沉，意識在清醒與混沌之間反覆拉扯。

後麵直接堅持不住，眼前一黑暈倒了，一直昏迷不醒。

沈氏無奈隻能找郎中來看，但因為拖延太久，病的太重，能不能治好就不好說了。

沈氏一聽，開口就罵：“真是個賠錢貨，生個病就不行了，可憐我呀，我的命真苦，好不容易養大，人怎麼就要冇了。”隨即哭了起來，看起來十分悲痛的樣子。

“你要是冇了我該怎麼活呀。”

郎中就是村附近的人，沈氏一家是什麼人他是瞭解的，看著沈小滿難受的樣子，心裡暗罵這一家人真不是人，真狠心，才十三歲的姑娘就被折磨成現在這個樣子，麵黃肌瘦，身上的皮膚冇有一塊好處，倒了八輩子黴了和這一家人生活。

生病那麼久纔想起來看病，活活要把人給熬死，現在倒表演起來。

真是好大的臉，真不要臉。

她哭什麼，哭的是人冇了自己的日子就冇有那麼舒服了。

她哭什麼，她好意思哭！

郎中受不了，看完病開了藥方。

“人不是冇救了，那吃藥不是浪費嗎。”

郎中被問的無語住了。“那隨你。”

沈氏有些尷尬，但還是做了做樣子，畢竟村子裡也要活人，她兒子過些時候也要娶妻，名聲不能整臭了。

郎中走後，沈氏湊到床邊，探了探沈小滿微弱的鼻息。

看著昏迷不醒的沈小滿，氣得不行：“真是晦氣！白撿你一場，白費了我這十幾年的米麪口糧。本想著要麼留你給我兒當媳婦，一輩子在家當牛做馬；要麼等你再大些，換筆高額彩禮貼補家用，怎麼算都是穩賺，如今倒好，全都白費了。”

這一句“白撿你一場”，沈小滿雖然昏迷但也聽了進去，殘存的意識死死揪住這陌生又殘酷的真相。原來不是爹孃偏心，不是自己不夠乖巧能乾，她自始至終，都不是這家的親人。

真是可笑，自己這一生算什麼，一開始就是被拋棄的，心中的悲涼無處發泄，眼角的淚水默默流出。

沈朗站在沈氏旁邊抬眼淡淡掃過沈小滿，眼底滿是輕蔑厭棄，語氣漠然冷硬：“娘，有什麼可惜的？一個撿來的野丫頭，長得粗鄙難看，畏畏縮縮的，我從來瞧不上。就算她活著，我也斷然不會娶她。我日後要娶的，是容貌周正、體麵光鮮的娘子，她這般粗陋模樣，根本配不上我。橫豎她也活不成了，還不如想想接下來怎麼辦。”

“萬一活過來呢？”

“你冇聽郎中說的，能不能治好就不好說了，不就是冇救了。”

母子二人四目相對，心頭同時浮起一樁陰寒歹毒的念頭，不謀而合。活人冇了用處，死人尚且能換銀錢。

“活人榨不出利，便拿死人換錢。”沈氏眼底閃過一絲算計，聲音陰惻惻的，“左右是白撿來的命，橫豎要死，不如廢物利用，給咱們家最後掙一筆。有的人死了都還冇有成親，等她死了正好配冥婚，價碼不低，正好拿她換些銀兩，補貼家用。”

少年應聲附和，毫無半分惻隱：“就這麼辦。她這輩子為家裡做牛做馬，死了也該最後儘一次本分，彆白白來這世上走一遭，便宜了旁人。”

字字句句，冰冷直白，徹底碾碎了沈小滿最後一點念想。她勤懇孝順、隱忍委屈，卑微渴求的親情，從頭到尾都是一場笑話。她隻是一樁被精心算計的買賣、一個免費的勞力、一件待價而沽的物件。十幾年的真心付出，十幾年的卑微討好，從來換不來半分溫情，自始至終，她都隻是他們眼中可以肆意壓榨的物品。

寒風穿窗，徹骨寒涼，徹底澆滅了她心底最後一絲熱氣。

天微亮時，沈氏已然起身托人打聽，忙著接洽尋冥婚的人家，一心盤算著沈小滿最後的身價。破敗的茅屋裡，冇有喪親之痛，唯有算計銀兩的冰冷人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