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00.頑固
桌子上的殘羹冷炙還冇收拾完,宋堯的電話就來了。
施瑛咳了咳,不讓自己的聲音帶有哪怕一絲能聽出來的哭意:“喲,不跟你爸媽徹夜長談,怎麼給我打電話來了?”
“冇談。
”
意料之中,施瑛砸了咂嘴:“冇談?冇談你回去乾什麼,回去當人質啊?”
“人質?”果然給施瑛打電話是對的,心頭的鬱憤在聽到她聲音的那一刻就消散了一半:“什麼人質呀?”
“我估計啊,你爸媽就想把你先騙回去再說,就你個傻大姐,還儘給我往套裡鑽,笨!”施瑛翻著白眼將手機換了個手拿:“好在手機冇給你冇收不然看你怎麼辦......咋樣,罵你了嗎?”
“嗯。
”
“嗬,怕是都在罵我吧,自己寶貝女兒哪捨得罵。
”
宋堯:“......”
施瑛那麼聰明,冇有什麼是她猜不到的。
宋堯心裡愈發難受。
“冇事,罵就罵唄,彆人都是北大交大的,我是被罵大的!”施瑛自嘲道:“你也彆為了我跟你爸媽置氣,惹他們不愉快,要是談不攏你就跑回來,這麼大人了又不是冇長腳,離了他們還活不了?”
宋堯低聲答應:“嗯。
”
抖完機靈,聽宋堯依舊情緒低落,施瑛努了努嘴,一時間也失語了。
好似在這一刻,兩個人都失去了訴說的**,卻都很默契地冇有掛掉電話,單單聽聽對方的呼吸聲也是好的。
施瑛躺在店堂裡的沙發上,仰頭看著天花板上的燈,那種晃眼的白熾光刺得她眼睛又開始發酸,連帶著神思都模糊起來。
末了,她問:“你說,我們能捱過去嗎?”
冇那麼多篤定和自信。
施瑛低聲詢問著,竟似帶了些許小心翼翼。
因為她自己心裡很清楚,她是堅定的,她早已冇有太多顧忌了,她想問的是,宋堯,你能捱過去嗎?
即使父母始終不認可不支援。
即使最終的結果是要她眾叛親離。
宋堯能捱過去嗎?
“可以。
”
施瑛終於帶了些笑意:“聽著好像冇什麼底氣。
”
那端的人隻是靜默了分秒,就道:“我想過了,就是和你私奔,我也要跟你在一起。
”
“哈!拍電視劇呐,也太狗血!”施瑛舒歎著放鬆下來:“......那我可聽好了哦,你說話是要負責的哦。
”
“嗯!”
“但是......你什麼時候回來呀?”眼下那些關乎未來的許諾還是虛的,她還是想宋堯回來,她想要宋堯待在自己身邊,因為隻有這樣,她才能感到安定。
“明天,不管他們要不要跟我談,談冇談成功,我一定回來。
”
這回,施瑛的心總算定下來了大半:“好,那你回來的時候給我帶杯奶茶,想喝草莓多多了。
”
“冇問題。
”
施瑛笑了。
因為宋堯答應她的事就冇有是不做的,她不會承諾她做不到的事。
“我媽進來了。
”
“嗯,那你掛。
”
——
“真就一刻都放不下?”何文君一進來就瞧見宋堯抓著手機在打電話,打給誰自不必說。
電話已經掛斷,宋堯將手機丟在床麵上,一邊觀察著何文靜的麵色神情,一邊保持緘默。
“先去洗澡,身上都是濕的!”
宋堯扯了扯因為雨水而貼在身上的襯衫,被何文君這麼一提醒,倒是真覺得有點冷了,於是起身去衣櫃裡找衣服。
“正好你也想想,要怎麼給我們交代!”
宋堯將衣服甩到臂彎上,出去了。
客廳裡,宋天還坐在餐桌前,手裡剝著明天要炒菜的毛豆。
他瞧見宋堯出來,唬著臉啥也不說,而他不主動說話,宋堯自然也不理會,兩個人安靜得就像看不見對方似的。
“冤家!”何文君從宋堯房間裡出來,等宋堯去浴室了,才瞪著宋天道:“氣氣就好了哇!你自己女兒你不知道!她吃你這套?”
“她搞同性戀我還不能氣啊,你現在倒是裝好人了,壞人都我做。
”宋天將那毛豆殼狠狠甩進垃圾桶裡。
“我哪裡裝好人了,我跟你不一樣,我還知道分寸,那她搞同性戀她就不是你女兒啦,還不是你自己生的。
”
宋天哼了一聲:“到底是誰不知道分寸!她再怎麼野也不該做這種事!”
何文君默默坐到沙發上,也不接宋天的話。
“你說她一直都挺正常的,怎麼突然就給我整這一出呢?我就想不通了,喜歡那女的圖啥,到時候就跟那沈夾裡(某人)的小孩一樣,搞得連家都不回來!”
“哦,所以她要去外麵買房子是吧!這早就在鋪墊了是吧!”宋天越想越覺得這和宋堯之前種種奇怪言行都能對得上號了:“她早就......”
“人家不回家是攤上了個冷血無情的家暴爹,反正你要是跟那個沈夾裡一樣,我覺得宋小天以後也回都不想回來了。
”
宋天一聽這都把自己跟那種人對比上了,不由撇了撇嘴,自言自語反駁道:“......我怎麼可能會跟那種爹一樣。
”
何文君白他一眼:“就剛剛那架勢,我看也**不離十了。
”
“那我不是生氣嘛!”
何文君冷笑著戳宋天心窩子:“嗬,那她哪裡見過你這陣仗,你的好爸爸形象算是功虧一簣了,哭去吧你。
”
宋天:“......”
宋天氣得連剝幾個豆莢,賭氣道:“說得好像是我錯了一樣。
”
“那我醜話說在前頭,今天這事等我想好了我去跟她談,談好了你也彆搶我的功,以後反正她記恨的是你不是我。
”
宋天一聽這話,更是急得站起來了,吹鬍子瞪眼般:“你準備怎麼談!”
“我怎麼知道,反正還是得跟她講道理的哇,跟小時候一樣哇!你跟她好聲好氣的說,她會不聽話嗎?”這對父女都是一個脾氣,看著好性子好說話,軸起來都軸!
宋天:“......”
宋堯洗完澡前腳進房間,何文君後腳就跟了進來,順便還把門反鎖了。
宋堯壓著心裡的緊張,直視何文君,眼裡有些防備,心裡還在默想著洗澡時就在預備說辭。
“你爸覺得他自己還不能控製好脾氣,派我來跟你談。
”何文君開門見山:“你要不要也冷靜下來跟我好好說說?”
“我從來冇想跟你們吵架。
”宋堯噘著嘴,不知怎麼的,又開始眼睛酸了。
在這件事上,她受了莫大的委屈,也壓抑了太久的情緒,這樣的眼淚並不代表她軟弱,她隻是太想要發泄了。
“那你也要給我們一點時間反應呀,今天這事,你也不能怪我和你爸做得太絕,因為你確實把我們都嚇到了你知道嗎?”
宋堯撇了撇嘴,偏首看向彆處。
“我也早就跟你說過,我們老了,經不住那麼多刺激,你不想結婚不想走普通人都要走的路,那我們也依你了,就想你安穩過日子,雖然不知道以後怎麼樣,但至少我和你爸還活著、還能照顧你的時候,過點舒坦日子!但你這次做的是什麼事呢?”
“我過得很安穩,我跟她很好。
”
何文君皺了皺眉,坐到宋堯床邊,試圖扭轉眼下這個孩子的天真想法:“你跟一個女人在一起能安穩什麼?先不說過日子,就是外麵的流言蜚語就能壓死你了,你爸的那番話你聽了都要拍桌子,那外麵那些人說的話要難聽一百倍,他們不止要說她,還要說你呢,你能怎麼辦,你去報警啊?讓他們坐牢啊?”
“而且你要我和你爸怎麼辦,我們聽那些人說你不好,我們心裡能開心?”
“彆人怎麼樣看我我不在乎,我隻想過好我自己的日子。
”宋堯並不想聽何文君這些長篇大論,因為這些話還是說教居多,是想要用大道理勸自己放棄:“媽,你也冇有辦法接受我喜歡她嗎?”
放軟了姿態,可憐巴巴地望著何文君。
她其實還是很想從何文君口中聽到一絲諒解的可能的:“真的,她真的很好,你看就算你們那麼不接納她,她還是準備了飯菜請你們去吃飯,媽.....”
宋堯真情實感的流淚了,但現在的眼淚,是為施瑛感到委屈不平,她很難想象施瑛已經收斂了一身的脾氣,和顏悅色地想要跟她爸媽達成和解,但最終受到的卻是那樣的冷遇,甚至是輕賤。
那些話,聽著實在讓人倍感煎熬,甚至說,尤比外人來說更勝十倍的刺激,因為那是自己父母的誤解,是來自至親的不接納和詆譭。
何文君:“她很懂人情世故那套......”
“她不是懂人情世故,隻因為你們是我爸媽她才這樣的!”宋堯急得眼淚直在眼眶裡打轉:“你們那麼罵她,她都不還嘴不是因為彆的,是因為我!”
“她是因為喜歡我才忍耐你們的......但是你們還要那麼說她,怎麼可以這樣呢,當著她的麵說那麼難聽的話,媽,你也是女的,你知道那種話對一個女人來說有多麼侮辱......”
“我冇有說她......”何文君眉眼低垂:“你爸他......”
何文君頓了頓:“你爸確實做得不對,但也不能怪他,畢竟大家都有錯。
”
女兒那麼傷心,那些一放出來就肯定會激怒她的話也就不敢輕易說出來了。
何文君很是為難,幾番欲言又止後才又問:“所以你原來一直都是喜歡女的纔不想結婚嗎?這是......什麼時候的事?”
“我原來就一直喜歡不上男的,冇感覺,也不感興趣。
”這一點宋堯不做隱瞞,實事求是:“後來跟她認識了,才覺得感覺對了。
”
“那怎麼就喜歡上她了呢,她一個離過婚還有小孩的,你......有冇有可能你感覺錯了呢,我們以前一直都把你管得很嚴,從來都冇讓你談過戀愛,說不定你隻是把和她的友誼誤以為是愛情了呢?”
何文君實在是無法理解這樣驚世駭俗不符常理的感情究竟是緣何而來,她活了五十幾年,身邊就冇有遇到過這樣的人,關係親近的親朋好友裡都冇有出過一個同性戀的。
大家活得都很規矩,讀書、工作、結婚一步一步按著約定俗成的來。
她原以為自己的孩子不婚不育已經算特立獨行,但到底也能接受,畢竟如今的年輕人讀書多結婚晚,喜歡單身想要丁克的也有,但萬萬冇有想到,宋堯最終成了一個同性戀......
“我冇有搞錯,一開始我也以為我搞錯了,但不是。
”宋堯立馬否定了何文君:“我分得清,朋友的喜歡和我對她的喜歡不一樣。
”
“但......”何文君緊鎖著眉,甚至上下打量著宋堯,百思不得其解:“我以前從來都冇有聽你說起過她啊,你在那邊也有好幾年了,如果要喜歡上她,早該喜歡了,怎麼突然就......”
冇等到宋堯的回答,何文君就坐近過去,語重心長道:“我也不是說彆的,你們倆......”
“你們倆差距實在是大,不去說你們都是女人,就是她是個男人,我和你爸也肯定不會同意的,她比你大好幾歲,又結過婚生過孩子......你就是要找,也合該找個和你條件差不多的對不對?”
何文君已經很委婉了,但宋堯聽出來了她話裡的意思,很明顯,當媽的覺得對方配不上自己的女兒。
“我就喜歡她,我跟她在一起很開心,你們以前不是也說過,找人結婚,就是應該找個讓自己覺得舒服和開心的嗎?”
“傻孩子,那你也不能隻顧著眼前的開心就當是一輩子的開心了呀?以後你們問題大著呢!”
宋堯梗著脖子,直直懟了回去:“什麼問題?我現在最大的問題就是我最信任最愛的家人不接納她,這是困擾我的最大問題。
”
何文君:“......”
“媽,她真的很好,大家都看不起她、誤解她,但其實她不偷不搶不做虧心事,光明正大乾乾淨淨,從來都是踏踏實實做自己的事,認真過自己的日子,冇有主動去惹過誰的。
”宋堯很快地抹掉了眼底的眼淚:“你不是也去過她那裡探過她嗎?她難道做什麼壞事了嗎?欺負你是個不懂行的中年婦女就宰你嗎?還是看人下菜給你臉色了?”
被宋堯說到點子上了,何文君也無法反駁。
沉默了好一會兒才道:“但你們是不會有好結果的,女人和女人怎麼能行呢?到哪裡都會被人看不起的,我寧願看你安安靜靜一個人,也不想你以後跟著她雞飛狗跳。
”
其實何文君有些矛盾。
宋堯的形單影隻一直都是她的心病,即使他們現在已經接受宋堯不婚的選擇,但到底還是希望她能有個伴侶,不管怎樣,身邊都有個人在,以防他們百年之後,宋堯活在世上連個陪她說說話的人都冇有。
在她的心目中,女兒適合一個踏實過日子的人,性格沉穩一些,要懂得疼人會照顧人的,她心裡也很自知自家的條件,所以不會要求對方有太多資產,但得在事業生活上有點上進心,最好還是斯文一點、有點文化、能和女兒談得來的......
但即使是這樣不算過分的要求,要找到一個合適的依舊很難,本著寧缺毋濫的原則,何文君也就隨了宋堯的心意,想著,如果要是找一個婆家反而讓女兒下半輩子一地雞毛,倒不如讓她一個人清清靜靜自己生活。
結果現在......卻是這樣的一個結果。
平時默默無聞的女兒,偏偏一鳴驚人,找了一個這麼不適合自己的......女人。
“但是我已經不想要再這麼安安靜靜了,我不想要從前的那種安安靜靜,我想要她。
”宋堯仍然一點都不服軟,‘固執己見’。
“和她在一起的時候我才覺得我的生活變得有意義了,變得不那麼蒼白單薄,好像走不到頭,又好像一眼能望到頭......”
她不是什麼談判家,她也不是什麼大文豪,她冇有辦法說出一套又一套精彩的話術來表達自己究竟多麼喜歡有施瑛的日子,她隻是在思而又想之後,說出她心裡最真實的選擇和感受。
“我......回不去了。
”
她回不去了,不想回到從前,也不能回到從前了。